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春雷·二 我啊，觉得 ...
-
夏油杰。
咒术界仅有的三位特级咒术师之一，也是恶名昭彰的通缉犯，曾杀害上百名普通人，被称为“最恶的诅咒师”。
乍闻其名，两人难掩震惊。销声匿迹多年的人突然现身，这大大超出月守琉璃的预料。鹤见真寻不由握紧手中刀刃，表情凝重。
“何必这么剑拔弩张？”夏油杰轻飘飘开口，“我就是来和月守小姐打个招呼。”
“你大费周章就为了见我？”她完全不信。
“别误会。”他摊了摊手，“原本只是来做个试验，没想到还能遇上月守小姐，实在是意外之喜。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就过来了。”
试验？摸底咒术界的人力？总监部的应急速度？琉璃一时摸不透夏油杰的意图。他仍站在原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看上去十分温文尔雅。
“现在招呼打完了，你可以走了。”鹤见真寻冷冷接话。
“这就放我走？还以为你们会拼尽全力把我拿下呢。”夏油杰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
你一个特级咒术师，除了五条悟谁能把你拿下？琉璃忍不住在心底吐槽。她转念一想，对方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或许能拖住他。可念头刚落，夏油杰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琉璃皱起眉头。式神实时传回了山下的画面，一群普通人不知从哪儿涌进了帐的范围，个个脸上带着狂热的情态，打乱了咒术师们的战斗阵型。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这个嘛……”夏油杰不紧不慢地回答，“月守小姐知道我的理想吗？”
琉璃当然知道。在通缉犯夏油杰的档案最后，有总监部的批注——意图消灭所有非术师，建立只有咒术师的世界。疯狂、偏执，为此不惜手刃双亲。
她沉默几秒。“你是来杀我的。”
“虽然确实有这个选项，可初次见面就把我想这么坏，真让人伤心。”夏油杰低笑一声，双手拢进袖中，“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怕？不光不怕，反倒像……有点期待？”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鹤见真寻率先发难，一刀挥向夏油杰。
夏油杰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袈裟掠过。不待喘息，鹤见真寻第二刀紧随而至，刀光如弦月般划出一道银弧。夏油杰力凝于掌，一拳震在刀身，气劲炸开，周遭草木纷纷弯折。
“新阴流啊……”夏油杰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随即眼中冷光一闪，人影原地消失。
“小心！”
琉璃出声提醒，仍是迟了。夏油杰的拳风已呼到鹤见真寻颈侧。鹤见真寻本能地反手突刺，力图拼个两败俱伤。夏油杰却在空中扭转姿势，旋身一脚踹在他后心。鹤见真寻一口血喷出，顺着石阶滚出去老远。
这位特级从容落地，抬手召出一只一级咒灵。咒灵咿呀怪叫着扑向鹤见真寻。
“「金刚摧伏」。”
生死刹那，一支箭破空而过，瞬间穿透咒灵身躯，直向山下落去。咒灵转瞬消散，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喔……”夏油杰饶有兴致地回头。
琉璃张弓搭弦，神情淡淡。实际上，她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真寻的武艺在新阴流里已是顶尖，却在夏油杰手里走不过五招。他的体术竟强到这个地步。
“琉璃大人……”鹤见真寻撑着刀，挣扎着想站起来。
“真神奇啊。”夏油杰由衷感叹，“你的力量能湮灭一切咒灵，却对猴子毫无伤害。这算不算是一种诅咒？又或许是你的祖先为了哪只猴子而立下的束缚？”
他随后望向山下：“看看那群又蠢又坏的猴子吧，我知道你能看见。月守家为此死了一代又一代，有什么意义？”
猴子？琉璃怔了一瞬。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词称呼普通人。与此同时，不断有激斗的画面传入她眼中，咒术师为保护那些普通人陷入苦战。
坦白说，她对普通人无所谓好恶。他们就像野草，即使被火烧尽，来年也会长出新的。所以她一直认为家族千年的牺牲毫无意义。如今月守家只剩下她一人，也算是命数已尽。所谓守护的家训，还有什么遵循的必要？
原以为她已足够叛逆，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甚。
“先人如何想，我不知道。”琉璃收起弓箭，“我从未想过为他们而死，只想从这无尽的枷锁里解脱出来。”
这回换夏油杰陷入沉默。毫无疑问，他想起了天内理子。半晌，他转身朝她伸出手。
“我刚才说过了，选项不止一个。加入我吧，琉璃。”
“啊？”琉璃大感意外，随即摇头，“你的理想毫无实现的可能，我凭什么加入？”
“是啊，很难实现。很多年前，他也这么说过。”夏油杰自嘲一笑，“因为理想难以实现，就要直接放弃吗？这世上除了少数到达山顶的人，大多数都在上山吧，我为什么不可以试试？如果你加入的话，成功的几率还能上涨不少。”
“……”
琉璃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位自愿走上不归路且不会回头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她微微叹了口气：“事先说明，我身上有封印。你带我走很快就会被咒术界找到老巢哦。”
“正好我有位朋友，他家传的咒具与你的能力类似，可以帮你解开封印。”
