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祟白

63、第 63 章 离开

　　胡岩在家里的神坛上见过一次兵马。
　　听王莲花说，那是一位道家大师炼制的，大师带去哀牢山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陶罐，暂时寄在家中神坛，等他寻得炼制陶罐的上好材料才来取回。

　　那只兵马极其威风，那段时间有一位善信被冤亲债主缠身，表面上看是长期精神分裂，实则是被冤亲债主占据了身体，时常做出一些迫害本人的事。
　　她痛不欲生，多方打听寻到了王莲花这里来。王莲花借兵马一用，跟善信的冤亲债主谈判。

　　当时胡岩就躲在帘子后面偷看，那尊兵马身形极高，像西游记里描写的四大天王。他还察觉到了胡岩的视线，扭过头来与他对视。
　　四目相接，胡岩似乎感觉对方笑了笑。仿佛见到了一位多年好友。

　　胡岩是童子命，在天上有身份的。他不由得怀疑这兵马跟自己有渊源，难道是一起被踹下来的？

　　舒怀迟疑，他该不该看见呢？
　　韩溟看向舒怀，“你也看见了？”
　　舒怀眼神飘忽，“看、看见了……吧。”

　　“哎呀，奶妈也不一般，肯定看得见，你更不用说了，命硬。”胡岩爬起来，翻看手里折成三角的符箓，“这符有用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韩溟伸手去拿，在指尖触碰到符箓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没事。
　　说来也是，韩溟出院之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过胡岩家一次。那神坛上的满墙神佛面对他竟无一颤动，似乎他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能伤到邪魔的存在始终有限。所以舒怀到底做过多少好事才会这么扎手？

　　“诶，你们看。”胡岩指着李运。
　　鬼将来到李运面前，不由分说举起手中宝剑劈砍过去。

　　李运一开始还想跟鬼将斗上一斗。
　　或许是因为活着的时候憋屈，死了之后修炼三百年，吃了许多人，信心膨胀起来了。
　　没想到才八九个回合，他便显露出颓势。原本怨憎雾饱满到可以撑破皮相的身体皱缩了几分，身形也缩小了，在吃了鬼将一剑之后更是抱头鼠窜。

　　接下来鬼将每逼李运退一分，整个空间便摇动一分。最后好似个四处破洞的危房，摇摇欲坠。

　　“场域在崩溃。”韩溟让所有人起来，“从刚才那个人撕过的地方走。”
　　胡岩跑到黑衣男人冒头的地方，尽管带着些怀疑，还是把手伸过去。
　　“穿过去了！”胡岩大喜过望，立刻钻进去，过一会儿他半个身体伸回来，朝众人伸出手，“我拉你们，走。”

　　李芝把杨柳推过去，接着是徐意，然后是她自己。
　　吕松搀着张备，韩溟：“他怎么了？”
　　张备很尴尬，今天是他毕生难忘的一天，不是因为太凶险，而是太丢人，“大佬，我掉下来的时候，摔到尾椎了。”

　　吕松和张备出去后，在场的就剩韩溟和舒怀。
　　韩溟看着还在追杀李运的鬼将，心里盘算着捡漏的可能性有多大。

　　上一次没吃到北野的核心，韩溟心里有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核心只怕是被那个人拿去了。
　　真是可恶，吃得肥嘟嘟的还要吃他的。韩溟又生气又庆幸，生气他的饭被抢了，庆幸对方并没有找到他。

　　因此让现在的他和全盛的李运交锋，韩溟只觉得有三成胜算。
　　而现在李运被鬼将打得屁滚尿流，正是捡漏的好时候。虽比不得北野，但李运差一点点就要变成邪祟了，他的核心还算有点吃头。

　　“老板？”舒怀提醒他，“该出去了。”
　　韩溟看向他。
　　舒怀感觉他欲言又止，“老板？”

　　韩溟：“你只有着急的时候才会……”
　　舒怀没听清后半句，靠近，“才会什么？”

　　太近了。
　　韩溟习惯性往后退一步，“没什么，我们出去吧。”

　　果然，老板还是讨厌他。
　　又来了，那种感觉。舒怀摇摇头，把奇怪的感觉摇掉，跟着韩溟走出去。

　　视野陡然开阔，他们又回到了二楼走廊。
　　劫后余生，徐意忍不住哭出了声。她一哭，李芝和杨柳也开始哭。
　　“现在的小姑娘啊，明明怕得要死还敢站出来说话。”张备扶着栏杆，摇摇头，“不像我，怕得要死可能真的就一下子死掉了。”

