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祟白

66、第 66 章 找到了

　　下一刻舒怀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离开了眼皮。
　　但他没有睁开眼。

　　他，舒怀，向来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
　　他，韩溟，向来是一个发号施令的人。
　　向来如此。

　　“不对，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要不要不要——”
　　“一切都白费了，白费了，我的半生，我——”

　　嘈杂之后是绝对的静谧。
　　舒怀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伸出去摸索，“老板，好了吗？”
　　“再等一下。”韩溟似乎在喘气。

　　幻象已经解除了。韩溟将只剩下薄薄一片的李运踩在地上，他露出了邪魔本相。李运一开始还被自己内心的贪婪吞噬，想反过来吃掉韩溟。
　　没想到他被韩溟夺了核心，那可是他三百年里吃了数百人，辛辛苦苦凝聚出来的“鬼核”啊！

　　为了不被发现，他只敢害看上去就快死的人。是那些人挑灯彻夜，将自己熬成半死不活的样子。
　　有朝一日猝死，不也正常？这样的人，年年都有，从白望书院，到白望中学，再到白望大学，每年都有，他不用离开这里，每年都能吃到魂魄。

　　鬼差在找他。找不到他，因为他藏在人群里。天底下郁郁不得志的人太多了，他们的怨、他们的恨，他们的血泪，打碎了牙齿往里咽！
　　这里是最好的藏身处，多少学子痛不欲生，求不得，要不得，抛不得，弃不得。他李运，躲在千千万万个李运的稿纸中，诗页里，毛笔下，考卷上。

　　这世道啊！若是可以，他能躲上生生世世。躲到人间沧桑，躲到海枯石烂！

　　可他所求，永远都得不到啊。
　　他所求，不过是一个功名啊！

　　“啊……”李运伸出手，想去够被韩溟握在掌心的核心。
　　韩溟面无表情地张开嘴，把核心吃了下去。
　　这次都消化了，饥饿感减轻了一点，但也没有减轻许多。

　　“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①
　　叹完这一句，李运的身体化作齑粉，被风吹去了。

　　韩溟看着他消失，剩下最后一点碎屑，他也给踩烂了。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韩溟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离他七步外，一只乌鸦悬停在中间，它轻轻扑扇着翅膀，看着韩溟的红色眼睛里带着一丝戏谑。
　　那不是一只乌鸦该有的眼神，也不是祟兽该有的。
　　那是他主人的眼神。

　　千里之外，魔都。
　　林晟在自己的办公室中批阅文件，门突然被人推开，他以为是秘书，立刻冷着脸抬眼要训斥，在看清楚是少年的那一刻冷意全部消失，“怎么了？”

　　“找到了，我找到他了！”
　　少年特别开心，他还是不喜欢穿鞋，所以林晟让人在把所有他会去的地方铺满地毯，每天打扫，务必让少年的脚永远是干净的。

　　少年开心地哼着歌，走进办公室左手边落地窗旁的观景鱼池，他一边踢着水，一边高兴得不能自已，“找到他啦！真是的，躲了这么久，我有那么可怕吗？”

　　林晟知道他在找人。
　　只是不知道他在找谁。
　　每一次林晟想问，都会被他冷言堵回去。

　　因此能看到他这么高兴，林晟也跟着翘起嘴角，“他是谁？”
　　“哎呀，现在不好告诉你。”少年拍掌，十指交叉，在鱼池旁边坐下，“他啊，胆子很小的，很谨慎的，要是随便靠近的话会吓跑的。你太着急了，总想着为我办事讨功劳，我可不会告诉你，不然的话他又跑了怎么办。”

　　林晟手上的钢笔歪了一下，在文件上拉出长长的线条，“他很重要？”
　　“很重要啊，他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少年想到这里，微微笑起来。
　　这笑容在林晟看来太甜蜜，太刺眼了。

　　少年突然眯起眼，目光如刀射向林晟，“你想杀他？”
　　林晟的杀心被察觉了，但他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一丝也没有，“不敢。”
　　“碰他，你会死。”少年是笑着说的。
　　林晟知道他没有开玩笑。

　　但他今天故意不顺着少年的意思，“你动手，还是他？”
　　少年不笑了，歪头看着他。
　　“林晟。”少年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光照亮他的琥珀色瞳孔，里面有一点点血色在流淌，“人类的情感真的很复杂，因为天道赋予了你们情根。但对邪魔来说，我们天生没有情根。”

　　林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愿意告诉他这么多，“我要死了吗？”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要死了才跟你说这些？”少年噗嗤笑出声，“不会的，你对我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你可太棒了，能在人类这个黑暗丛林里硬生生靠自己的双手开辟出这么大一片热带雨林。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类。”

