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祟白

41、第 41 章 满月

　　胡岩说梦里他看到了李遐坐在自己面前。
　　“自己？”舒怀不解，“你的意思是她坐在你面前？”
　　“是她自己，她的灵魂在她的身体面前。她的身体上面全都死蝶，乌泱泱的。”胡岩绞尽脑汁，灵光一闪，“刚才刘锋不是被一群死蝶带走了吗？李遐的身体就跟他一样，被死蝶包起来了。”

　　林夕和朱娜还没理解，脸上写满担忧，林夕：“死蝶是不是要吃了她？”
　　朱娜：“死蝶为什么要带走刘锋的尸体？难道它们除了吃蘑菇，还吃人？”
　　王霞垂着眼想了想，“难道，李遐的身体已经不受她的灵魂控制了？”

　　胡岩抚掌，“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她没有办法回到身体里。”
　　舒怀：“但是她已经死了，本来就回不去。”
　　“不一样。”韩溟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老胡的意思是，李遐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她的灵魂无法控制这种变化。有点像，僵尸。”

　　“对对对。”胡岩感慨，“还是老韩了解我，就是跟僵尸片里的一样。但是僵尸的灵魂应该都投胎去了吧，李遐没有投胎。”

　　韩溟：“就算她的身体变成了僵尸，没有神智，危害性也不大。至于说我们时间不多了吗？”

　　“因为月圆之夜到了。”胡岩指着天上，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今晚完全没有看到月亮。月亮一直隐没在云层里。
　　而昨天晚上舒怀明明看到月亮还是下弦，怎么会突然变成满月？

　　“这里的时间流速跟外面不一样。”胡岩顿了顿，李遐无法直接开口，只能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展示给他，但她死后记忆零碎，给胡岩看的都是走马灯，缺乏连贯逻辑，“老韩你来分析一下，李遐给我指天上的月亮，然后指地面，做了这样一个手势。”

　　胡岩手腕相靠，十指自然放松。接着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向外舒展。
　　其他人还没看出来，韩溟已经明白这是什么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铁栏。

　　舒怀感觉到韩溟状态不对，“老板，怎么了？”
　　“没、没什么。”韩溟说着没什么，手指却忍不住颤抖。

　　林夕观察了一会儿，“好像是花盛开的样子？”
　　“花？”朱娜也模仿胡岩的动作，“你别说，还真像，就是不知道是什么花。”

　　花？舒怀想到了刚才转瞬即逝的花瓣。
　　他的注意力被胡岩拉了过去，“然后，她又比了这个动作，还有手势。因为我是从她的视角看的，为了给我看这些她还专门跑到了水边。”

　　接下来胡岩的两个动作是个人都看得懂。一个是把手放在脖子上抹脖，一个是数字“八”。

　　他们现在加起来刚好八个人。
　　三个女生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
　　彭辉担心地握着罗雪的手，从刚才进铁笼以来罗雪就没怎么说过话，大受打击之后她就半梦半醒，彭辉一直在观察她的情况，只觉得她的手越来越凉。

　　“意思是，我们八个人就要死了，是吗？”彭辉看向胡岩。

　　胡岩赶紧摆手，“我可没这么说，这是李遐传递的信息，不一定是对的，我们要有信心，一定能活着出去的。”

　　王霞抱紧了怀里的包，她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必须留下线索，告诉后来的人证据在这里。”

　　舒怀还有想不通的地方。
　　比如，结界究竟是谁设下的？珠山村献祭的对象是谁？李遐明明死了，为什么不去投胎？献祭了他们八个人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老板？”舒怀想听听韩溟的看法。
　　韩溟好像没听到，他在想事情，脸上是少有的焦虑，甚至还带着几丝惊惧。平日里始终挺拔的身体缩了起来，不自觉地把自己挤入铁笼的角落。左手手指扣右手的指甲缝，不小心把皮撕破流血了也没反应。

