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祟白

23、第 23 章 无蝶之村

　　通往珠山村的山路越来越狭窄。
　　一开始还能容许工程车通过，后来只能三个人并排通过。从两侧山壁上剐蹭的痕迹可以看出，搬运施工材料的工人没少蹭到。

　　“空山无界为什么要投资这里？”胡岩又高又壮，走到后面他不得不让舒怀和韩溟先过。因为路已经窄到堪堪能使两个成年人通过。
　　胡岩不理解，义安也好白望也好，有风景比珠山优美也更方便进出的村落。空山无界这么大一个集团，投资之前不做认真调研，干了四个月仓皇撤资不知道得赔多少。

　　最后路只能让一个人正面通过。在这里三人发现了墙壁上悬挂机的痕迹，施工队从这里开始就用悬挂机通过升降运输建材了。

　　舒怀也不理解。当他穿过山缝，眼前豁然开朗时他才对空山无界的选择有了几分理解：“哇。”

　　珠山村四面环山，山脚下是村子，山腰是一层层的茶田，绿浪向山里铺开，间错紫红云霞般的杜鹃花丛。一丛连一丛。
　　村子里更多种的是油桐，也称四月雪。还没没到开花的季节。

　　胡岩搜了一下，网上说四月份来珠山最好。山上的杜鹃花都开了，山下的四月雪也开了。风吹起残雪，落入姹紫嫣红之中。偶尔逢到山中一场雨，坐在农家二楼屋檐下听雨声，十分惬意。

　　“怪不得空山无界开发这里当旅游度假村。”胡岩惋惜，“这要是真建起来就好了，我也想来住上几个晚上。”

　　村落规模不大，乍一看有五六十户人家。村子中心有明显与其他建筑区分开来的古建筑，像白望和义安当地聚居村都有的宗族祠堂。
　　村子外围已经开始动工了，脚手架稀稀落落的。胡岩说像牛皮癣，破坏了美景。舒怀搜到空山无界在网上公开招标项目设计公司的公示，顺藤摸瓜找到了中标的公司。

　　这家公司承接了很多度假村设计项目，主打前几年流行的侘寂风和中式园林留白。从部分已经开发好的空地上铺的莱姆石和黑砾石来看，他们打算把珠山村改造成类似国外温泉庭院的风格。

　　舒怀往前走，突然停下脚步，像撞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真的有结界。”他摸了摸。
　　韩溟就站在他后面，伸出手按在了舒怀摸过的地方。

　　一层水波纹从他的掌心荡开。
　　舒怀再往前走，进得去了。韩溟和胡岩前后脚进来，胡岩看着陡然黑了的天，惊讶得又出去了，“不是，怎么天黑了？我不玩了我要回家。”

　　“这里肯定有邪祟。”舒怀下定论。
　　韩溟：“嗯。”
　　胡岩身体在外面，头歪进来，忍不住说：“不是，我只是个收废品的，我妈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吃饭，要不我们走了吧？”

　　韩溟：“空山无界财大气粗，要是能拉满三车，就算分三成给总站也够我们辛辛苦苦干一年。”
　　舒怀点头：“能抵我好多个月的工资呢。”

　　“我发现你俩……”胡岩眯起眼。
　　韩溟和舒怀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

　　韩溟要吃饭，他已经四个月没有碰到大邪祟了。他在人间五年见到最多的是游魂野鬼。舒怀来之后他终于开张了，别看他日子一天天过，其实从上次看见祟兽起就在默默焦虑。现在有新的邪祟了，他绝对不会回头的。

　　舒怀要仙力，虽然他已经开始适应收废品的生活了，可他还是想回仙庭，他喜欢仙力充盈身体的感觉，他时不时梦到自己头戴玉冠、白衣逶迤走过天河虹桥的样子。每次醒来后都有怅然若失的感觉。

　　“你们俩比我有钱，还比我爱钱是怎么回事。”胡岩骂骂咧咧。
　　韩溟：“你不是答应了大队帮忙吗？现在回去不好跟你妈交代。”
　　舒怀：“听说童子命注定要跟不寻常之物打交道，要么活不长要么一辈子都不可能跟普通人一般。”

　　“我命由我不由天。”胡岩跳脚，说完指着韩溟，“我妈知道了肯定会让我快点走的！”

　　韩溟看向舒怀，“走，进去看看。”
　　舒怀点头，“我听老板的。”

　　两个人走出几步，韩溟两手插在裤袋里回头喊胡岩，“来不来啊。”
　　“来来来。”胡岩认命地跟上了。

　　建了一半的工地没有人，夜里只有鹅卵石路两侧的石头灯亮着。
　　胡岩忍不住喊了两嗓子，“有人不？”
　　“你要把邪祟喊来吗？”韩溟吓唬他。

　　胡岩一副“可算等到你了”的表情，当着韩溟的面把自己的衣服敞开，“当当当——”
　　胡岩的衣服内侧缝了许多口袋，里面装满了他求他妈搜罗来的各式符箓法器。韩溟看到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