“……”
夏油杰从琉璃闪烁的眸光里捕捉到了动摇的意味。他决定再推她一把。
“只要还有猴子存在，咒灵就不会消失。咒术界的那群人只会逼你履行使命，繁衍后代。我知道你所求，可死真的算解脱吗？在我看来，这只是你对命运无奈的退让而已。凭什么呢？”
“帮助我，我们一起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到那时，你会得到真正的自由。不，从你答应的那一刻起，你就自由了。”
琉璃低头看着夏油杰伸出的手，这个场景好像有些熟悉。比起和五条悟的约定，夏油杰的邀请显然更加诱人。内部的改革是一个漫长曲折的过程，她真的能等到五条悟成功的那一天吗？
夏油杰的话就像打开了一道深渊裂口，吸引着她踏入其中。
鹤见真寻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仰望着鸟居下的琉璃。不知为何，他竟隐隐盼着她答应。如此她就不用再求死，不用再和五条悟纠缠，他也可以抛下一切，跟着她走。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长久的安静后，琉璃终于开口。
“……”
女人的讲述戛然而止，办公室里只剩挂钟滴答的声响。
“嗯？然后呢？你答应了？”
“你猜？”
“不要，我不猜。”
故事听到一半被掐断，五条悟强烈不满。他猛地起身凑到琉璃跟前恳求：“快说啦小琉璃，我真的很想知道。”
“……都说了不要这么喊。”
男人突然的撒娇让琉璃有些难以招架，下意识想后退，可身后就是办公桌，哪有路可退？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五条！你离琉璃小姐这么近干什么！速速退开！”
琉璃松了口气，恨不得当场抱着歌姬转圈。
“啧。”五条悟着耳朵，不情不愿地退后一步。
紧接着鹤见真寻也出现在门口，琉璃立刻拎起手包冲五条悟挥了挥手：“很遗憾，时间到了，我要下班了。”
“哎……这可不行啊。”五条悟单手插兜，神色悠然，似在酝酿什么。
琉璃心里咯噔一下。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等下……”
她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虽然是短短两个字，却包含了请求、无奈、认命等多种情感。失重感骤然袭来，歌姬、真寻的呼唤以及教学楼转眼变得遥远。
“下什么班，你这个疑似通敌的嫌犯，我要好好审问！”
河川公园。
背割堤沿岸的樱花开得正盛，粉云般的花树延绵一公里多，堤上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五条悟换上墨镜，左手拎着满满一袋甜食，右手挎着个纸袋，一路步伐轻快。他刚挂掉伊地知洁高的例行汇报电话，身后是一脸茫然的月守琉璃。她换了一身便装，和他走在一起就像一对出来春游的情侣。
出了高专他就拽着她进了服装店，说巫女服太扎眼，不由分说地给她挑了全套行头。外套、连衣裙、平底鞋，连帽子都是他选的。审美倒是意外的不错……还说她扎眼，他自己才是人群里最扎眼的那个吧？路人已经不止一次地回头拍他了。
琉璃正胡乱想着，五条悟已走到一处人少的草坡，开始铺野餐布。把东西摆好后，他掏出手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锵锵，现在是五条悟的赏樱审问时间！”说完他直接往后一躺，大字型瘫在野餐布上。
……这哪里像审问了？你就是想野餐吧！琉璃犹豫了一下，挪动到野餐布边缘就坐。
“琉璃怎么不说话？不开心吗？”
要上刑场的时候谁会开心啊。琉璃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哦，难道琉璃想在小黑屋里受审？”他坐起来比划，“像这样，再那样……”
“……才没有！”
一阵和风拂过，上方沉甸甸的花枝随风微微摆动，花瓣便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草坡上、河川上，落在他的肩头、她的发梢。几个孩童嬉戏追逐着跑过。路人闲散的谈笑声，商贩叫卖的吆喝声，忽远又忽近。
两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唔，真舒服啊。”五条悟伸了个懒腰，重新躺下。
琉璃低头盯着鞋尖，没有说话。
“琉璃觉得，人像什么？”
“……草？”
“一点不意外呢。”五条悟望向面前静静流淌的木津川，“我啊，觉得人就像花朵一样。”
“花朵？”
琉璃微微睁大眼睛。这样柔软的话竟会从这个当世最强的男人口中说出。
“没错。人像花朵一样可爱，也和花朵一样脆弱。我的学生们也一样……我想看他们好好开着。”
他说得认真，阳光透过花簇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光点，既温柔又疏离。
“……”
琉璃把头垂得更低了，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明明已经是最强了，为什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明明她才是背负着“守护人类”使命的人。和他相比，她是如此自私。
是因为他已超脱到另一个层次了吗？
她不禁抚摸起身旁一朵盛开的黄色小花。在他眼里，自己也是花朵吗？
“不是哦。”
“啊？”
他伸出手指晃了晃：“你可是能单手接下「赫」的女人。”
“……承蒙夸奖。”她不由失笑，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好像一瞬间就消散了。
“所以，我很希望琉璃和我一样，也是这么喜欢着大家。”他张开手掌遮住零碎的阳光，复又收起，“而后有一天，会有很多人与我们并肩。”
