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祟白

67、第 67 章 抑郁

　　韩溟抬起手摸了摸耳侧。
　　温热的。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郭赢后背上的血窟窿，后者摇晃了两下，往后退，撞到储水桶，滑坐在地。

　　舒怀看着郭赢倒下，有点不敢置信。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韩溟肩头，落在了那个站在天台门口的人。

　　他举着枪，枪口白烟还未散尽。胸口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因为手脚发麻而不得不丢下枪，伴随着天旋地转，不得不靠墙才能勉强站立。

　　“郁……”
　　舒怀嘴里吐出一个字，脸上是韩溟从未见过的激动，“郁青！”

　　他跑起来。韩溟以为他要问自己的伤势，但舒怀从他身边跑过去了。
　　韩溟微微一怔。下意识攥紧了沾了血的手指，握成拳。

　　舒怀来到郁青身边，扶起他，“你怎么样了？”
　　“没、没事。”郁青拍拍他的肩，“我太紧张了，有点呼吸碱中毒，你找个塑料袋给我。”
　　舒怀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郁青套在头上，呼气、吐气，慢慢地平复下来。

　　“郁青，你还活着。”舒怀心情复杂。
　　“是啊，你也还活着。”郁青摘下塑料袋，跟舒怀对视，看到彼此的惨状，两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韩溟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舒怀，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原来他也是会这样开怀大笑的。

　　“当初——”舒怀想问他仙庭到底怎么了。
　　郁青示意他不要说，摇摇头，看向韩溟，“这位是？”
　　“我的老板韩溟，就是他收留了我。不然，你可能见不到我了。”舒怀话里都是感激。

　　“多谢。”郁青向韩溟拱手。
　　韩溟没有表情，他转过身走向天台边缘。
　　“他很冷的，说话还很难听。”舒怀小声地说。
　　“不像啊，我看你刚才身陷险境，他还挺紧张的，不像周扒皮。”郁青觉得自己看人眼光还可以，韩溟是个外冷内热的。

　　“你哪来的枪？”舒怀拾起地上的枪。
　　“鹿绝给我的。”郁青说。
　　舒怀：“鹿绝又是谁？”

　　说完他就意识到了，两人分别半年，各有各的际遇，否则不可能走到这里。而这一切断不是现在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舒怀扶郁青起来，郁青拿枪对着一动不动的郭赢，“要补刀吗？”

　　舒怀按住了枪，“我们是灵官。”
　　“你不说我都忘了。”郁青笑了一下，把枪收起来。

　　韩溟在天台边缘吹风，伸手摸口袋里的饼干棒。还在，还剩一条，但是被压碎了。他看着压碎的饼干棒，沉默半晌，仰起头倒进嘴里，嚼吧嚼吧。
　　“老板。”舒怀走过来，“我们去找胡哥吧。”

　　“他是你朋友？”韩溟现在才得空问舒怀。
　　舒怀怔了怔，“嗯，是朋友。”
　　“在马戏团的朋友？”韩溟说着，视线落在郁青身上。

　　郁青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马戏团？”
　　看见舒怀那略带些尴尬的笑容，郁青明白了，立刻配合，“对，我也是马戏团的，平时负责表演跳火圈儿。”

　　舒怀：“……”
　　韩溟上下打量郁青，“不像。你是被人丢进火圈里的吧？”
　　郁青这下知道舒怀为什么说韩溟说话难听了，是真的毒舌啊，“你看人还挺准的，确实，他们把我丢来丢去的。舒怀的情况就比我好一点，他不用丢。”

　　“空中飞人也没好到哪里去。”韩溟说。
　　郁青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舒怀，仿佛在说：空中飞人？亏你想得出来。

　　所以舒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灵官？
　　这在郁青的预料之中。他知道舒怀是一个要脸的人，不像自己，一下来先是光着屁股，然后又被人骗进团播公司，早就把老脸丢尽了。说多了都是泪。

　　这时郁青注意到韩溟耳边的血，想到自己刚才开枪，估摸着子弹贴着他耳畔擦过去了，“舒怀，你老板受伤了。”
　　舒怀眼下才注意到韩溟的伤口，“老板，我帮你包——”

　　不等他说完，韩溟用胳膊隔开他的手，“不用了。”
　　他径直往天台楼梯间走去。

　　舒怀愣在原地。
　　郁青看他反应不太对，脑海中冒出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可能性，“舒怀，你的情根醒了？”

　　舒怀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醒了？”
　　郁青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三千个灵官都是傻子，只有他是装傻。这件事他从飞升开始就知道，藏了两千年没说。
　　“没什么。”郁青摸着人中，突然严肃起来，“舒怀，灵官是没有感情的。”

