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祟白

46、第 46 章 诛杀

　　“还……给……我……”
　　北野佑四郎与李遐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比起野心勃勃了一生的北野，李遐明显不足以敌。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避让，或许是跟北野对抗的这十八年太漫长了，快到极限了。

　　“不行！”
　　不能退。
　　退了，大家会死！

　　从小到大，村里人都对她施以白眼。同龄的孩子没一个愿意跟她玩的，就连那个她以为跟自己处境相似的哥哥，也会沾沾自喜地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比我可怕多了。”

　　可怕吗？年幼的李遐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明白。
　　又一次被欺负之后，她哭着跑回家。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她摔进泥坑里，好不容易爬上来了，被人砸了一石头。回到家时浑身脏兮兮的。

　　但她哭不是因为被欺负了，而是因为身上的公主裙是妈妈昨天才买给她的。
　　“怎么了？”母亲听到哭声，连火都来不及关就跑出来，看到她乱七八糟的样子，随便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没事，我们洗干净就好了。今天谁欺负你了？跟妈妈说，妈妈让爸爸去打他们。”

　　李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就村东头那个李虎……”
　　“他啊？他爸爸妈妈不要他了，我们阿遐有很好的爸爸妈妈，他妒忌你才欺负你。”母亲蹲下身，用手擦她的花脸，“不哭了阿遐，哭丑不漂亮啦。”

　　“怎么了？”父亲从外面回来。他是暴脾气，看到女儿被欺负了，连雨衣也不脱就要找人麻烦去。
　　母亲赶紧拦住他，“外面下着雨呢，等天晴了去。”

　　“对了，你爸那边……”
　　“管他干嘛，因为他你就不给女儿出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被他知道了会不会说你，毕竟你刚跟他借了钱，要是被他知道我去找别人家麻烦……”
　　“给自己的女儿出气怎么叫找麻烦？行了，这件事你不用管，只要以后别跟那群人混。他们都给你下套了你还不明白？”

　　李遐坐在凳子上，手里捧着母亲刚给她倒的热水。
　　她晃着小脚，看着父母说着说着开始大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阴霾烟消云散。

　　真好啊。
　　心里那股烦躁压下去了，似乎还有什么也被迫缩到了角落里。

　　“你会变得跟我一样的。”
　　“不会的。”

　　我们不一样。
　　北野，我们不一样。

　　李遐又把北野挤出去一点。
　　北野气急败坏，骂道：“蠢货！我们才是亲人，我是你双生的哥哥，就算世界毁灭了又怎么样，我不会害你！”

　　李遐不信他，毕竟父母也在村子里，他真的会放过他们吗？如果会，他为什么要处心积虑争夺身体？

　　眼看李遐还是执意把他推出去，北野心中恨意狂烧。
　　命运给了他重新开始的机会，他本也想接受了，谁知道这只是命运的新把戏。

　　十八年的共生，他其实已将李遐当成自己的妹妹。

　　今天过后，他会拥有统治世界的权力，实现他前生未完的夙愿！
　　到时，他就是伊邪那岐，阿遐就是伊邪那美，兄妹一起统治天下，何不美哉！

　　“阿遐，你也逼我。”北野说完，灵魂暴涨，一下子把李遐挤到了边缘。
　　李遐感觉到怨憎雾在灼烧自己的灵魂，她的意识开始混沌。

　　“李遐！李遐！”
　　有另一道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李遐转头，看见舒怀和胡岩跑过来。

　　“李遐，把他推出来！”舒怀大喊。
　　“阿遐，我才是你的哥哥！”北野咆哮。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李遐抓住了她想要的那道，脸上的脆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坚韧。
　　“不，你不是。”
　　她把最后的力气聚到一起，把北野狠狠撞了出去！

　　北野的灵魂一瞬间离开了躯壳。
　　大半个他从躯壳侧面飞了出去，灵魂边缘和躯壳残余如蛛丝般的黏连，若即若离。但很快，他露出凶狠的表情，决心回到躯壳之后就撕碎李遐，吞吃入腹。

