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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钱荣 钱荣供出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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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钱荣
钱荣没有回答。
他跪坐在廊下,伤手被重新裹好,搭在膝头。那只手已经不流血了,五指却仍蜷着,像有什么东西还在掌心里割。
沈昭又问了一遍。
“这样的玉,你送过几枚?”
钱荣看向陆凛。
陆凛没有替他解围,也没有拔刀,只让人搬来一张矮凳。
“坐着说。”
钱荣被扶到凳上。
双脚落地时,他左腿抖得厉害,差点没站稳。方才藏在小祠房里,他尚能挣,能扑,能试着咽下药。如今退路一条条断了,那股撑着他的劲反而散了。
他低头看了很久。
“三枚。”
院中无人出声。
周氏扶着廊柱的手慢慢滑下,垂在身侧。
沈昭望着钱荣。
“都是给新娘?”
“不是。”
“从头说。”
钱荣喉结动了一下。
“最早一枚,前年秋里。送去城南一间客舍,给一个赶路的女人。人不是我找的,名字也没告诉我,只让我把东西交到掌柜手里。”
“为什么由你送?”
“我进城采买,车上东西多,不扎眼。”
“交了以后呢?”
“等了两日。”
“等什么?”
“等掌柜递话。”
他的声音低下去。
“说人没醒。”
沈昭的手指收紧。
“原先便昏着?”
钱荣点头。
“说是路上病倒的,客舍请不起好大夫,北边的先生接了诊。”
又是病。
又是有人先以救命的名义靠近,再送进一件不知用途的东西。
“玉呢?”
“拿回来了。”
“完整?”
“完整。”
陆凛开口:“那女人后来如何?”
钱荣没有抬头。
“掌柜说,夜里没了。”
他急忙又补:“不是我下的手。大夫看过,真是病得厉害——”
“谁说你下手了?”陆凛道。
钱荣的声音一下卡住。
陆凛看着他。
“先答问你的。”
钱荣低下头。
沈昭等了片刻,才继续。
“第二枚。”
“去年冬,送到京里一户人家。不是客舍。那回有人出来接,我连门都没进去。”
“哪一户?”
“东边,过了石桥,门口两只石狮子。姓什么……他们不让问。”
“总有门牌、巷名。”
钱荣想了很久,断断续续说出几处铺子、一座桥,还有一口停满挑水人的井。
陆凛让人照实记下,没有替他把几处地方拼成一个确定的宅院。
“第二枚也收回了?”
“没有。”
沈昭抬眼。
“为什么?”
“不是我收的。后来问过一回,周大人说,那一处不用再管。”
“第三枚就是这次?”
钱荣点头。
沈昭没有立即追问。
三枚玉。
三个原本便病弱或昏迷的人。
至少两回,她们都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可这仍不能说明三枚玉全是同一种东西,更不能说明其中都藏着与她一样的神识。
钱荣看见的,只是交出去的玉和被收回来的玉。
中间发生过什么,他未必知道。
她将这两件事分开,才重新问:“三枚都一样么?”
钱荣迟疑了。
“都拿绳穿着,颜色……差不多。”
“你拆开看过?”
“第一枚看过。后两枚不让拆。”
“那你凭什么说一样?”
钱荣怔住,随后垂下头。
“老奴说错了。”
沈昭没有责备,只让记供的人把这句也改明白。
送过三次包着玉的东西。
是否相同,待查。
她不愿把自己的恐惧,填进一个管事并未亲眼看见的地方。
钱荣说完第三枚,便开始反复看自己的右手。
看一眼,再看一眼。
刚裹好的布下透出一点浅黄药渍,伤口没有继续出血,可他的呼吸越来越快。
梁大夫还没离开,见状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腕脉。
“疼得厉害?”
