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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钱荣 钱荣供出惊 ...

  •   第十一章钱荣

      钱荣没有回答。

      他跪坐在廊下,伤手被重新裹好,搭在膝头。那只手已经不流血了,五指却仍蜷着,像有什么东西还在掌心里割。

      沈昭又问了一遍。

      “这样的玉,你送过几枚?”

      钱荣看向陆凛。

      陆凛没有替他解围,也没有拔刀,只让人搬来一张矮凳。

      “坐着说。”

      钱荣被扶到凳上。

      双脚落地时,他左腿抖得厉害,差点没站稳。方才藏在小祠房里,他尚能挣,能扑,能试着咽下药。如今退路一条条断了,那股撑着他的劲反而散了。

      他低头看了很久。

      “三枚。”

      院中无人出声。

      周氏扶着廊柱的手慢慢滑下,垂在身侧。

      沈昭望着钱荣。

      “都是给新娘?”

      “不是。”

      “从头说。”

      钱荣喉结动了一下。

      “最早一枚,前年秋里。送去城南一间客舍,给一个赶路的女人。人不是我找的,名字也没告诉我,只让我把东西交到掌柜手里。”

      “为什么由你送?”

      “我进城采买,车上东西多,不扎眼。”

      “交了以后呢?”

      “等了两日。”

      “等什么?”

      “等掌柜递话。”

      他的声音低下去。

      “说人没醒。”

      沈昭的手指收紧。

      “原先便昏着?”

      钱荣点头。

      “说是路上病倒的,客舍请不起好大夫,北边的先生接了诊。”

      又是病。

      又是有人先以救命的名义靠近,再送进一件不知用途的东西。

      “玉呢?”

      “拿回来了。”

      “完整?”

      “完整。”

      陆凛开口:“那女人后来如何?”

      钱荣没有抬头。

      “掌柜说,夜里没了。”

      他急忙又补:“不是我下的手。大夫看过,真是病得厉害——”

      “谁说你下手了?”陆凛道。

      钱荣的声音一下卡住。

      陆凛看着他。

      “先答问你的。”

      钱荣低下头。

      沈昭等了片刻,才继续。

      “第二枚。”

      “去年冬,送到京里一户人家。不是客舍。那回有人出来接,我连门都没进去。”

      “哪一户?”

      “东边,过了石桥,门口两只石狮子。姓什么……他们不让问。”

      “总有门牌、巷名。”

      钱荣想了很久,断断续续说出几处铺子、一座桥,还有一口停满挑水人的井。

      陆凛让人照实记下,没有替他把几处地方拼成一个确定的宅院。

      “第二枚也收回了?”

      “没有。”

      沈昭抬眼。

      “为什么?”

      “不是我收的。后来问过一回,周大人说,那一处不用再管。”

      “第三枚就是这次?”

      钱荣点头。

      沈昭没有立即追问。

      三枚玉。

      三个原本便病弱或昏迷的人。

      至少两回,她们都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可这仍不能说明三枚玉全是同一种东西,更不能说明其中都藏着与她一样的神识。

      钱荣看见的,只是交出去的玉和被收回来的玉。

      中间发生过什么,他未必知道。

      她将这两件事分开,才重新问:“三枚都一样么?”

      钱荣迟疑了。

      “都拿绳穿着,颜色……差不多。”

      “你拆开看过?”

      “第一枚看过。后两枚不让拆。”

      “那你凭什么说一样?”

      钱荣怔住,随后垂下头。

      “老奴说错了。”

      沈昭没有责备,只让记供的人把这句也改明白。

      送过三次包着玉的东西。

      是否相同,待查。

      她不愿把自己的恐惧,填进一个管事并未亲眼看见的地方。

      钱荣说完第三枚,便开始反复看自己的右手。

      看一眼,再看一眼。

      刚裹好的布下透出一点浅黄药渍,伤口没有继续出血,可他的呼吸越来越快。

      梁大夫还没离开,见状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腕脉。

      “疼得厉害?”