　　“胡哥——”舒怀侧身让开，身后胡岩高高跃起。
　　距离不够，舒怀还搭了一把手——让他飞得更远。

　　“唷！”胡岩怡然自得，好像把自己发射出去的人不是他。
　　以为他打算攻击躯壳的北野不屑一顾，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胡岩竟径直穿过了他！
　　而且，他的灵魂居然不受控地被吸进了胡岩的身体里！

　　胡岩落地，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起身，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双手，回头发出气急败坏的怒吼：“不——！”

　　躯壳里只剩下李遐的灵魂后，她轻易掌握了身体。
　　半边李遐的面容上，那只眼睛里再也没有暴戾，只有平静。
　　她主动完全打开了胸腔，那里面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杀了我。”

　　身后的一对翅膀震颤着舒展开，两只长满真菌的手臂亦摊开。
　　舒怀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掠过一道黑影。
　　韩溟高高跃起，伸手握住心脏的同时收紧手掌，刀刃刺出，扎破心脏。他再往前送了一下，彻底扎穿心脏。拔出。

　　鲜血如注。
　　韩溟胸前衣服都染红了，他松开手，坠进红莲里。

　　“不——”北野的尖叫响彻山洞。

　　心脏血流干之后变得干瘪，从内而外扩散，整个躯壳像被抽空了。腿骨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翅膀像破掉的蛛网，被风一吹就烂了。骨头一节一节断裂，碎成齑粉。真菌萎缩，手臂皮肉脱落，融入土里。
　　到最后，留下的只有半边人脸。

　　少女眼中最后一点光消失，彻底死了。

　　“不不不！”北野已经说不出其他话了，他只能通过不断咆哮“不”字来发泄。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完美的、长生不死的战士之躯。
　　就这样没了。

　　李遐一死，舒怀即刻跑向胡岩。在北野还处于崩溃情绪中时，双手抓住胡岩的胳膊。
　　“滚出去！”他勒令。双眸一刹那亮如星辰。

　　北野的灵魂被驱逐出去，没入黑暗中。
　　胡岩拿回身体掌握权时还有点晕乎，想吐。北野的灵魂太脏了，是就算有舒怀这个奶妈在、胡岩也要吐上一吐的脏。

　　“不可原谅，不可饶恕……”
　　山洞里的雾气变浓了。
　　是怨憎雾。红色的怨憎雾覆盖了地面，淹没了红莲根茎。
　　红莲轻轻摇曳起来，似乎很愉快。

　　胡岩吐完直接趴剩下半边石台上不动了，他晕过去了。
　　山洞深处墙壁和地上的蘑菇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碰到怨憎雾的死蝶都坠落了，翅膀无力地颤抖。

　　北野的灵魂被浓得密不透风的怨憎雾包裹，他满脸都是梦想破灭的恼怒和怨恨。
　　下一刻，他的灵魂开始扭曲，露出邪祟本相。

　　筋膜做翅膀，白骨为支撑；
　　血肉织躯壳，脏腑融成片。

　　他的邪祟本相就跟异变后的李遐身体一样。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形态，从灵魂到外表都是。
　　但邪祟本相是由怨憎雾凝聚成的，撑大它的是无边无际的执念。舒怀见过比这体型还大的邪祟。

　　北野弯下腰，抓起一把红莲就往嘴里塞。
　　他的身躯竟膨胀了几分。

　　舒怀骇然。他意识到这些红莲不是普通的花，它能增强邪祟的力量。
　　北野的身体大到触碰到山洞天顶了，但他还嫌不够，吃完了附近的红莲，盯上了舒怀和韩溟那边更多的红莲。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净化！

　　舒怀想起在曾家的时候是韩溟控制住了缠绕邪祟核心的因果线，不然他也不能那么轻松地把核心拿出来。
　　命硬的人本来身上就有很多因果线，舒怀并不奇怪韩溟能触碰到，“老板，你能让他把核心暴露出来吗？”

　　“核心？”韩溟的表情有些古怪，“你怎么知道核心？”
　　说完韩溟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讲。
　　这不是暗示他也知道吗？
　　两个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心虚。

