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祟白

39、第 39 章 祭品

　　几人被押送的路上，胡岩趁机踩了一下李锴文的脚。
　　李锴文疼得直跳，对村长的孙子，也就是带头抓住他们的青年说：“李启新，他踩我你不管管？”

　　李启新很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失踪快半年了，原来是躲在山里。李锴文，你真是条可怜虫，没人在乎你的死活，这么久了也没人找你。”

　　李锴文像吃了一只苍蝇，不说话了。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被带出去，反而被压着继续往更深的山里走。
　　李锴文想起窜逃的动物，害怕了，“李启新，不是说后山是禁地不能来吗？”

　　“之前是，现在不是。爷爷让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李启新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其他人说，“你们都是珠山村土生土长的，爷爷说给你们一个机会，要么现在回头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但从此之后不再是珠山村人。要么，跟我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都要带到棺材里，不能跟任何人说。”

　　二十几个青年面面相觑。
　　有几个犹豫后转身离开，陆陆续续又有人离开。最后剩下的约十三四个。

　　“走吧。”李启新在前面带路。

　　不知不觉脚下的林路变成了鹅卵石路。
　　路的两侧竖着石灯，李启新关掉手电筒，踩了一下石灯底座旁边的石头。那石头是假的，下面有按钮。石灯应声而亮，一盏接着一盏，把路照亮。

　　中途胡岩想逃跑，挨了一拳。
　　村民还想再给他来一拳，被李启新拦住了。
　　李启新抓住了他的手腕，警告道：“不要动他们，如果祭品出了问题，你就得上祭台。”

　　听了这句话，村民悻悻地放下手。
　　李启新给胡岩忠告：“你能跑，那几个女孩怎么跑？只要你跑了，我们就先折磨她们。”
　　“呸！”胡岩往李启新脸上吐唾沫，“有本事冲我来！”

　　李启新很平静地擦掉唾沫，“继续走。”

　　鹅卵石尽头是一块空地。
　　空地中央搭建了一个祭台。村长站在祭台下面，仰起头。他似乎没有在看祭台，舒怀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只有黑黢黢的山林。
　　在山的更深处还有什么吗？

　　“原来他们把建材搬到这里来了。”罗雪终于知道空山无界要做什么，可她不理解空山无界做这一切的目的。

　　祭台旁边有一个铁笼子，李启新把九个人赶进去，让人关上铁门。
　　接着他亲手把李锴文带到村长面前，“爷爷，意外收获，找到他了。”
　　李锴文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抬起头看村长，眼里复杂的情绪翕动，“您要怎么处置我？报警？还是让我给李遐偿命？”

　　村长只是摇头叹气。
　　李启新从祭台旁边拿过来一把西瓜刀，刀磨得锋利，他空挥了两下，指着李锴文说：“爷爷，要不然今天用他的血吧，时间快到了。”

　　“不行。”村长语气强硬地拒绝了。
　　“爷爷。”李启新不依不饶，“他本来就该死，要不是他害死了李遐，我们现在会被困在这里吗？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日本人还是要害我们。”

　　这句话戳中了李锴文的痛处。
　　他涨红了脸，抻着脖子歇斯底里地喊：“我不是日本人……我不是！”

　　“你就是，不管你怎么否认，你爷爷是日本人，你也是。”李启新不屑一顾，“你要不是，李遐怎么会死？”

　　李锴文痛苦地把头低下去，“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大家都讨厌她，我只是想教训她一下，我只是想证明我是有用的……”

　　村长朗声：“够了。”
　　李启新瞥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提着刀走向铁笼，随手指到了刘锋，“这个人受伤了，干脆今晚就用他吧。”

　　刘锋的伤口崩开了，血染红了绷带。因为失血过多，他现在神智不清，人还发起了高烧。

　　村长还是站在那里。他似乎还没决定好，直到李启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提醒道：“快十二点了，不能再等了。”

　　“我知道，我知道。”村长低声呢喃，他呆滞地目光里有了一丝温度，在李锴文面前蹲下，“其实，李遐确实没死。”

　　李锴文愣了一下，慢慢抬头看他。
　　“那天晚上你推了她一把，她倒在地上，钉子钉进她的后脑勺。我跟着你过去的时候，她晕过去了。我也怕啊，怕她死了，怕珠山村出了一个杀人犯。所以，我把她运到后山，想假装她是在后山受伤的。”

　　李锴文想起来了，村长让他先回去，大概三个小时后，他实在放心不下，偷偷溜到李遐家的窗户外，往里看却没看到李遐。有钉子的木板和地上那一小滩血迹都不见了。

　　“我回去叫启新来，没想到她不见了。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就是在那里边。”村长指着祭台后面。