　　“怕了吧？”胡岩沾沾自喜，开始介绍他极其丰富的武器库，“这是开过光的护身符，这是龙虎山道长亲手画的符，这是镇魔铃铛，邪祟听到了会头疼难忍，这是昆仑山大师手抄的金刚经，我在佛前苦苦地求了几百年——”

　　韩溟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声波攻击也算？”
　　胡岩知道他嫌自己唱歌难听，“切，不懂欣赏。”

　　韩溟一开始还真被唬到了。他一个邪魔跟神婆的儿子混在一起，正常来说应该过得提心吊胆。但韩溟并没有感觉胡岩对他有所压制。
　　胡岩刚现出一身装备的时候韩溟也发憷，万一里面有对他起作用的呢？结果胡岩全拿出来在他面前秀了个遍，韩溟一点反应也没有。

　　还没被舒怀摸一把的威力大。韩溟感觉胡岩搞到假货了，“你妈是不是弄点玩具哄你来了？”
　　“不会，我妈不是那种人。”胡岩已经开始膨胀了，“安心，有我在没意外。”

　　他贱兮兮地凑到舒怀旁边，给他塞了几张黄符。舒怀刚才就好奇地盯着，估计是眼馋了，“舒小哥，你是奶妈，给你一些防身。”

　　舒怀只能感觉到仙力，这符箓对他来说跟纸一样，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翻看了两下，笑着还给胡岩，“胡哥你自己拿着吧。”
　　胡岩失落道：“你也跟老韩一样不信我？”

　　“不是啊，我觉得这些可能会影响我发挥，上次在曾家我们什么装备也没有，不还是出来了嘛。”舒怀忙不迭解释。
　　“说得也是，你赤手空拳就能派上用场，我还是自己收着吧。”说实话胡岩也不是百分百相信这些东西，主要起到了一个心理作用。他可是被舒怀手把手救过的，比起符箓法器，他更信任舒怀。

　　“你们是游客吗？”

　　三个人同时回头。
　　一个约莫六七十岁的老人站在鹅卵石路上，他面容矍铄，只是眉眼间透着疲意，说的普通话夹杂口音，“我是珠山村的村长，你们不是本村人，应该是外来的游客吧？是不是听说了我们这里要建度假村的事？”

　　胡岩合上一副，刚才还戏谑的表情一转严肃，“村长，我们是大队喊来的。你们这里五天出不去人，也进不来人，不觉得奇怪吗？”
　　“是吗？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村长不解。

　　胡岩一时语塞，“我们是……”
　　“意外进来的。”韩溟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来说，“空山无界撤资，不打算建度假村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他们的人白天就走光了。”村长叹了口气，“还以为以后能靠游客赚钱，没想到事情黄了。听上去你们不是游客？”
　　“我们是废品回收站的，施工队留在这里的建材都不要了，我们来拉走的。”韩溟说。

　　“哦，行吧，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那些钢筋水泥啊主要放在村东头，我带你们去。”村长说完，转身走进村里。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胡岩：“我怎么感觉不太对。”
　　韩溟：“他说施工队的人早上就走了，但外面已经至少五天没见到有人出去了。”不然五天前刘队不会找胡岩。

　　舒怀：“也许这里的时间暂停了，他们的记忆也暂停了？”
　　“要不我们直接让村里所有人集合，趁现在能走，一起出去？”胡岩提议。

　　如果不是韩溟和舒怀另有目的，胡岩的提议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韩溟：“不着急，先跟他去看看，要是能把废品也一起拉走就更好了。”

　　三人跟着村长走进村里，地面从鹅卵石变成青石板，两侧民房多是两层或三层的复古小楼。大部分屋子没有开灯，幸好隔三十步就有一盏路灯，不至于摸瞎。

　　珠山村家家户户的小阳台都种了瀑布似的花，正是开花的好时节，垂下的藤蔓上点缀小花，散发着淡淡香气。
　　胡岩凑近闻了闻，香气宜人，“这里花可真多，就是怎么一只蝴蝶也没有？”

　　村长脚步蓦地一顿。
　　“珠山村没有蝴蝶。”

　　胡岩觉得他口吻有些强硬，好像不大高兴，于是改用本地话说，“阿伯，我也是好心建议啦，你们可以去外面买些品种名贵的蝴蝶回来，这样游客就更愿意来了。”

　　村长回头看向胡岩。
　　他的眼睛浑浊得像一个漩涡，像会把人拽进去的深井。
　　“珠山村不会有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