　　“那个东西，长得就很像核心啊。就上次那个圆圆的东西。”舒怀冷汗直冒。
　　“哦，那个东西啊，确实像。”韩溟暗暗松了口气，“那就叫它核心吧。我，呃……”

　　新问题来了。
　　那他怎么解释自己可以扯因果线？

　　“你不是命硬有办法吗？把上次那些线扯出来！”舒怀无意间给瞌睡的韩溟送上枕头了。
　　韩溟立马“躺”了上去，“对，我命硬，我可以。”

　　两人莫名其妙地达成共识，彼此都庆幸没有引起怀疑。

　　韩溟还想了个办法支开舒怀，“你先把胡岩拖到安全的地方去。”
　　胡岩躺在这里确实危险，出于对韩溟的绝对信任，舒怀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好！”

　　舒怀刚转过身，韩溟几个跳跃就拦在了北野面前。
　　北野终于察觉出眼前这个人很好吃。
　　是那种……灵魂上的香甜。太好吃了，比起红莲，眼前的人要更好吃，好吃很多倍。

　　“吃……吃掉你……”吃掉，就可以变强，变得更强。

　　“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韩溟的脸颊边缘渗出红黑相间的怨憎雾，跟邪祟只有红色的怨憎雾不一样，邪魔的怨憎雾是黑色的。越强的邪魔黑得越纯粹，韩溟的怨憎雾里还夹杂着红色，纯是因为他菜。

　　他的脸皮与脸颊分离，露出血肉。一颗红色瞳孔从眼球上半部分凭空“掉”了下来，变作重瞳。
　　这只是他本相的一部分，实力越强越不需要隐藏。上一次还是人，现在已经能露出一点本相，这说明他确实变强了。

　　韩溟伸出手，掌心对准北野心口。
　　他不需要任何咒文，只需要一个字。
　　“来。”

　　一股巨大吸力让北野的身体反弓，双脚离地，胸口不受控地打开，露出一颗缠绕着数不清因果线的核心。
　　因果线几乎织成了一块布，覆盖住大半个核心。

　　韩溟的五指微微收紧，下一秒一根因果线飞出，缠住他的食指。然后又是一根，缠住中指。一根接着一根，完全缠绕在他的五指上。终于露出了核心的全貌。

　　舒怀把胡岩放到罗雪身旁。
　　正要回头去帮韩溟，突然被罗雪抓住了手腕。
　　舒怀以为她要说什么，但罗雪只是看着他，然后松开了手。

　　他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问她，因为韩溟在叫他：“舒怀！”
　　舒怀迟疑了一下，转身离开。

　　罗雪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合上眼。

　　韩溟听到舒怀的脚步声，抬手把兜帽来起来盖住半张脸，低下头，只剩个下巴露在外面，“去拿。”
　　他想明白了，光靠自己，不管养出多肥的邪祟都可能吃不下。虽然舒怀碰过的核心会变小，但至少自己吃得上饭。
　　这是取舍的问题。韩溟不会傻到大包大揽，什么都想要的话，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舒怀与韩溟擦肩而过时，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
　　模糊的印象就此种下。

　　舒怀双手握住核心，发现拽不出来。
　　只是迟疑了一下，舒怀低声念出灵官九则——

　　因果无门，万象皆空。
　　渡尔幽厄，洗净前尘。

　　天机尽算，铸命三尺。
　　如去如来，不堪虚妄。

　　白色光芒深深埋入核心。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息。

　　轰——
　　韩溟手上的因果线齐齐崩断，一股巨力将舒怀推开。
　　他的身体凌空而起，手中紧握核心，一切仿佛放慢了，又按下了正常键。舒怀和韩溟一起飞出去，两个撞上山壁。

　　韩溟脸朝下摔在地上，好像是晕过去了。

　　舒怀手捧核心站起来，想去看看韩溟的情况。只剩下空壳的北野突然发出最后一声咆哮：“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风吹散了他的外表，露出内里矮小漆黑的灵魂。
　　地府之门虽迟但到，铁锁将他拖进去，宣判罪行。