      钱荣摇头。

      随即又点头。

      “里头动。”

      梁大夫眉头一皱。

      沈昭望向那只手。

      她方才便看见一缕灰丝绕在腕间,如今那缕线比先前紧了些,却没有直接勒向命线根处。

      这东西不是为了立刻杀他。

      更像在催。

      催一个不敢说话的人闭嘴。

      陆凛看见她的神色,问:“方才取下的纸还在起作用?”

      “可能还有别的媒介。”

      沈昭转向钱荣。

      “周衍替你包伤以前,拿走过什么?”

      钱荣嘴唇发白。

      “血。”

      “放在哪里?”

      “针里。他说伤口沾了秽气,要挑出来。”

      沈昭想起北角门搜出的那根中空骨针。

      她看向陆凛。

      陆凛已经招手,让赵七去取。

      钱荣见他们似乎知道是什么,忽然抓住凳沿。

      “能解?”

      沈昭没有答应得太快。

      “东西找齐,才能看。”

      “他会不会知道?”

      又是这句。

      沈昭望着他。

      “你每说一件事,都先担心他知道。你替他拿走别人旧衣的时候,也问过他们怕不怕么?”

      钱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梁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按着钱荣的腕脉。

      沈昭垂下目光。

      她不是在逼他认错。

      一个人到了这样的境地,说多少悔话都容易。她只是要他看清楚,自己此刻承受的,正是从前帮人递到别人身上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钱荣哑声道:“我以为……用过的东西,没那么要紧。”

      “那你如今知道了。”

      赵七很快回来。

      骨针封在小匣内,没有被碰过。旁边另放着那片从钱荣药布里拆出的黄纸,两件东西隔得很开。

      沈昭借灯看针。

      针孔极细,内里塞着一小截捻紧的棉。棉已被血染成暗褐色,外头绕着半圈灰线。

      她没有立刻动。

      “取温水。再拿一只空碗,干净些。”

      梁大夫看着她操作。

      骨针被平放在碗中,温水一滴滴浸进针孔。沈昭用细竹签慢慢挑出血棉,没扯断外头的灰线,只让它顺着原先缠绕的方向松开。

      每松一点,钱荣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抽动一下。

      梁大夫按住他。

      “别挣。”

      这一点时间过得很长。

      沈昭额角见了汗,倒不是因为要改谁的命,而是那根针过细,血棉又干结得太紧。

      终于,最后一缕灰线脱开。

      钱荣猛地吸了一口气。

      沈昭把血棉放进清水。

      灰丝失去依附,慢慢沉了下去。

      她重新看了一眼他的命线。

      腕间那圈束缚松开了。

      伤仍是伤,疼也不会凭空消失,但那个借伤控制他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梁大夫按着脉,等了一会儿,才缓缓松手。

      “如今呢?”

      钱荣的肩头抖起来。

      “没动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没有人去催。

      沈昭站起来,指尖因为握针太久而发僵。

      陆凛递来一块干净布。

      她接过,擦去手上的水。

      “这两样分开封存。”她道,“血棉是他的,别再交给旁人。”

      钱荣听见这句,猛地抬头。

      那一刻,他眼里的恐惧没有散尽,却第一次不只是看着周衍可能出现的方向。

      他看向了眼前的人。

      问话移到前院一间有窗的屋子里。

      不是原先那间有暗门的偏房。

      门窗、墙后与屋顶都重新查过,椅子离墙三尺,案上只放纸笔和一碗温水。

      梁大夫替钱荣清理了伤口,留下药方。

      陆清辞从县衙来人那里回来,听说钱荣找到,连外衣都没有脱,便坐到案前。

      他先看过前头记的供词。

      “我再念一遍。错的改,不知道的别补。”

      钱荣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着把所有话都推成“照吩咐办”。

      念到第一枚玉时,他补了客舍附近一座桥的名字。

      念到第二枚,他想起接东西的人说的是京中口音,左颊有颗痣。

      念到第三枚,他停住。

      陆清辞抬眼。

      “哪里不对?”

      钱荣捧着水碗,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婚期定下以后才有人问。”

      沈昭坐在窗边。

      她缓缓转过头。

      钱荣没有看她。

      “先有人问,永昌侯府有没有病弱、年纪相当的姑娘。后来才是议亲。”

      屋里的笔声停了。

      陆凛站在窗侧,背后是半扇未关严的窗。

      “谁问?”