　　那是一条山缝，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山缝后面是一个山洞，里面常年潮湿阴冷，只有白天阳光从被大自然挖空的山顶漏下来的时候才能见光。
　　是李启新发现了李遐的踪迹，跟着几乎看不见的一滴滴血迹和山缝上挂着的发带，找到了倒在山洞里的李遐。

　　阳光从上面洒下来，落在她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村长摸不到她的脉搏，也听不到她的心跳。她手里有一把蘑菇，是一种长柄圆帽的灰白色蘑菇，在黑暗中会发出幽蓝色的光。

　　他们猜测她醒来之后想回去，但因为从来没来过后山，不认识路，误打误撞跑到了这一片。但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进入这个山洞，又为什么吃陌生蘑菇。总之，她死了。

　　“你第二天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只能先告诉你李遐死了。没想到你以为是自己杀了她，当天就跑了。我以为你出村了，那也好，外面很大，你可以去任何地方，甚至可以回你的故乡。”
　　村长叹气。

　　“故乡？”李锴文怔了怔，旋即忍不住发笑，从小声的笑到放声大笑，到癫狂的笑，“我的故乡就是珠山村，我是您亲手养大的，我也是您的孙子，您让我回故乡，是回哪里？回日本吗？”

　　李锴文的话似乎让村长回忆起什么，他没有接话题，反而提到了过去，“我见过你爷爷几次，那时候我才七岁，他长的就跟其他日本人不一样。他不喜欢穿那身军服，总是拿着个玻璃箱子和一个网兜，上来就问我这里有没有蝴蝶。他的中国话太蹩脚了，我一开始根本听不懂。”

　　后来，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日本人不许他们出去。
　　他家里本来有八口人，后来只剩他一个。

　　最后一次见到那个日本军官时，他把自己藏了起来，那个经常对他发号施令的军官找到这里，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对方捅了他一下然后跑了。
　　军官给他看自己的铭牌，那上面是中国字，“中村清一”。他的中文还是很蹩脚，但自己听懂了。

　　“不管待会儿下面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一声巨响。

　　后来，他被人救了出去。再后来，那个总是梳着两条辫子、和军官在茶田上看过星星的姑娘上吊死了。她留下来一个女儿，村子里的老人养大了她。她长大之后离开了珠山村，十五年后又回来了。留下一封遗书，里面只有一句话，“我对不起你们”，然后在当初她母亲上吊的地方也上吊了。这一次她留下来一个儿子，曾经抚养那个女孩长大的老人都过世了，没有人愿意抚养这个孩子。于是他把他带回了家，起名“李锴文”。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有时候他会恍惚，觉得李锴文真的是自己的孙子。可是他跟中村清一长得太像了，越来越像。村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怎么来的，没有人会给他好脸色。他劝过李锴文离开，可李锴文不走，他跟他的爷爷执着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会走的，这里就是我的故乡。”李锴文越想越不忿，“凭什么要我走？我做错了什么？连不祥的李遐你们都容得下，为什么容不下我？”

　　村长：“你们不一样。”
　　李锴文质问：“不一样？因为她是妖怪吗？因为她背上有蝴蝶的胎记吗？”

　　村长浑身重重一颤。
　　他像是被抽干了浑身力气，双膝一软倒在地上。

　　笼子里，胡岩和舒怀因为阻拦村民带走刘锋而差点受伤。胡岩的肚子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疼得直不起腰。舒怀想用仙力的时候被胡岩压住了，胡岩的体重让他差点起不来。
　　始作俑者靠着铁笼，没有帮忙的意思。他知道这俩傻子肯定不会让刘锋被带走，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想要接近那只邪祟就必须让它成型。在场几个人各有作用，其中最废物还让自己看着很不爽的只有刘锋，干脆第一个献祭他。

　　李启新和其他人把半死不活的刘锋拖到祭台上，一看村长倒下了，赶紧跳下祭台，扶起村长时对李锴文怒目而视：“李锴文，你恨谁都可以，偏偏不能恨爷爷，是爷爷养大了你！”

　　“是我恨你们吗？难道不是你们恨我吗？”李锴文拔高声音。
　　“不要，不要吵。”村长捂着心口，“速效……这……”
　　李启新手忙脚乱地从村长胸前口袋里摸出速效救心丸，打碎了给他喂下去。

　　李锴文把憋在心里许多年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他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蝴蝶是灾殃，李遐一出生背上就有那么大的蝴蝶胎记，你们不还是让她留在村子里平安长大吗？要论可怕，她比我可怕多了。她给两只猫换头啊，你们不赶她走，反而事事针对我？”