　　林晟放下钢笔，第一次在少年面前流露出无可奈何，“你想怎么样呢。”
　　少年微微一笑，“做好我吩咐你的事。”

　　“好。”林晟答应了，“青雀刚传回消息，收集齐了，有九个漏网之鱼。”
　　少年摆摆手，“无所谓，把剩下的带回来。”
　　林晟：“落霞客又遇到上次那三个人了。”
　　少年：“他受伤了吗？”

　　林晟摇头，“没有，自从你给了他那个东西，他就没受过伤。”
　　少年观察林晟的表情，“你也想要？”
　　林晟张了张嘴，“不想。”
　　他说的是实话。

　　少年却觉得他没有说实话，“你不是想要长生不老吗？我给他们的有巨大的代价，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
　　林晟弯了弯嘴角，“你不给我，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少年站了起来。
　　他盯着林晟看了一会儿，“还是算了吧，林晟，你要是真的想要，会开口跟我说的。”
　　这话说得对。
　　林晟终于露出了一个还算开怀的笑容，“对，你开始了解我了。”

　　这话让少年不明所以。他从鱼池里跳出来，一边唱歌一边跑出去，“找到你啦，啦啦啦~”

　　**
　　韩溟和乌鸦对视。
　　明明不到一分钟，他却觉得格外漫长，十分难熬。
　　他以为祟兽会冲过来攻击自己，又或者张嘴发出那人的声音，多半是嘲讽、贬低、戏弄。
　　但它缓缓后退，竟飞走了。

　　韩溟愣怔着看乌鸦离去，脸上邪魔本相慢慢收了起来。
　　“老板？”
　　韩溟回头，看见舒怀扶着楼梯间的墙，他一直闭着眼，很听话。
　　韩溟松了一口气，“可以了。”

　　舒怀没有看到李运。
　　他走向韩溟，“老板，他又逃走了吗？”
　　“没有，我……”韩溟在想要怎么解释他自己一个人消灭了李运这件事。

　　“老板，你是不是跟着王阿姨学会了本领，一直没告诉我跟胡哥？”舒怀打断他。
　　韩溟愣了一下。
　　他顺坡下驴，“嗯，学了点，老胡不知道，王阿姨不让我告诉他。”

　　“那你怎么藏到现在才出手？”舒怀埋怨。
　　“该出手时才出手。”韩溟说得自己都信了，“毕竟是杀手锏。”

　　“杀手锏啊……”舒怀总觉得事情还没完，现在就把杀手锏用了，待会儿怎么办。
　　“老胡怎么一直没上来。”韩溟的话提醒了舒怀。

　　是啊，胡岩就算没找到可以做弹弓的材料，这会儿也应该上来了。
　　舒怀想到了那块被打落的黑石头，着急忙慌地跑到天台边缘去看。
　　看见黑色石头还在地上，他松了一口气，“还在。”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舒怀回头，不由得睁大眼睛。
　　眼前的人是郭赢，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全是絮状物。一靠近就能闻到他烂菜叶混着铁锈般的闷臭。

　　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舒怀看见了储水桶的楼梯上湿哒哒的往下滴水，突然明白了，“你躲在储水桶里？”

　　“王八蛋，你们这群王八蛋，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那个怪物把我堵在门口，我根本逃不掉，要不是从二楼跳下来，我现在已经死了！”
　　他的腿摔伤了，一瘸一拐地躲避怪物。幸好他记得楼上有一个很隐蔽的储水桶，拖着伤腿躲到里面，在惊恐和黑暗里度过每分每秒。

　　郭赢已经精神崩溃了，又哭又笑。舒怀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我喊啊，没有人来帮我，就连我的挚友也不管我。没有人帮我，没有人在乎我。你们不是说会保护我的吗？为什么抛下我逃走？都是骗子！”

　　舒怀无可奈何，明明是他在众人遇险的时候躲进杂物间，是他先抛弃了大家。但舒怀知道不能这么说，他可不是韩溟，不能乱刺激危险对象。
　　韩溟看到郭赢了，但他离舒怀有二十步左右的距离，“舒怀！”

　　舒怀的目光在韩溟和郭赢之间来回，郭赢像是终于跨过了那条底线，露出若癫若狂的笑容。
　　他想通了，九年，反正无论如何也考不上，他就是比不过别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倒不如多杀几个人，到黄泉路上也有人作伴。
　　“去死吧！”郭赢高高举起刀，用全身力气朝舒怀砍下。

　　“舒怀——！”
　　“嘣！”

作者有话说

①唐·孟郊《再下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