      “周大人。”

      “问谁?”

      “问我。我常替两边送采买的礼,认得永昌侯府的人。”

      “所以这门婚事——”

      钱荣缩了缩肩。

      “老奴只递过话。说若有合适的,两家亲上加亲,也是积福。别的,是主子们议的。”

      陆清辞把这几句写下,笔锋压得很重。

      沈昭却没有立即动怒。

      她看着纸上“病弱”两个字。

      那些人先找的,不是沈知微这个名字。

      而是一具容易昏沉、容易被药压住,也容易被解释成病死的身体。

      婚事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入陆家。

      冲喜让旁人习惯她与一个将死之人被绑在一处。

      药与玉,则让一切发生在无人愿意细看的花轿里。

      她忽然问:“刘嬷嬷加药,是你们交代的么?”

      钱荣急忙摇头。

      “不是。我没给药。”

      “知道她们会加么?”

      他停住。

      沈昭等着。

      钱荣喉间滚动了一下。

      “周大人说过,新娘最好安静些。永昌侯府那边问,病弱的人路上若发作怎么办,我就说,安神养气的药照旧用,别误了时辰。”

      沈昭望着他。

      “你说的是照旧,还是让她多用?”

      “照旧。”钱荣急道,“这句老奴记得,真的只说照旧。”

      陆凛让他把当时在场的人一并说出。

      沈昭没有替他定下一句更重的罪,也没有因此放过他。

      一句模棱两可的“最好安静”,从周衍传到钱荣,再传到另一个内宅,到了最后,便有人按着沈知微的下颌,往她嘴里多灌半碗药。

      每个人都能说,自己没有叫人把她灌死。

      人却确实死了。

      这件事,需要一层层往回查。

      “银锁呢?”陆清辞问,“为何一定要换?”

      钱荣答:“说身上旧物太多,玉便不灵。”

      沈昭没有接话。

      这种话听起来像寻常祈福忌讳,实际上却将原主人最牢固的一件贴身媒介拿走。

      那些人到底要借玉做什么,她仍未完全明白。

      但她已经知道,沈知微不是被随手选中的。

      至少,她的身体状况,她在家中的处境,都曾被人认真打量过。

      问到昨夜的祈福灯,钱荣沉默了很久。

      陆清辞没有催,只把先前在正厅搜出的纸包放到桌上。

      灰末仍封着。

      “这个,是从你袖中掉的。”

      钱荣看了一眼,眼角抽动。

      “掺进甜汤里的?”

      他点头。

      “何时掺?”

      “厨房分汤以前。”

      “谁看见?”

      “没有……灶上都在忙。我管领糖,糖罐经我手。”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钱荣的手开始抖。

      “说是符灰,吃了能受福。”

      陆清辞停笔。

      “你自己吃了么?”

      没有回答。

      屋中很静。

      钱荣低下头,水碗在他掌中轻轻碰响。

      沈昭看见那一下极细的震动,心里忽然冷下来。

      他不是全然不知。

      至少,他知道有些东西可以让别人入口,自己却不愿。

      陆清辞没有替他说完,只又问了一遍。

      “吃了么?”

      “没有。”

      这两个字被清清楚楚记在纸上。

      陆凛道:“昨日一百三十七人的名字,什么时候补齐的?”

      “最后六个,是申末。”

      “谁报?”

      “门房登记。我去抄的。”

      “抄完送哪里?”

      “西井。”

      “你下的井?”

      “不是。我只把纸送到井边,里头已经有人等着。”

      “谁?”

      钱荣摇头。

      陆凛的目光沉下来。

      他急忙道:“真没看见!那人让我放在井沿,不许靠近。我看见底下有灯,听见有人说够了,便走了。”

      沈昭忽然想起那本册子。

      “你去时,井边有没有一本书?”

      钱荣愣住。

      “什么书?”