钱荣摇头。
随即又点头。
“里头动。”
梁大夫眉头一皱。
沈昭望向那只手。
她方才便看见一缕灰丝绕在腕间,如今那缕线比先前紧了些,却没有直接勒向命线根处。
这东西不是为了立刻杀他。
更像在催。
催一个不敢说话的人闭嘴。
陆凛看见她的神色,问:“方才取下的纸还在起作用?”
“可能还有别的媒介。”
沈昭转向钱荣。
“周衍替你包伤以前,拿走过什么?”
钱荣嘴唇发白。
“血。”
“放在哪里?”
“针里。他说伤口沾了秽气,要挑出来。”
沈昭想起北角门搜出的那根中空骨针。
她看向陆凛。
陆凛已经招手,让赵七去取。
钱荣见他们似乎知道是什么,忽然抓住凳沿。
“能解?”
沈昭没有答应得太快。
“东西找齐,才能看。”
“他会不会知道?”
又是这句。
沈昭望着他。
“你每说一件事,都先担心他知道。你替他拿走别人旧衣的时候,也问过他们怕不怕么?”
钱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梁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按着钱荣的腕脉。
沈昭垂下目光。
她不是在逼他认错。
一个人到了这样的境地,说多少悔话都容易。她只是要他看清楚,自己此刻承受的,正是从前帮人递到别人身上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钱荣哑声道:“我以为……用过的东西,没那么要紧。”
“那你如今知道了。”
赵七很快回来。
骨针封在小匣内,没有被碰过。旁边另放着那片从钱荣药布里拆出的黄纸,两件东西隔得很开。
沈昭借灯看针。
针孔极细,内里塞着一小截捻紧的棉。棉已被血染成暗褐色,外头绕着半圈灰线。
她没有立刻动。
“取温水。再拿一只空碗,干净些。”
梁大夫看着她操作。
骨针被平放在碗中,温水一滴滴浸进针孔。沈昭用细竹签慢慢挑出血棉,没扯断外头的灰线,只让它顺着原先缠绕的方向松开。
每松一点,钱荣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抽动一下。
梁大夫按住他。
“别挣。”
这一点时间过得很长。
沈昭额角见了汗,倒不是因为要改谁的命,而是那根针过细,血棉又干结得太紧。
终于,最后一缕灰线脱开。
钱荣猛地吸了一口气。
沈昭把血棉放进清水。
灰丝失去依附,慢慢沉了下去。
她重新看了一眼他的命线。
腕间那圈束缚松开了。
伤仍是伤,疼也不会凭空消失,但那个借伤控制他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梁大夫按着脉,等了一会儿,才缓缓松手。
“如今呢?”
钱荣的肩头抖起来。
“没动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没有人去催。
沈昭站起来,指尖因为握针太久而发僵。
陆凛递来一块干净布。
她接过,擦去手上的水。
“这两样分开封存。”她道,“血棉是他的,别再交给旁人。”
钱荣听见这句,猛地抬头。
那一刻,他眼里的恐惧没有散尽,却第一次不只是看着周衍可能出现的方向。
他看向了眼前的人。
问话移到前院一间有窗的屋子里。
不是原先那间有暗门的偏房。
门窗、墙后与屋顶都重新查过,椅子离墙三尺,案上只放纸笔和一碗温水。
梁大夫替钱荣清理了伤口,留下药方。
陆清辞从县衙来人那里回来,听说钱荣找到,连外衣都没有脱,便坐到案前。
他先看过前头记的供词。
“我再念一遍。错的改,不知道的别补。”
钱荣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着把所有话都推成“照吩咐办”。
念到第一枚玉时,他补了客舍附近一座桥的名字。
念到第二枚,他想起接东西的人说的是京中口音,左颊有颗痣。
念到第三枚,他停住。
陆清辞抬眼。
“哪里不对?”
钱荣捧着水碗,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婚期定下以后才有人问。”
沈昭坐在窗边。
她缓缓转过头。
钱荣没有看她。
“先有人问,永昌侯府有没有病弱、年纪相当的姑娘。后来才是议亲。”
屋里的笔声停了。
陆凛站在窗侧,背后是半扇未关严的窗。
“谁问?”