　　舒怀：“我知道啊。”
　　郁青有点无奈，他怎么点醒一个傻子？算了，不讲了，“我跟鹿绝和梁炼分开了，找了半天没找到他们，听到这上面有动静就上来了，结果看到有人要砍你。”

　　舒怀忽然想到那两个闯入李运场域的人，“是不是其中一个是穿黑衣服的人？梁炼……好耳熟。‘急急如律令，梁炼最帅’？”

　　这话给郁青听麻了，“什么鬼东西？”
　　舒怀把他们被李运困住和梁炼支援的事简单概括了一下。

　　“就是他了，梁炼是龙虎山天师，他有很多兵马。他和鹿绝都是SXS局的，鹿绝的能力……”郁青还没仔细看过鹿绝的本事。每次梁炼动手都把场面弄得很大，而鹿绝是一个润物细无声的人，感觉战斗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舒怀：“他们在找你。”
　　“我也在找他们。”郁青勾勾手，“走吧，一边走一说。”

　　郭赢还没死。
　　背后的是贯穿伤，很快他的血流得身下到处都是。
　　好痛。我快死了吗？五感在涣散。

　　不甘心啊。

　　这时一块拇指大小的纸屑飘到了他身旁。
　　郭赢吃力地垂下眼，看见那纸上有半只眼睛。
　　他认出来了，是李运的眼睛，“你不是说……我们同病相怜，你要帮我的吗？”

　　为什么，我如今却要死了。

　　李运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也……自身……难保……但……你既然想……活……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只是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活”。李运这句话没说。

　　**
　　郁青在说，舒怀在听。
　　“我跟你说，当时我就在珠山村的结界外面，脱口而出‘极渊’，结果你猜怎么着？什么事都没发生，一道天雷也没有。”

　　他走着走着发现舒怀脱队了。
　　回头一看，舒怀脸色煞白，看着他嘴唇颤抖：“没有天雷？”

　　“是啊。”郁青神色如常，他已经过了库伯勒罗丝悲伤五阶段模型的四个阶段，现在在最后的“接受”阶段。
　　舒怀才刚开始。

　　“不可能，教习说过绝不可泄露此事，不管何时何地，不管天上人间！”舒怀厉声道。

　　正常，这是第一阶段，否认，“但事实如此，你不信的话试试。”

　　舒怀半信半疑地走到五楼栏杆处，他不用大声喊出来，只需要念出那两个字。
　　“极渊。”

　　什么事都没发生。
　　风平浪静。

　　“为什么会这样？教习骗了我们吗？”舒怀睁大眼睛。
　　愤怒。但是舒怀的愤怒比较温和，他向来不是一个会张牙舞爪的人，“不是骗，是上面出问题了。舒怀，我有一个最糟糕的猜测，你做好心理准备。”

　　舒怀抿着唇不说话。
　　“仙庭陨落，灵官四散。”顿了顿，郁青接着往下说，“天道已死。”

　　“不可能！”舒怀脱口而出，说出口之后，他露出了悲哀的神情，带着祈求，“郁青，你最喜欢开玩笑了，你快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啊。”

　　讨价还价。郁青摊开双手，“那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了，你看得出来我是不是在开玩笑。你说呢？”

　　舒怀往后退了一步，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到抑郁和绝望阶段了。郁青也不想真让舒怀很绝望，他在舒怀面前蹲下，“没事的，大不了以后不做灵官了嘛。这人间也还行，凑合着过吧。”

　　眼看舒怀扁着嘴要哭了，郁青赶紧捂住他的嘴，“大哥，我们不在仙庭了，现在什么环境啊，你嚎一嗓子算什么事儿？”

　　舒怀压抑太久了。他一直坚信自己可以回去，可以找到郁青。现在找到郁青了，却得到一个让人崩溃的消息：回不去了。
　　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冷静全被打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活了三千年了还跟个傻子似的。”郁青低声吐槽。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舒怀声音很虚弱。

　　郁青知道他暂时接受了。既然现在能接受，以后肯定也没问题。
　　“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有人在到处收集掉下来的灵官。”

　　舒怀：“收集起来干嘛？榨汁吗？”
　　他已经会调侃了，说明没大问题。郁青松了口气，“杀掉。”

　　舒怀怔住了。
　　“舒怀，我觉得他们到现在还没发现你，你是安全的。但我应该已经被发现了，毕竟我跟着SXS局。你听我的，现在你就待在这里，把你自己当成马戏团表演空中飞人的。”

　　舒怀觉得郁青话里有话，“我们才刚重逢，你要去送死？”
　　“什么送死啊，要死也是鹿绝和梁炼先死好吧。”郁青一点也不担心，SXS局那么多能人异士，还能保不住他一个灵官？传出去让整个玄界笑掉大牙。

　　舒怀有点委屈，“那你干嘛去？”
　　郁青拍了拍自己肩头不存在的灰，“当然是揪出想把我们赶尽杀绝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