      “靛青封皮,大小与手掌差不多,包着油布。”

      他想了很久,摇头。

      “只见一只铜盒。”

      沈昭没有再问。

      那晚井里的人,仍是空着的一处。

      若钱荣说的是真的,布阵的人未必就是把册子放进去的人。

      可他没看见,也不等于没有。

      她把这句记在自己的纸上,没有添任何判断。

      说到小荷时,钱荣开始求水。

      第一碗喝完,又要第二碗。

      陆清辞让人添了。

      等他把碗放下,才问:“收旧衣的名册,是你送去洗衣房的?”

      “是。”

      “你认得小荷么?”

      钱荣点头。

      “昨夜她先发作,你看见了?”

      又是点头。

      陆清辞把笔放下。

      “今日,谁取走了她那件衣裳?”

      钱荣的呼吸变得很重。

      沈昭坐在一旁,手慢慢按住椅沿。

      她不想漏掉任何一个字。

      钱荣先看陆凛,再看陆清辞,最后目光落在窗边。

      落在沈昭身上。

      “我把名字报了。”

      “报给谁?”

      “周大人。”

      “为什么报她?”

      钱荣嘴唇颤了很久,才说:“他说,昨夜那些人都缓过来了,要知道是谁先救的,怎么救的。正厅里只有她被单独动过。”

      沈昭没有动。

      陆清辞的声音冷了些。

      “所以你把她的名字报了。”

      “我没想到他们会……”

      “后面的事,知道多少说多少。”

      钱荣闭上眼。

      “衣裳在旧供物里,谁领都能找到。魏先生让我去拿出来,另放一只小盒。”

      沈昭看见了那只木盒。

      浅绿布。

      姓名纸签。

      穿过衣料的针。

      她的眼前有一瞬像被灯火灼过,随后便恢复清明。

      “针是谁插的?”她问。

      钱荣看向她。

      “魏先生。”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之后呢?”

      钱荣低下头。

      “之后周大人来了,取了一点东西。他说,终于能验明白。”

      屋中没有声音。

      小荷不是因为说出了洗衣房收衣的事,才被灭口。

      至少从这份供词看,不是。

      她被选中,是因为昨夜曾被单独救过。

      因为她命线上留着一处沈昭的手法。

      有人要从她身上,把那一点手法取出来,看看花轿里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沈昭缓缓松开椅沿。

      掌心已经压出一道红痕。

      陆凛转头看她。

      她却先问了下一句。

      “阿芹呢?”

      钱荣似乎没料到她还能继续。

      “我让小厮叫她去收旧衣。魏先生说,需要个人在井边守一会儿。”

      “你知道会绑她?”

      “后来才知道。”

      “知道后,叫过人么?”

      钱荣不说话了。

      沈昭看着他。

      “没有,对么?”

      他垂下头。

      陆清辞重新拿起笔。

      纸上又添一行。

      问话暂歇时,已经过午。

      小杏在外头送来饭。

      沈昭没有立刻走,坐着看陆清辞将刚才的供词从头念了一遍。

      钱荣没有再改。

      按手印时,他右手伤着,只能伸出左手。

      指腹沾了红泥,压在纸上,留下一个并不清楚的印。陆清辞让他再按一枚,又在旁边注明伤手的缘故,随后让在场两名见证人落名。

      这些动作很慢。

      慢得与方才那些急促、破碎的回答完全不同。

      沈昭看着纸上墨迹渐干,心里那股乱撞的东西,才一点点沉下去。

      小荷的死开始有了具体的人。

      谁报了她的名字。

      谁取来她的旧衣。

      谁下针。

      谁来收。

      他们不能再把这件事推回一句“她命薄”。

      陆凛让赵七重新换守卫,每次送水送饭,必须两人同时在场。衣物、药布、床褥,都由梁大夫看过以后再给。

      沈昭起身时,钱荣忽然叫住她。

      “少夫人。”

      她停下。

      “我说了这些……他们还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目光仍落在自己的伤手上。

      沈昭看着他。

      “会有人守着,不让你再被他们随意处置。”

      钱荣眼里刚生出一点亮,她便接着道:

      “但你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今日开口,就当作没有。”

