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祟白

43、第 43 章 红莲

　　山缝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
　　舒怀拼命想追上去，但死蝶簇拥下的人比他快太多了。不知不觉，他的脸颊和肩膀被山壁割得生疼，还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血痕。

　　那股浓香腥甜的气味越来越重了。
　　舒怀以为是死蝶散发的。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从山缝出去也没有卸力，因此身体因为惯性重重地摔了出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舒怀半跪在地，缓缓抬起头。
　　他的呼吸屏住了。

　　月光从山洞被大自然掏空的天顶洒落，照亮了石台上簇拥在一起、轻轻闪动着翅膀的死蝶。它们的动作缓慢，和心跳一样，衬得那底下的东西也像拥有了生命。

　　舒怀第二眼看到的是韩溟。他就在几步开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舒怀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下意识想看看韩溟怎么样。手在差点触碰到韩溟肩膀的时候硬生生收住了，“老板？”

　　韩溟直愣愣地看着前面。
　　他的表情是舒怀从未见过的恐惧。

　　……恐惧吗？还是有别的？舒怀解读不出这种神情。因为韩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舒怀从没见过他对什么有所忌惮，仿佛这世界上没有恐怖可以让他抬下眼皮。

　　而现在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受伤的小兽，舒怀甚至有种错觉，他快哭出来了。
　　舒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石台下面有一朵花。

　　一朵红色莲花。

　　舒怀在铁笼里看见的花瓣就是它掉落的。
　　这朵红莲快凋零了，似乎舒怀和韩溟的注视加速了它的零落。红色花瓣一片片垂落，没有任何征兆地融入泥土。

　　舒怀发现地面有些躁动。
　　泥土开始翻滚，就好像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不可能。”韩溟的声音很小。
　　舒怀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不可能。因为他看见了李遐，少女从山洞深处无尽的黑暗里走出，她的白裙子被月光上色，也散发着柔和的光。
　　只是她的眼睛仍是那么悲伤。像在一个葬礼上，为棺中人送葬时会有的眼神。

　　韩溟的胳膊还在流血，血沿着他的手肘往下，滴落在泥土里。
　　瞬间，地面翻涌。

　　以那朵红莲为中心，一朵又一朵红莲从泥土里冒了出来。
　　莲花本应长于淤泥中，如今却从土里来。
　　盛开的红莲转眼挤满了整个山洞，满满当当的。夜风吹动它的腰肢，零落的花瓣漫天飞舞。

　　胡岩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美丽与诡异交织的一幕。

　　李遐仰起头，她闭上眼，伴随着红莲在她身旁盛放，她变成一只死蝶，扇动着翅膀，盘旋两圈后落在了石台上的死蝶中。

　　下一刻，所有死蝶冲天而起，带起的风差点将紧随而来的罗雪推倒。幸好胡岩拉了她一把，两个人相持着躲到角落里。
　　“罗小姐，你怎么来了？”胡岩惊讶道。

　　罗雪只有一句话。
　　“她醒了。”

　　死蝶散去后没有离开，而是变成一只悬在半空的茧。
　　石台上的东西露出了真容。

　　那是李遐的身体。少女的灵魂早已离开，留下的只是尸体。
　　但她缓缓睁开眼，像一个对自己身体不太熟悉的幽魂，先是脚下来，然后带动下半身摔到地面。接着一只手抓住一朵红莲，野蛮地揉碎了它，将满是破碎花瓣和汁水的手放进嘴里，机械地嚼了几下。

　　然后，她站了起来。
　　与其说是站，不如说是用两只腿支撑她的身体，让自己可以立在那里。

　　她的下半张脸全是红莲汁液，染得苍白的嘴唇猩红。
　　她身后那巨大的茧中间出现了一条裂缝。
　　裂缝越来越大，茧缓缓打开。从里面爬出来一只和人一样大的死蝶。它张开三对足，抱住了李遐的身体。

　　舒怀听到了令人牙酸的声音，像两个生锈的齿轮在拼命咬合。
　　咔。死蝶卡进了李遐后背，和她的脊椎融为一体。
　　白色的是骨头，白色的也是蝴蝶。

　　下一刻，李遐身体的头骨开始变化，骨头穿破皮肉，变成虫首。但只有半边，另一边还是少女稚气的脸。
　　她的盆骨开始塌陷，与蝴蝶一样。肋骨外翻，刺破胸腔穿出，露出里面腐烂的内脏。三对肋骨，和蝶的三对足一样。
　　她的下肢开始长长，使她变高了。两只小腿的皮肉褪下，露出森然白骨。骨头像被磨过的镰刀，脚已经腐烂，融进土里。
　　她的额角穿出了两队触角，上面还沾着脑花。两只手臂还保留着，皮肤上却长出了一朵朵蘑菇。长柄圆帽，灰白小点。她挥动手臂，孢子洒落。