　　“老板？”舒怀伸手去碰他的手，想着安抚一下。
　　这一下让韩溟跟触电一样，下意识拍开了舒怀的。
　　舒怀看着自己手背的一片红。

　　韩溟回过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歉疚，转瞬即逝，黑着脸斥责舒怀：“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你有什么事？”
　　舒怀把手藏到身后，并不疼，就是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很陌生，好像几千年不曾有过，如今竟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了，“我有几个问题想不通。”

　　舒怀把自己的困惑都说了出来。
　　他的疑问都在点上，是连韩溟也不知道答案的。
　　——表面上是这样。

　　韩溟隐约猜测这一切跟那个人有关。
　　他真的也逃出来了。

　　韩溟的思绪很混乱，他拼命想找到那个人还没发现自己的证据。当内心得出“他没有发现我”的答案时，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但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找到还是没找到，全凭他一人言说。而眼前的舒怀和胡岩都不是能倾诉的人。一时间，韩溟感到了孤独。

　　但他是邪魔，生来孤独，何必孤独？

　　韩溟只好暗示舒怀，“难道只有邪祟能设下结界吗？”

　　是啊。
　　舒怀发现自己遗漏了这一点。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就被引导向“珠山村的结界是邪祟场域所致”。从遇到罗雪开始，这个想法慢慢取代了原先的质疑。

　　如果珠山村的结界不是邪魔场域所致，或许恰恰说明，困住他们的不是邪祟，邪祟还未成型。这一切都对应上了罗雪的感觉。

　　舒怀脱口而出：“空山无界？”
　　韩溟：“大概率是他们。”

　　胡岩发现了两人在说话，“发现什么了？”
　　舒怀：“我们现在推论，把珠山村的人困在里面的结界其实是空山无界的手笔。从一开始，也就是五天前，邪祟还未成型。但是，邪祟不是李遐，而是李遐的身体，这不太可能啊。”

　　教习说过邪祟的前身一定是灵魂，世间万物唯灵魂能生执念，怨憎雾是执念的伴生物。李遐的身体已经空了，魂魄离体，怎么还会变成邪祟？

　　但这是事实。韩溟知道李遐的魂魄变成了祟兽，而祟兽一定是邪祟的怨憎雾转化来的。

　　“还有，这五天里村长又献祭了什么，在我们来之前有五个村民成为祭品了吗？献祭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邪祟成型，整个珠山村都会变成它的场域，这里的活人一个也逃不了。”
　　舒怀想不通。一开始他觉得村长被邪祟蛊惑了，但现在可以知道他是自愿的。而且，村民也完全相信他，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珠山村。
　　他这样的人，会把自己的亲人推向深渊吗？

　　“老胡，距离满月还有多久？”韩溟问。
　　就算胡岩说时间不多，大家也以为还有几个小时。
　　但胡岩垂头丧气，“很快啊，还有半个小时，满月就出来了。”

　　**
　　梁炼拿出一张符，烧完放进罐子里。
　　他朝郁青抬下巴，“喏，你要的不干不净的因果线，上呗，给我等凡人演示一下。”

　　郁青不喜欢他这幅阴阳怪气的模样。但梁炼给他送来了好东西，郁青断没有不笑纳的道理。而且梁炼不知道自己惹上了多大一个麻烦，很快他就要跟自己的兵马一起007了。

　　郁青走到男人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鬼将站在红衣厉鬼身后，如果厉鬼敢伤人或逃跑，他立刻拔剑诛灭。

　　鹿绝坐在SUV的引擎盖上，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郁青走到男人身后时突然站定了。
　　他伸出手，指尖掐住了男人脖子上的红线。
　　梁炼只能看到男人、红衣厉鬼和自己的兵马，郁青的举动在他眼里跟耍猴戏差不多，“郁神仙，你摸啥呢？”