　　五千年刑罚，十八层地狱过一遍，其罪恶更甚曾文耀千百倍。

　　“老板……”舒怀拖着疲乏的身体朝韩溟走去。

　　“阿遐，阿遐——”
　　一个疯女人突然闯入山洞。舒怀微微一怔，认出她是李遐的母亲，也就是几人最开始在厨房旁边房间见到的疯女人。

　　她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这里，但李遐已经死了。地上剩下的半张脸也在刚才被北野毁了。

　　女人在山洞里找了一圈，茫然地看着这一切，“阿遐，我的阿遐，你在哪里……”

　　叮。

　　舒怀扭头，一只死蝶擦着他的耳畔飞了过去。
　　它扇动翅膀，在女人头上盘旋了两圈。
　　女人似乎反应过来了，抬起头看着它：“阿遐？”

　　死蝶跃动两下，飞进黑暗里。所过之处失色的蘑菇一朵接着一朵的亮了起来，地上的死蝶也跟着颤动着蝶翼，跟着它。
　　最终汇聚成了一条白色银河，在清澈的月光下，从山洞天顶一拥而去——

　　“阿遐——阿遐——”
　　女人回过神来，哭着喊着她的名字追了出去。

　　舒怀怔怔地看着远去的蝶群，心中有一种陌生的情绪在流淌。

　　这时，他发现月亮隐没进云层。接着黑夜竟然开始崩塌，露出了碧海般的青天和初升的太阳。
　　天亮了。

　　一缕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舒怀忍不住眯起眼。
　　“老板，你看天亮了——”他回头对韩溟说。

　　韩溟没动。
　　哦忘了老板受伤了，舒怀刚抬步，眼前砸下来一个东西，正在脚底。
　　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长条筒状，这是啥？
　　不等他捡起来，这玩意开始放烟。
　　舒怀猝不及防地吸入，接着头晕目眩袭来，身体摇晃两下摔倒在地，手里的核心也滚到了一边。

　　珠山村后山上空，伴随着笼罩住珠山村的结界缓缓打开，数架直升机在山洞上方盘旋。
　　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中，机舱舱门打开，一个武装分子手里拿着对讲机，右手抓住舱门，“猎鹰呼叫总部，猎鹰呼叫总部。‘清理’程序已启动，一号目标已死亡，发现陌生人员四个，二组已投放麻醉弹，等候进一步指示。”

　　对讲机里传来一道冷静的男声，“不用管他们，立刻回收目标物，清理现场痕迹。”
　　“明白。”

　　男声接着道：“叫三组和四组别跟SXS局的人纠缠太久，清理完成后立刻撤退。”
　　武装分子迟疑了一下，“青雀和落霞客在拖延，他们说那三个人很难缠，而且其中一个是灵官。”

　　“杀灵官不是你们的任务。”男声有些不悦，“立刻回收目标物，先生说了天黑之前必须送到大厦。”
　　“知道了。”猎鹰挂断对讲机，对身后的同伴比了一个手势。

　　绳梯放下，直升机降低高度，一个接着一个武装分子从上面滑下。
　　猎鹰先确认在场没有人醒着，接着找到了掉在地上的核心，放进后面的人递上来的安全运输箱里，“一号目标物已回收。”

　　他走到石台前，打开黑光灯，顺利找到了地上荧光粉的标记，向下挖掘，挖出了一块血肉。
　　血肉取出来的瞬间，山洞里的红莲都凋零了。不管是花瓣还是根茎，没有一个剩下。就像不曾盛开过。

　　他将血肉放入恒温恒湿箱，“二号目标物已回收。”

　　“头，这几个人怎么办？”同伴问。
　　猎鹰视线扫过昏迷的四人，“上面没有吩咐，不要节外生枝。”

　　对讲机信号灯亮起，一组负责人的声音传来：“呼叫猎鹰，这里是毒蛇。天幕回收完成，一组已撤离。”
　　猎鹰：“收到。二组目标物一号和二号回收完成，预计半小时内完成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