“周大人。”
“问谁?”
“问我。我常替两边送采买的礼,认得永昌侯府的人。”
“所以这门婚事——”
钱荣缩了缩肩。
“老奴只递过话。说若有合适的,两家亲上加亲,也是积福。别的,是主子们议的。”
陆清辞把这几句写下,笔锋压得很重。
沈昭却没有立即动怒。
她看着纸上“病弱”两个字。
那些人先找的,不是沈知微这个名字。
而是一具容易昏沉、容易被药压住,也容易被解释成病死的身体。
婚事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入陆家。
冲喜让旁人习惯她与一个将死之人被绑在一处。
药与玉,则让一切发生在无人愿意细看的花轿里。
她忽然问:“刘嬷嬷加药,是你们交代的么?”
钱荣急忙摇头。
“不是。我没给药。”
“知道她们会加么?”
他停住。
沈昭等着。
钱荣喉间滚动了一下。
“周大人说过,新娘最好安静些。永昌侯府那边问,病弱的人路上若发作怎么办,我就说,安神养气的药照旧用,别误了时辰。”
沈昭望着他。
“你说的是照旧,还是让她多用?”
“照旧。”钱荣急道,“这句老奴记得,真的只说照旧。”
陆凛让他把当时在场的人一并说出。
沈昭没有替他定下一句更重的罪,也没有因此放过他。
一句模棱两可的“最好安静”,从周衍传到钱荣,再传到另一个内宅,到了最后,便有人按着沈知微的下颌,往她嘴里多灌半碗药。
每个人都能说,自己没有叫人把她灌死。
人却确实死了。
这件事,需要一层层往回查。
“银锁呢?”陆清辞问,“为何一定要换?”
钱荣答:“说身上旧物太多,玉便不灵。”
沈昭没有接话。
这种话听起来像寻常祈福忌讳,实际上却将原主人最牢固的一件贴身媒介拿走。
那些人到底要借玉做什么,她仍未完全明白。
但她已经知道,沈知微不是被随手选中的。
至少,她的身体状况,她在家中的处境,都曾被人认真打量过。
问到昨夜的祈福灯,钱荣沉默了很久。
陆清辞没有催,只把先前在正厅搜出的纸包放到桌上。
灰末仍封着。
“这个,是从你袖中掉的。”
钱荣看了一眼,眼角抽动。
“掺进甜汤里的?”
他点头。
“何时掺?”
“厨房分汤以前。”
“谁看见?”
“没有……灶上都在忙。我管领糖,糖罐经我手。”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钱荣的手开始抖。
“说是符灰,吃了能受福。”
陆清辞停笔。
“你自己吃了么?”
没有回答。
屋中很静。
钱荣低下头,水碗在他掌中轻轻碰响。
沈昭看见那一下极细的震动,心里忽然冷下来。
他不是全然不知。
至少,他知道有些东西可以让别人入口,自己却不愿。
陆清辞没有替他说完,只又问了一遍。
“吃了么?”
“没有。”
这两个字被清清楚楚记在纸上。
陆凛道:“昨日一百三十七人的名字,什么时候补齐的?”
“最后六个,是申末。”
“谁报?”
“门房登记。我去抄的。”
“抄完送哪里?”
“西井。”
“你下的井?”
“不是。我只把纸送到井边,里头已经有人等着。”
“谁?”
钱荣摇头。
陆凛的目光沉下来。
他急忙道:“真没看见!那人让我放在井沿,不许靠近。我看见底下有灯,听见有人说够了,便走了。”
沈昭忽然想起那本册子。
“你去时,井边有没有一本书?”
钱荣愣住。
“什么书?”