　　郁青没理他，因果线在他指尖散发着寒气，有点刺郁青的皮肤。
　　他侧脸到男人耳侧，声音阴测测的，“你掐死她的？”

　　这句话一出，红衣厉鬼突然暴起，浑身怨憎雾暴漲，眼看有入祟之相。
　　鬼将吃了一惊，祭出宝剑架在了红衣厉鬼脖子上：“住手！”
　　她要杀男人。

　　梁炼没听到郁青说什么，只看他讲了一句话，厉鬼突然发疯，要不是鬼将在一旁看着，只怕此时郁青和男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她被你关起来卖身，十几年啊，得病了快死了，你掐死了她，还把她的皮扒了，肉剁了，骨烧了，心肝脾肺肾一并卖了，物尽其用，便是前生有天大的仇怨，你也不该这么对她。她欠你的早就还清了，你欠她的还没还。”

　　郁青说完，松开了因果线。
　　红衣厉鬼突然安静下来了，一双眼睛盯着郁青看，下一刻流下两行血泪。

　　“跟着他，你的债只怕难讨清，得讨上十几世，没完没了的。”郁青回头看向红衣厉鬼，对她露出一个笑容，“这样吧，我帮你剃干净他的骨，让你住进去，你从此变成他的骨头，跟他几生几世，什么时候解气了你就走，如此也不必当人，免得他又害你。”

　　梁炼看呆了，不知不觉烟灰掉到手指上，烫得他跳起来，“郁神仙，使不得啊！怎么可以帮厉鬼害人？不行不行。”
　　“这就叫害人了？”郁青觉得梁炼太迂腐太古板了，舒怀已经够迂腐够古板了，梁炼更甚。

　　郁青双手环抱，话里带着股嫌弃，“人的骨头里藏着精气神，我只是剃掉他的神，好让她住进去，害不死他的。”
　　郁青不说实话。有一只厉鬼住在身体里，这个男人不管这辈子，还是下辈子，还是下下辈子……都逃脱不了她。
　　而且等她洗净了怨气就可以去投胎了，鬼气缠着男人，除非他肯做好事攒功德，否则十里八乡的鬼见到他就想上他的身。

　　这办法很损，也并不灵官。是教习口中的“旁门左道”，要是舒怀在这里听到了，一定会劝郁青不要这么做的。
　　梁炼发虚，“真的？”

　　“真的。”郁青叹了口气，摊开双手，“可是我现在没有仙力，这根因果线我不想斩断，让他走吧。”
　　他转过身，一副扼腕叹息的样子看着还挺真。只有舒怀知道郁青已经干完坏事了。他没有斩断因果线，没有劝女鬼放下，只是教给她一个害人的法子。

　　鬼将的剑还没拿下来。
　　他看着梁炼，在等他拿主意。
　　梁炼觉得郁青可真是奇怪，但他没有捉拿这厉鬼的权力。如今天上地下都讲究“岗位责任制”，捉厉鬼是阴司的工作，凡间法师不能出手。除非厉鬼伤的人跟法师求助。不然遇到厉鬼，哪怕对方伤人了，也只能批评教育再通知阴司来缉拿。

　　梁炼让兵马捉厉鬼和苦主来也有私心，他想看看这桩事神仙是管还是不管。结果郁青不按常理出牌，他既没有管，也管上了，完全在规则边缘游走，给梁炼都整不会了。

　　“走走走，赶紧把他送回去。”梁炼只好让鬼将把人带回去。男人现在是被催眠的状态，一觉睡醒什么也记不得。

　　“那我再让兵马去找？”梁炼试探他。
　　“不用了。”郁青闭上眼。
　　他感觉到空气在变化。
　　闻上去有一股烧焦味……跟极渊里那帮成天像猩猩一样呜哇乱叫的邪祟的气味一样。

　　郁青走到路边，随便扯下三片树叶。
　　“这次一定准。”他说着，将树叶抛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