琉璃看着五条悟完美无瑕的侧脸，感觉此刻的他充满了人性的光辉。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对她吐露内心。他竟这么信任自己。
除了真寻和乐岩寺老师，她再没有亲近的人。除开月守家特殊的缘故，也因她死志早定，不想与他人产生交集。可他却提议她当老师，带她到处乱跑，努力让她与更多人建立起联系，避免她走向极端。
她突然想起夏油杰的理想，如果这也是他的理想，是否早就实现了？这两个人好似错位一般，却都坚定地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
幸好，他没有这样的理想，所以这个世界，还是这副样子。
“所以——你的回答，到底是什么？”
琉璃身侧传来五条悟拖长语调的声音，显然憋了许久。
“这还用问吗……”她不自然地偏过头去，“我哪有这么心理变态……”
“一见面就请别人杀死自己的人也好不到哪去吧。”
“我……”她刚想辩解，肩头忽然一沉。有人把头靠在了她肩上。她身体一僵，缓缓转动脑袋，看见一头松软的白毛。
“无所谓啦。”五条悟心满意足地往琉璃肩头靠了靠，手臂顺势环住她的腰，“你没有去杰那里真是太好了。”
这是一股没来由的冲动，他就是想抱住她，确认她的存在。
琉璃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挣开。不知为何，她对他的亲近没有产生任何反感和抗拒。两年时间里，她早已习惯了他回回出人意料的任性行为。
“你和他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嗯，他是我的同期，也是我唯一的挚友。”
五条悟的回答没有一点含糊。可以窥见当年的故事有多沉重。
“那下次见到他，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他。”
“……如果我真的去了他那里，你也会杀我吗？”
“会哦。”
两个回答都没有丝毫迟疑。她忍不住感叹，真是可怕的家伙。
“啊对了。”五条悟抬起头，“然后呢？杰就这么放你走了吗？”
“然后？”琉璃伸手接过一瓣落英，“他很礼貌，我就这样，再那样，他就走了。”
“什么啊……”五条悟听得莫名其妙，“琉璃怎么还学我说话，太可恶了。”
花树下，一个兀自苦恼，一个低头轻笑。
“咔嚓。”
两人同时抬头。
一个穿着讲究的老者走上前，微微欠身：“抱歉，打扰二位。刚才的画面太美好，我忍不住抓拍了一张。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留下地址……”
五天前，宫地岳神社。
“可惜，你来晚了。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
夏油杰愣了一秒，随即失笑。
“好吧，多谢你没补一句‘你是个好人’。”他耸了耸肩，很快接受了事实。
“那个人是悟吗？”
“……嗯。”
“再多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
琉璃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理由。
在内心摇摆时，她脑海里蓦然浮现父亲最后的样子。那时只有七岁的她跪坐在病榻前，父亲摸着她的脑袋说：“琉璃，你要遵从自己的心，做想做的事情，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啊。”
而后她想起新学期的课案还没有写完，歌姬约她明天下课后去逛街，新学生看向她时那满是憧憬的眼神……还有，她果然还是想看看，那个人能走到哪里。
不知不觉，她的生活竟变得如此充实。这些都让她有点难以启齿。
“算了，不用说了，我想我大概知道了。”
夏油杰了然地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朝山下走去。
“你……”
琉璃望着他渐远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又觉无话可说。如果三年前她遇到的是他，她可能真的会答应。
“我讨厌猴子，但不讨厌你们。”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他挥了挥手，消失在暮色中。
“抱歉，琉璃大人。”鹤见真寻努力想站起。
“别乱动。”琉璃走过去按住他，“这可是特级，你还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鹤见真寻望着夏油杰消失的方向，满脸疑惑：“他就这么放过我们？”
“因为他知道，今天已经结束了，留下没有意义。”
她方才那一箭不光是救真寻，也顺着式神的定位，肃清了沿路的咒灵。果然没过几分钟，乐岩寺嘉伸便带着咒术师赶了回来。
“发生了什么？”看到重伤的鹤见真寻，乐岩寺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是夏油杰。”
这下轮到所有人都震惊了。回去后琉璃做了完整的情况汇报，唯独隐去了夏油杰邀她入伙的部分。
夜，京都，月守家。
五条悟当晚就把琉璃送了回来。鹤见真寻站在廊下，看着她朝自己打了个招呼，快步走进了内院。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里静静躺着一瓣从她身上飘下的粉樱。
他们去赏樱了吗？鹤见真寻默默拾起花瓣，握在掌心。自从那个男人和琉璃达成合作后，他们安静的生活时常变得鸡飞狗跳。尽管她每次都配合得勉强，可他能感受到，她没有苦恼，反而比从前开心了。
奇怪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转身走进内院。
被碾碎的花尘缓缓飘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雷·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