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祟白

33、第 33 章 证据

　　一屋子立着的茧，茧和茧之间是不分你我的茧丝。大部分的茧都裂开了，里面掉出来白骨。要只是白骨的话胡岩不会怕成这样，但这些白骨的骨头都是畸形的。

　　有的骨头头部已经不是人的形状了，像头骨变得柔软之后被硬生生捏成了虫类的形状。于是他死了之后，土地里的食腐昆虫吃掉了他的皮和肉，让他虫类的脑袋得以露出来。如此突兀，虫的头和人的躯干。

　　有的是躯干发生了异变。

　　人的肋骨应该是弧形弯曲的，但有白骨的肋骨变得极度扁平、宽阔，边缘长出像锯齿一样的增生骨质。两侧外翻、互相嵌合，胸腹部变成类似腹板的森白硬质保护层。

　　有的是脊椎异变。每一节椎骨的侧面都长出了尖锐的骨刺，椎骨上有一排排类似昆虫呼吸孔的小孔洞。

　　但这些异变是最轻微的，因为还没有体现出“蝶”的特征。有一具明显是女性的白骨，盆骨向内塌陷、收缩，变成极度细窄的“蜂腰”。两侧长出巨大的、形似翅膀根部的骨突。

　　难以想象他们生前是什么样子，又遭受了什么折磨。
　　林夕受不了了，弯腰呕吐起来。
　　另一个女生崩溃地跪坐在地上。
　　王霞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滴血。

　　彭辉神智已经混乱，“太可怕了，从他们的骨头就可以看出当初到底发生了多么惨无人道的事，太可怕了……”

　　罗雪握住他手腕的手不自觉用力，她闭上眼，两行清泪落下。

　　舒怀觉得这些人很可怜。
　　但他没有其他人这么大的触动。人有七情六欲，灵官没有。从飞升的那一刻开始，灵官就被拔出了情感，也就是世人常说的“情根”。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在面对铺天盖地的邪祟时毫不畏惧，在极渊前感觉到邪魔恐怖的压迫时不退一步。

　　至于韩溟，他是邪魔，更无法理解这一切了。让他来评价北野佑四郎的行径，韩溟只有两个字：蠢货。

　　要强大的力量何须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创造出再伟大的战士又如何，能百分百确定他会为自己驱使吗？

　　自己强才是真的强。

　　让人意外的是最先缓过来的是林夕、王霞和另一个女生。
　　“朱娜，我们俩一起进去，用手机把这一切拍下来，不管如何，今天我们要带着所有证据活着出去，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在我们的家园做了多么惨无人道的事。”
　　林夕擦了擦眼泪，掏出手机。

　　王霞把自己的手机也给了她们，“还要录像。”

　　从进来到现在她们的手机都没怎么用，耗电最厉害的是韩溟的手机，他一直在用翻译软件看日文。

　　朱娜点点头，两个女生虽然怕，怕到腿在抖，手也在抖，却还是牵着彼此的手走了进去。
　　她们把每一具白骨的样子都拍了下来。一边拍一边数。

　　“……六十七，六十八。”林夕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六十八个人。”

　　“这些都是失败品。”韩溟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北野佑四郎日记，他翻开日记，“这里是第二批和第三批试验品，北野佑四郎觉得这还没有达到他想要的。他要的是完全异化的又能够保持人类理智，为大日本帝国效力的终极战士。”

　　朱娜发现巨大的茧后面有东西，但是她们俩搬不动。
　　林夕问力气最大的胡岩：“大哥，你能帮帮我们吗？”
　　胡岩咽了口口水，他也怕啊，还是勇敢地上了，“我来。”

　　胡岩把茧推开。
　　林夕凑近，看清楚那上面有什么之后，哑然了。
　　墙后面是用指甲扣的字，这里有一些人还保持着理智，异变后他们从茧里爬出来，逃不出去，只能任由日本人站在玻璃后面把它们当牲口一样指指点点，记录所谓的“实验数据”。

　　“上面写了什么？”朱娜打开视频，随时记录。
　　林夕抚摸着这些九十年前的痕迹。
　　“……活下去。”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哽咽，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字，不成句子，“活下去，最多的是‘活下去’。”

　　三个人都沉默了。
　　“妈的，我受不了了。”胡岩暴跳如雷，他现在恨不得举起大刀往鬼子头上砍，“我要把这个破地方烧了！”

　　“这些都是证据。”林夕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站起来，大声地又说了一遍，“这些都是证据！”

　　罗雪不敢进去，但她能听到三个人的对话。
　　“我们一定要出去。”她红着眼，指甲扎进彭辉的肉里，“就算拼上我的命，我们之中的一个人，也要带着这些证据出去。”

　　彭辉顾不得疼了，他不喜欢罗雪这么说，就好像她决定死在这里，“我们肯定能一起出去的。”