　　李启新冷眼看他，“因为她的父母是中国人。”
　　“所以，她就不一样？对，我没有父母，我的爷爷是日本人，可是我怎么回去呢？这个世界上没有地方容得下我。”李锴文自嘲地笑了。

　　村长呼吸平稳后，问李启新：“你姑姑呢，找到她了吗？”
　　“没找到。”李启新面露难色，“她打伤姑父之后就跑了，我们的人没有找到她。但是她应该没事的，你不是说她小时候经常来山里玩吗？她肯定不会迷路。”

　　“不要让她知道。”村长只交代了这一句就没有力气说话了。
　　李启新知道接下来要自己来做了。他让人把村长抬到一边，接着走上祭台。
　　刘锋被抬到祭台中央，他的身下是刻意雕刻出来的凹槽。
　　李启新看着手表上的时间，慢慢将刀举过自己的头顶。

　　手起刀落。

　　他没有眨眼，就连血差点溅进眼睛里时也没有。
　　血从刘锋脖子的豁口汩汩流出。
　　流进了他身下的凹槽里。
　　顺着凹槽，四处游走，铺满整个祭台，变成了一个图案。然后在祭台后面汇流，沿着一条地面上铺设的凹槽，沿着山缝流进了看不见的山洞里。

　　舒怀推不开胡岩，只好跟韩溟求助，“老板，帮帮忙。”
　　韩溟顺着铁栏滑下，“我没力气了。”

　　这时，舒怀闻到了一股浓香腥甜的气味。
　　他看向祭台上，看见了死不瞑目的刘锋和冷漠到不像个人的李启新。杀了刘锋之后他冷静地扯下腰间的白色汗巾，挂在刀上擦干血迹，从祭台上走下来。

　　“一、二、三……”他还没擦掉溅到脸上和脖子上的血，下三白里盛着寒气，“还有八个人，少了一个。八天，还行。”

　　李启新的视线扫过一双双或惊恐或愤怒的眼睛，无所谓地笑了笑，“你们可以商量下，明天谁来。”

　　说完他就带着剩下的人，扶起昏睡过去的村长走了。李锴文像一条没人要的狗，被他用绳子捆在了一个石灯旁。李锴文试图挣扎，但李启新用的是扎带，越挣扎越紧。扎带收进肉里，他很快就不动弹了。

　　胡岩缓过来了，滚到一边才解放了舒怀，“下手可真重。”
　　罗雪几人已经被吓傻了。
　　尽管不久前才杀了蝶怪，但它在几人眼里是妖怪的样子，众人并没有负罪感。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面前被割喉献祭。要不是有先前的经历，几人恐怕会当场疯了。

　　胡岩一抬头就看见了刘锋还睁着的眼睛，当下惊惧地往后退，把舒怀挤到了角落里，“死死死他死了！”

　　韩溟开口，“珠山村村民在向那个东西献祭，一天一个，可这里有结界，他们永远出不去，用完了外人怎么办，用自己人？”
　　舒怀不忍看刘锋的死状，别过眼，“而且珠山村已经封闭五天了，没想到李遐不是被献祭的人，而是一切的源头，现在看来，还没成型的邪祟就是她了。”

　　韩溟：“枉死，怨气很大。”
　　“所以他们已经杀了五个自己人？”胡岩不敢相信，“疯了吧！一群神经病！”

　　“不知道。”韩溟看向一动不动的李锴文，“喂，你还知道什么，赶紧说出来，不然你也得跟他一样。”
　　李锴文迟缓地抬起眼皮给了韩溟一眼，不理他。

　　这时，舒怀忽然看到了一只死蝶。
　　它像一片羽毛，轻轻飞过铁笼上方。
　　下一刻，数以百计的死蝶从山缝里挤出来，飞向刘锋，一只只落在他的身体上，使他像一块发霉的人形面包。

　　胡岩想起了中村清一日记里所谓的“死蝶能复活死人”，“他不会活过来吧？”
　　下一刻，刘锋的身体“站”了起来。
　　这突然一出让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幸而下一刻他并没有扑向铁笼，而是在蝴蝶的簇拥之下双脚离地，“飞”进了山缝里。

　　与此同时，祭台上的血流尽了。不知道是用什么特殊材质制作的祭台，凹槽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残留。
　　舒怀莫名地被一种感觉牵引，抬起头。他没有看到死蝶，反而看到了一片红色花瓣，从他们眼前飘了过去。

　　韩溟也看到了。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