      他怔住。

      过了许久,慢慢垂下头。

      沈昭转身出去。

      饭摆在旁边空屋。

      一碗汤,一碟青菜,一碟切得细碎的肉。米饭冒着热气,闻着有很淡的甜香。

      沈昭坐下,却迟迟没有拿筷子。

      小杏没有催。

      她把汤往近处挪了挪,便退到门边,替沈昭挡住外头往来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陆凛进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吃,只在对面坐下,给自己添了半碗汤。

      两人静了一会儿。

      最后,沈昭先开口。

      “他们验的是我。”

      “是。”

      “取的是她。”

      陆凛的手停在碗边。

      “是。”

      沈昭望着汤面。

      她不需要有人告诉她这不是自己的错。

      道理她都知道。

      知道若昨夜不救,小荷当时便会死;知道动手的是魏常与周衍,递名字的是钱荣;知道不能因为救人之后有人作恶,就倒过来责怪救人的那一只手。

      可知道这些,并不意味着心里便不痛。

      “她今早给我糖的时候,”沈昭轻声道,“我还以为,只要把阵拆了,她便能慢慢养好。”

      陆凛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有人把盛水的木桶放下,桶底与砖面碰出一声闷响。

      “昨夜你救下她以后,她醒过,喝过水,也知道碎掉的杯盏不用赔。”陆凛道。

      沈昭抬眼。

      他看着她。

      “这些不是假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陆凛把汤推到她面前。

      “后面的账,我会继续查。”

      沈昭低头,终于拿起勺子。

      汤已经不烫了。

      她一口一口喝完,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的肩背,已经酸得发疼。

      小杏在门边悄悄转过脸,抹了一下眼睛。

      没有人说破。

      下午,陆清辞将钱荣的供词与魏常、周衍先前说的话一一对过。

      并不全合。

      周衍说,他只奉命收旧物,今晨没到过西院。

      钱荣却说他来过,还取了小荷命线上的残痕。

      魏常承认给府里人看过病,却不承认在昨夜井边动过手。

      阿芹闻到的膏药味,与他身上的味道相近,却还不能单凭这一点定人。

      每一个说不合的地方,陆清辞都用细签标出,等着再问。

      沈昭没有参与每一次问话。

      她回到西厢,将玉扣碎片拿出来。

      三片,边缘能合上。

      她在桌上拼好,看了很久。

      玉色并不通透,扣孔内侧磨损得厉害,显然不是新打的。碎口处却干净,正是她在花轿里醒来时裂开的。

      她记得那一缕灰白的引线。

      也记得它散在掌心时,那股熟悉的冷。

      这枚玉确实藏过她。

      但钱荣送过三次玉,另外两枚是什么,她无从知道。

      周衍是在找她,还是在寻找所有可能被这种东西唤醒的人?

      他为何拿陆凛的回命扣来验?

      若只是寻找织命者,天下会打相似结法的人虽少,也不该只有她一个。

      除非那一个扣,有她尚未认出的特殊之处。

      沈昭伸手去拿旧册子。

      翻到记陆凛伤势的几页,她一字一字看过去。

      大多是日常。

      右臂旧伤,阴雨易痛。

      夜里咳过两回,白日未认。

      某日换药,药布上仍有血。

      她忽然在一页边缘看见一个很浅的圈。

      不是圈字。

      圈住的是一处空白。

      墨色淡,像笔尖干了以后,随手画过。

      她把纸举到光下,才看见空白处原本有过铅灰色的细线,后来被擦去了大半。

      轮廓像一个结。

      三圈。

      末尾回收。

      旁边只留了半句:

      末扣不可……

      后面的纸,恰好断在被裁去的页根旁。

      沈昭慢慢放下册子。

      缺页终于不再只是抽象的三张纸。

      其中至少有一页,写过陆凛身上那个回命扣。

      写过一条不能轻易违背的规矩。

      末扣不可什么?

      拆,紧,断,还是另接?

      她没有猜下去。

      她把这一页夹好,在新记录上添了一行。

      旧页或涉回命扣,未明。

      写完,她握着笔,许久没有再动。

      那句藏在书脊里的“勿向持簿者问旧人”,像一道门槛,横在眼前。

      可门槛之后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引导,她仍不知道。

      申时,陆清辞来取玉扣的描图。

      他要让人按钱荣所说的路线去查,不带实物,只问客舍与收货的人,免得消息先从玉器铺传回去。

      沈昭把图给他,又将册子缺页处给他看。

      陆清辞看过装订与纸根,沉吟片刻。

      “这里原先应是一折两页。抽走时,把其中一半留了下来,另一半裁掉,所以才有这道根。”

      “能看出什么时候拆的么?”