“靛青封皮,大小与手掌差不多,包着油布。”
他想了很久,摇头。
“只见一只铜盒。”
沈昭没有再问。
那晚井里的人,仍是空着的一处。
若钱荣说的是真的,布阵的人未必就是把册子放进去的人。
可他没看见,也不等于没有。
她把这句记在自己的纸上,没有添任何判断。
说到小荷时,钱荣开始求水。
第一碗喝完,又要第二碗。
陆清辞让人添了。
等他把碗放下,才问:“收旧衣的名册,是你送去洗衣房的?”
“是。”
“你认得小荷么?”
钱荣点头。
“昨夜她先发作,你看见了?”
又是点头。
陆清辞把笔放下。
“今日,谁取走了她那件衣裳?”
钱荣的呼吸变得很重。
沈昭坐在一旁,手慢慢按住椅沿。
她不想漏掉任何一个字。
钱荣先看陆凛,再看陆清辞,最后目光落在窗边。
落在沈昭身上。
“我把名字报了。”
“报给谁?”
“周大人。”
“为什么报她?”
钱荣嘴唇颤了很久,才说:“他说,昨夜那些人都缓过来了,要知道是谁先救的,怎么救的。正厅里只有她被单独动过。”
沈昭没有动。
陆清辞的声音冷了些。
“所以你把她的名字报了。”
“我没想到他们会……”
“后面的事,知道多少说多少。”
钱荣闭上眼。
“衣裳在旧供物里,谁领都能找到。魏先生让我去拿出来,另放一只小盒。”
沈昭看见了那只木盒。
浅绿布。
姓名纸签。
穿过衣料的针。
她的眼前有一瞬像被灯火灼过,随后便恢复清明。
“针是谁插的?”她问。
钱荣看向她。
“魏先生。”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之后呢?”
钱荣低下头。
“之后周大人来了,取了一点东西。他说,终于能验明白。”
屋中没有声音。
小荷不是因为说出了洗衣房收衣的事,才被灭口。
至少从这份供词看,不是。
她被选中,是因为昨夜曾被单独救过。
因为她命线上留着一处沈昭的手法。
有人要从她身上,把那一点手法取出来,看看花轿里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沈昭缓缓松开椅沿。
掌心已经压出一道红痕。
陆凛转头看她。
她却先问了下一句。
“阿芹呢?”
钱荣似乎没料到她还能继续。
“我让小厮叫她去收旧衣。魏先生说,需要个人在井边守一会儿。”
“你知道会绑她?”
“后来才知道。”
“知道后,叫过人么?”
钱荣不说话了。
沈昭看着他。
“没有,对么?”
他垂下头。
陆清辞重新拿起笔。
纸上又添一行。
问话暂歇时,已经过午。
小杏在外头送来饭。
沈昭没有立刻走,坐着看陆清辞将刚才的供词从头念了一遍。
钱荣没有再改。
按手印时,他右手伤着,只能伸出左手。
指腹沾了红泥,压在纸上,留下一个并不清楚的印。陆清辞让他再按一枚,又在旁边注明伤手的缘故,随后让在场两名见证人落名。
这些动作很慢。
慢得与方才那些急促、破碎的回答完全不同。
沈昭看着纸上墨迹渐干,心里那股乱撞的东西,才一点点沉下去。
小荷的死开始有了具体的人。
谁报了她的名字。
谁取来她的旧衣。
谁下针。
谁来收。
他们不能再把这件事推回一句“她命薄”。
陆凛让赵七重新换守卫,每次送水送饭,必须两人同时在场。衣物、药布、床褥,都由梁大夫看过以后再给。
沈昭起身时,钱荣忽然叫住她。
“少夫人。”
她停下。
“我说了这些……他们还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目光仍落在自己的伤手上。
沈昭看着他。
“会有人守着,不让你再被他们随意处置。”
钱荣眼里刚生出一点亮,她便接着道:
“但你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今日开口,就当作没有。”
他怔住。
过了许久,慢慢垂下头。
沈昭转身出去。
饭摆在旁边空屋。
一碗汤,一碟青菜,一碟切得细碎的肉。米饭冒着热气,闻着有很淡的甜香。
沈昭坐下,却迟迟没有拿筷子。
小杏没有催。