　　吕松正准备去给他找拐杖，看他精气神这么足，“你没事了？”
　　“有有有。”张备扶着腰，疼死了。

　　众人出来之后场域彻底坍塌。
　　原本的入口变成了一堵墙。
　　韩溟站在墙前面，伸手按上去，硬邦邦的。

　　舒怀觉得他有点不舍。但想想他不舍什么呢？错觉吧。

　　吕松原本的宿舍他们是不打算回去了，毕竟那里还有孙朋和林维的尸体，跟两个死人共处一室吓人得很。他们愿意，李芝三人也不愿意。
　　一楼可能会遇到人球，大家商量后决定不下楼。
　　这一层其他宿舍门都关着，众人干脆往三楼走，看看有没有门开着的宿舍。

　　三楼的宿舍门也都是关着的，见状，众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四楼了。
　　幸好四楼有一个房间是开着的，是宿管的房间。碧英楼有一个宿管大爷，住在四楼最末的房间。但大爷年事已高，碧英楼没有电梯，他住了一阵子就跟学校申请换地方住。学校给他安排到附近一栋男生宿舍楼一楼，这边他只需要每天走过来巡一下，上报学生诉求就行。

　　推开房门的时候吕松高兴得很。房间里只有一张上下床，对面放了许多杂志和书本的架子。架子旁边是书桌，墙面上本来是钥匙墙，钥匙都被取走了，只剩下挂钩。
　　张备的屁股碰到床垫时，不禁流出了喜悦的眼泪，“终于可以躺一下了。”

　　“可能是哪个同学想安静学习，跟大爷借了这间宿舍的钥匙，忘了锁门吧。”吕松发现床是铺好的，还有蚊帐，书桌上放着几本考公材料，还有做笔记的痕迹。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发出“诶”的一声，“是郭学长的书，他平时跑到这上面来学习？”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他有时候晚上八点多半出去，一整晚没回来，白天直接出现在教室里。”张备挪了一下枕头，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他不是说过你打游戏吵吗？”

　　吕松有点尴尬，“我觉得我声音已经很小了。”
　　张备：“我说句老实话，你有时候沉浸式打游戏，自己都没意识到吵。比如你玩杀鸡的时候，屠夫不追你了你就嗷嗷叫。”
　　吕松抿紧嘴巴：“……”

　　吕松突然发现考公书下面放着一沓打印件，拿起来一看，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情，转头拿给韩溟，“这是什么？”
　　舒怀和胡岩帮大家找水去了，三个女生坐在椅子上休息。
　　韩溟接过，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他查李运？”

　　这是一份和李运有关的文件。
　　内容是从网上找到、复制、打印出来的，摘抄自《白望书院课艺总集》、《白望县选举志》、《白望人物志·隐逸篇》、《白望县李氏族谱》、《焚余草》。全是跟李运有关的线索。

　　通篇看下来，韩溟大概知道李运的来历了。
　　这时舒怀和胡岩抱着一箱水回来，徐意好奇地问：“这些水是哪里来的？”

　　“上面那个房间特别大，有演讲台还有椅子，角落里好几箱水，我们搬了一箱。”胡岩发水给每个人。

　　舒怀看见韩溟捏着一份资料，“这是什么？”
　　“郭赢查过李运。”

　　韩溟简单地概括了一下李运的平生。

　　他没有说谎，十二岁考过县试，十三考过府试。他十三岁时写的八股文被收录进了《白望书院课艺总集》，因着他没有考上举人的那些年月在书院教书，白望县选举志》、《白望人物志·隐逸篇》都有提到他的名字，寥寥数笔。

　　李氏族谱上记他“公少颖异，十三入邑庠，文名噪一时。屡应乡试不售，以教读终。”《焚余草》是他平生作品合集，收录了他作的酸诗。落第诗、自辩诗、嘲世诗，都是讥讽世道的。

　　“有意思的是，郭赢查到了李运参加科考那些年的国家背景。皇帝接连多年广开恩科，考生激增，加上清代允许纳捐，还有人冒籍跨省考试，贡院号舍不够用，临时增加了许多号舍。这些号舍多用芦苇当做棚顶。”

　　舒怀明白了，“所以他场域里的号舍才会是砖头墙，芦苇顶？”
　　韩溟：“正常是瓦顶，可没有那么容易破开。”
　　胡岩拿着水走过来，“意思就是李运确实是个倒霉蛋，他考试那些年人特别多，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中举难度翻倍。”

　　韩溟接过水，拧开瓶盖，“可以这么说，也许做官还是需要点运气吧。”

　　吕松感慨：“我们现在考公的不也是跟他一样吗？这么多人抢一个岗位，哪抢得过。”

　　舒怀把话题拉回去，“郭赢为什么要查李运？”
　　胡岩摸着下巴，“会不会是他好奇？”
　　韩溟看向吕松，“你听到一个鬼大半夜在念诗，你会不会好奇他是谁？”

　　吕松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不会，正常人肯定吓得跑了吧，而且他不是要杀人吗？难不成他还能坐下来跟我聊天？”

　　“说不定呢。”韩溟仰头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