　　最后，她背后巨大的死蝶蝶翼扇动了一下。

　　胡岩声音颤抖：“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舒怀也不知道，邪祟是鬼魂，而它明显不是邪祟。
　　但罗雪说的就是她。

　　“赢……”
　　她张开嘴，嘴角可以咧到耳后。口气从喉咙深处伸出来，发出的声音扭曲而怪异。
　　“我……赢……了……”

　　说完，她扇动蝶翼，朝四人咆哮。内脏腐烂的风吹得胡岩想呕吐，“太恶心了！”

　　舒怀想问韩溟怎么办，他没对付过这种东西，它看上去和蝶怪一样是某种异变产物。但下一刻她消失了，等舒怀感觉到死亡威胁时，孢子遮住了他的眼，镰刀从他的脖子上划了过去。

　　他的视野从上而下，脑袋滚落在地，最后看到的是自己和韩溟只剩脑袋的身体。

　　**
　　“有！”郁青看着卦象，兴奋地抚掌，仿佛他发现的不是邪祟而是宝藏，“里面有邪祟！”
　　梁炼扶额，“整一天了就这？”
　　“我看到的可不止是邪祟这么简单。”郁青继续解读卦象，看着看着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下巴，话里饱含深意，“是变异体，双生？这个邪祟有两个灵魂。”

　　“两个灵魂？”梁炼又想抽烟了。他看向鹿绝，对郁青说，“你等一下，我去叫鹿绝过来。”
　　梁炼走到鹿绝面前，“你干嘛，有心事？”

　　鹿绝在看手机，闻言头也不抬，“点外卖。你不饿？”
　　“对哦，一天没吃了。”梁炼摸了摸肚子。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在出发前吃了一顿，“点什么？”
　　鹿绝把拼单链接发给他，“我报销，你自己选，顺便问问他要吃什么。”

　　“鹿科长到底怎么了，白天对他态度比我好太多了，现在是咋了？”梁炼又不是傻子，白天鹿绝还劝梁炼别跟郁青计较，甚至压力梁炼，现在却让梁炼跟郁青沟通，显然是郁青做了什么事让他反向改观了。

　　“没事。”鹿绝不会跟任何人解释。
　　梁炼知道他古怪，但一直以来没有人可以让鹿绝破防，郁青是自己见过的第一个。梁炼乐了，回头去找郁青，“郁神仙，你要吃什么，自己点，鹿科长请客。对了，你今天跟他说什么了？”

　　郁青正聚精会神地解读卦象，没空分神，随口回答了句：“没啊，就是——”
　　他刚想把鹿绝神身上有一条跟厉鬼的因果线这件事说出来，突然感觉脊背一凉，直接让他精神了。
　　郁青小心翼翼地看向鹿绝那边。
　　果然鹿绝在盯着他看，如果眼神可以变成刀子，郁青小命已经没了。

　　“我就是问他，出差的费用能不能报销。”郁青小心翼翼地说，“我想住五星级酒店。”
　　“这么豪华？那他同意了吗？”梁炼穷得吊儿郎当，听郁青这么说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能不能也蹭一蹭。

　　“他要是同意了至于这反应吗？”郁青连连摇头，站起身，“能确定里面只有一只邪祟，但它的状态很特别，一体双魂，相当于一个身体里塞了两个灵魂。其中一个灵魂变成了邪祟。”

　　鹿绝可算走过来了，也听到了郁青的话，“按你的意思，一个恶魂一个善魂，之所以前两次卦象不准是因为他们在拉锯？现在是恶魂赢了，所以邪祟出世？”

　　“没错！”郁青比出bingo的手势。
　　梁炼刚要下单，突然手机被鹿绝抢了过去。后者回SUV拿装备，“有邪祟我们就必须进去，先别吃了。”

　　梁炼很郁闷，他有点选择困难，好不容易想好要吃什么。但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当即回车上拿上自己的家伙什，是一个背包，里面放着他身为龙虎山弟子应有的符箓、法器等物，“走。”

　　三人从山路进入珠山村，来到白天韩溟三人进入的结界入口。
　　这里被韩溟开了一个口子，按理说三人是能进去的。但此时口子合上了，梁炼发现是结界之后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拿出符箓，贴了上去。

　　什么事都没发生。

　　鹿绝站在原地，观察了符箓一会儿才开口，“这不是普通的结界。”
　　梁炼不解：“怎么个不普通法？”
　　“这个结界的力量很奇怪，不像邪祟场域的，但又……”郁青突然想到什么，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鹿绝看向他，眼中已经没有最初的平静，而是随时可能爆发的戒备。
　　“郁灵官，怎么了？”

　　“不可能，极渊的结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郁青几乎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