她把汤往近处挪了挪,便退到门边,替沈昭挡住外头往来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陆凛进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吃,只在对面坐下,给自己添了半碗汤。
两人静了一会儿。
最后,沈昭先开口。
“他们验的是我。”
“是。”
“取的是她。”
陆凛的手停在碗边。
“是。”
沈昭望着汤面。
她不需要有人告诉她这不是自己的错。
道理她都知道。
知道若昨夜不救,小荷当时便会死;知道动手的是魏常与周衍,递名字的是钱荣;知道不能因为救人之后有人作恶,就倒过来责怪救人的那一只手。
可知道这些,并不意味着心里便不痛。
“她今早给我糖的时候,”沈昭轻声道,“我还以为,只要把阵拆了,她便能慢慢养好。”
陆凛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有人把盛水的木桶放下,桶底与砖面碰出一声闷响。
“昨夜你救下她以后,她醒过,喝过水,也知道碎掉的杯盏不用赔。”陆凛道。
沈昭抬眼。
他看着她。
“这些不是假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陆凛把汤推到她面前。
“后面的账,我会继续查。”
沈昭低头,终于拿起勺子。
汤已经不烫了。
她一口一口喝完,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的肩背,已经酸得发疼。
小杏在门边悄悄转过脸,抹了一下眼睛。
没有人说破。
下午,陆清辞将钱荣的供词与魏常、周衍先前说的话一一对过。
并不全合。
周衍说,他只奉命收旧物,今晨没到过西院。
钱荣却说他来过,还取了小荷命线上的残痕。
魏常承认给府里人看过病,却不承认在昨夜井边动过手。
阿芹闻到的膏药味,与他身上的味道相近,却还不能单凭这一点定人。
每一个说不合的地方,陆清辞都用细签标出,等着再问。
沈昭没有参与每一次问话。
她回到西厢,将玉扣碎片拿出来。
三片,边缘能合上。
她在桌上拼好,看了很久。
玉色并不通透,扣孔内侧磨损得厉害,显然不是新打的。碎口处却干净,正是她在花轿里醒来时裂开的。
她记得那一缕灰白的引线。
也记得它散在掌心时,那股熟悉的冷。
这枚玉确实藏过她。
但钱荣送过三次玉,另外两枚是什么,她无从知道。
周衍是在找她,还是在寻找所有可能被这种东西唤醒的人?
他为何拿陆凛的回命扣来验?
若只是寻找织命者,天下会打相似结法的人虽少,也不该只有她一个。
除非那一个扣,有她尚未认出的特殊之处。
沈昭伸手去拿旧册子。
翻到记陆凛伤势的几页,她一字一字看过去。
大多是日常。
右臂旧伤,阴雨易痛。
夜里咳过两回,白日未认。
某日换药,药布上仍有血。
她忽然在一页边缘看见一个很浅的圈。
不是圈字。
圈住的是一处空白。
墨色淡,像笔尖干了以后,随手画过。
她把纸举到光下,才看见空白处原本有过铅灰色的细线,后来被擦去了大半。
轮廓像一个结。
三圈。
末尾回收。
旁边只留了半句:
末扣不可……
后面的纸,恰好断在被裁去的页根旁。
沈昭慢慢放下册子。
缺页终于不再只是抽象的三张纸。
其中至少有一页,写过陆凛身上那个回命扣。
写过一条不能轻易违背的规矩。
末扣不可什么?
拆,紧,断,还是另接?
她没有猜下去。
她把这一页夹好,在新记录上添了一行。
旧页或涉回命扣,未明。
写完,她握着笔,许久没有再动。
那句藏在书脊里的“勿向持簿者问旧人”,像一道门槛,横在眼前。
可门槛之后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引导,她仍不知道。
申时,陆清辞来取玉扣的描图。
他要让人按钱荣所说的路线去查,不带实物,只问客舍与收货的人,免得消息先从玉器铺传回去。
沈昭把图给他,又将册子缺页处给他看。
陆清辞看过装订与纸根,沉吟片刻。
“这里原先应是一折两页。抽走时,把其中一半留了下来,另一半裁掉,所以才有这道根。”
“能看出什么时候拆的么?”