      “线新,纸旧。别的不能凭眼睛定。”

      他指着那处被擦过的结。

      “这个是旧痕,不像近来才添。”

      沈昭点头。

      陆清辞将册子放回去,没有擅自往后翻。

      “旧人那句,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纸从哪里来,不按它指的路走。”

      陆清辞笑意很淡。

      “那便好。写藏话的人,知道得多,未必便值得信。”

      这话与陆凛昨夜所说相近。

      沈昭看了他一眼。

      “你们兄弟,有时说话倒像。”

      陆清辞听完,挑了挑眉。

      “这话别当着他面说。他小时候嫌我话多。”

      “如今呢?”

      “如今需要我记供的时候,便不嫌。”

      他说完,终于有了一点这年纪的人该有的轻快。

      只是笑意还没落下,门外便有人来报。

      钱荣又要见他们。

      不是发病。

      是想起了一件事。

      钱荣被换到另一间屋,窗开着,药味淡了些。

      伤口清理后,他的脸色比上午好一点,声音却仍哑。

      桌上的饭吃了不到一半。

      看见沈昭与陆清辞进来,他先望向门外。

      “世子爷呢?”

      “去核北门的轮值。”陆清辞坐下,“什么事?”

      钱荣迟疑着,手指在膝上来回摩挲。

      “那位给玉的周大人,交代过一句话。我先前没想起来。”

      陆清辞没有立刻信。

      “原话。”

      “说若新娘认了扣,先别动人。册子让她看。”

      沈昭呼吸微顿。

      “什么册子?”

      “没说。”

      “你当时不问?”

      钱荣低头。

      “这种事,问多了不好。”

      陆清辞把话记下。

      沈昭看着钱荣,过了片刻才问:“既然让她看,为什么又把册子藏在井里?”

      “不是让我送。”钱荣急忙道,“我只听见这一句。周大人像是在交代旁人,不是冲我说的。”

      “旁人是谁?”

      “隔着帘子,没看清。”

      “何时,何地?”

      “婚期前三日。北边香库。我去领纸,在外头等。”

      沈昭慢慢坐下。

      三日前。

      正是各院收旧衣的时候。

      那时她还没有醒。

      有人已经安排好,若新娘认了扣,便让她看册子。

      这意味着册子出现在井里,并非完全出自一个暗中相助的人。

      至少周衍一方知道它会被她看到。

      可书脊里的藏话,又明明不是给持簿之人看的。

      同一本册子,可能在不同人的手里,承担着不同的用处。

      她不能再用“谁放的”这一个问题,去概括所有经手的人。

      陆清辞问:“还有什么?”

      钱荣摇头。

      片刻后,又抬起眼。

      “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沈昭看着他。

      “他说,东西给她,她未必肯信。”

      “周衍怎么答?”

      钱荣想了很久。

      仿佛在那间隔着帘子的旧屋里,一字字找回当时听过的声音。

      最后,他低声道:

      “他说,不必全信。只要她还想救陆凛,总会往下翻。”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一片落叶被风卷起,碰到窗纸,又轻轻落回石阶。

      沈昭望着案上那张记录的纸。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本册子没有被烧掉。

      那些真实的字,真实的关切,甚至她从前付出过的感情,都可以被留下来。

      不必伪造。

      只需抽走几页关键的东西,再把剩下的递到她手中。

      陆清辞放下笔,望向她。

      沈昭却已经站起来。

      “请世子回来。”

      她的声音很稳。

      “我有一件事,必须当着他的面查。”

      “什么?”

      沈昭看向窗外。

      隔着重重院墙,陆凛身上那根被她亲手织补过的命线,她此刻看不见。

      但那个结的模样,已经留在眼中。

      “他们让我一直看册子。”

      她停了停。

      “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不愿让我重新看一遍那个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钱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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