　　罗雪沉默了。
　　她下意识看向舒怀。有那么一瞬间，舒怀觉得她的眼睛里是另一个人的眼睛。很遥远的一个人，她在透过罗雪的眼睛看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子的。”罗雪呢喃。

　　舒怀不解，跟我说话吗？

　　一声闷响。是韩溟用力地把北野佑四郎的日记本合上了。
　　他看完了，准确来说是把翻译器的内容看完了，“第四批开始，北野佑四郎开始用孩子做实验。但那时候珠山村村民已经知道他在做什么事了，北野在上面写了，当他知道村民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受罪，亲手结束了他们的生命时，他有多么气急败坏。”

　　“知道日本投降后北野并没有打算回去。他让士兵把第一区到第七区的研究设备都搬到下面来，然后留了一部分人在珠山村控制村民筑起高墙，对外隐瞒珠山村还有日军的消息。如此隐藏到了1947年，直到被发现，实验都没有新的进展。”
　　韩溟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舒怀，“北野在里面提到了山本永四郎，应该就是我们看到的那具白骨。他是北野的副官，和中村清一一样，曾经是北野最信任的人。”

　　舒怀：“最信任？”
　　“没错，他们是一个村子出来的，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成为侵略者。”韩溟指着泛黄照片上三个穿着军服，站在鸟居下面笑得灿烂的青年，“这是他们出发前的合照，中间是北野，左边是山本，右边是中村。”

　　照片背面写了时间，还有三个人一起写下的美好祝愿。
　　北野的心愿是为帝国效命，死而后已；
　　山本的心愿是早日归来，赚到足够的钱，让妹妹风风光光地出嫁；
　　中村的心愿是做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

　　舒怀忽然觉得中村的脸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
　　不等他细思，韩溟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北野到后期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内容越来越混乱。尤其是在发现中村和山本企图逃跑后。那时候已经有很多士兵想回家了，被北野发现企图逃跑后下场都是被投入实验。上面提到北野还没来得及抓住山本，山本就饮枪自尽了。”

　　舒怀：“中村呢？”
　　“没有提到。”韩溟思索，“应该是投入实验了吧。北野有一整页写满了日语‘为什么’，他一直在失败，已经快疯魔了。”

　　“廊桥会不会是北野自己炸的？”舒怀猜。
　　“很有可能，他是那种就算切腹自尽，也绝不放弃的人。”韩溟觉得有这毅力，早拿自己做实验说不定还能成功。

　　舒怀：“剩下的日军没有透露这底下的情况吗？”
　　韩溟看向罗雪。
　　罗雪看过县志和义安当时本地的报纸，“被遣送回国的三百个日军精神都不太好，报道说他们当时连话都说不全。当时的人以为他们是拒不配合，现在看来，也许是北野不打算让他们开口。至于那二十五个上军事法庭的战犯，他们在法庭上都高喊着帝国万岁，根本不会透露真相。”

　　“看来也没有村民下来过，那他们怎么知道下面危险？”韩溟挑眉。

　　说话间胡岩三人出来了。
　　林夕很郑重地将自己跟朱娜的手机捆起来，和那一沓报告一起放在袋子里。
　　大家商量后也不知道放在谁哪里最好。
　　王霞看向胡岩：“放你那里吧。”

　　胡岩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对，你力气最大，要是有什么危险，你先跑，别管我们。”王霞很自然地就决定了。

　　韩溟走过来，挡在了两个人中间，“我们是来收废品的，这一切是你们发现的，自然，证据应该由你们送出去。”
　　他本意是不想参合到这桩事里。胡岩对他有用处，这些人可没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证据拿出去该是多么惊天动地，韩溟现在是一只鸵鸟，他希望身边的人也能跟他一起把头埋进沙子里。

　　舒怀误读了他的意思，“对，你们一定会活着出去，一个不少，所以放在你们那里最好。”
　　他的话像一剂强心针。

　　王霞嘴唇颤抖，半晌，主动让林夕把袋子挂在自己身上，“你说得对，我们会活着出去的，一个都不少。”
　　靠着墙的刘锋抖了一下，歪鼻子流口水：“活……出去……”

　　胡岩在房间里，把韩溟和舒怀的对话听得七七八八，“这个北野什么狼真该死啊，对了，他在我们的土地上死的，死后归我们地府管啊！”

　　舒怀不懂这些，“他不是日本人吗？”
　　“是啊，可是死在哪里，魂魄就得留在那片土地上，所以才有落叶归根的说法嘛。他死在这里，就得归我们地府审判。除非日本那边的冥府过来引渡，但那手续可多得嘞，而且我们不一定愿意放人哦。”

　　胡岩很嘚瑟，磨拳嚯嚯，“我回去之后就让我妈找人，给这小子在下面加点料！”
　　“这也行？”舒怀确实听郁青说过有一些法师会被地府拉去打工，相当于地府预备役，这些人在地府能说上几句话。再进一步，混得好的还能给自己讨厌的人穿小鞋。

　　韩溟：“你们说，这里的大家伙会不会就是北野佑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