“线新,纸旧。别的不能凭眼睛定。”
他指着那处被擦过的结。
“这个是旧痕,不像近来才添。”
沈昭点头。
陆清辞将册子放回去,没有擅自往后翻。
“旧人那句,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纸从哪里来,不按它指的路走。”
陆清辞笑意很淡。
“那便好。写藏话的人,知道得多,未必便值得信。”
这话与陆凛昨夜所说相近。
沈昭看了他一眼。
“你们兄弟,有时说话倒像。”
陆清辞听完,挑了挑眉。
“这话别当着他面说。他小时候嫌我话多。”
“如今呢?”
“如今需要我记供的时候,便不嫌。”
他说完,终于有了一点这年纪的人该有的轻快。
只是笑意还没落下,门外便有人来报。
钱荣又要见他们。
不是发病。
是想起了一件事。
钱荣被换到另一间屋,窗开着,药味淡了些。
伤口清理后,他的脸色比上午好一点,声音却仍哑。
桌上的饭吃了不到一半。
看见沈昭与陆清辞进来,他先望向门外。
“世子爷呢?”
“去核北门的轮值。”陆清辞坐下,“什么事?”
钱荣迟疑着,手指在膝上来回摩挲。
“那位给玉的周大人,交代过一句话。我先前没想起来。”
陆清辞没有立刻信。
“原话。”
“说若新娘认了扣,先别动人。册子让她看。”
沈昭呼吸微顿。
“什么册子?”
“没说。”
“你当时不问?”
钱荣低头。
“这种事,问多了不好。”
陆清辞把话记下。
沈昭看着钱荣,过了片刻才问:“既然让她看,为什么又把册子藏在井里?”
“不是让我送。”钱荣急忙道,“我只听见这一句。周大人像是在交代旁人,不是冲我说的。”
“旁人是谁?”
“隔着帘子,没看清。”
“何时,何地?”
“婚期前三日。北边香库。我去领纸,在外头等。”
沈昭慢慢坐下。
三日前。
正是各院收旧衣的时候。
那时她还没有醒。
有人已经安排好,若新娘认了扣,便让她看册子。
这意味着册子出现在井里,并非完全出自一个暗中相助的人。
至少周衍一方知道它会被她看到。
可书脊里的藏话,又明明不是给持簿之人看的。
同一本册子,可能在不同人的手里,承担着不同的用处。
她不能再用“谁放的”这一个问题,去概括所有经手的人。
陆清辞问:“还有什么?”
钱荣摇头。
片刻后,又抬起眼。
“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沈昭看着他。
“他说,东西给她,她未必肯信。”
“周衍怎么答?”
钱荣想了很久。
仿佛在那间隔着帘子的旧屋里,一字字找回当时听过的声音。
最后,他低声道:
“他说,不必全信。只要她还想救陆凛,总会往下翻。”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一片落叶被风卷起,碰到窗纸,又轻轻落回石阶。
沈昭望着案上那张记录的纸。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本册子没有被烧掉。
那些真实的字,真实的关切,甚至她从前付出过的感情,都可以被留下来。
不必伪造。
只需抽走几页关键的东西,再把剩下的递到她手中。
陆清辞放下笔,望向她。
沈昭却已经站起来。
“请世子回来。”
她的声音很稳。
“我有一件事,必须当着他的面查。”
“什么?”
沈昭看向窗外。
隔着重重院墙,陆凛身上那根被她亲手织补过的命线,她此刻看不见。
但那个结的模样,已经留在眼中。
“他们让我一直看册子。”
她停了停。
“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不愿让我重新看一遍那个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