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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萧竞逐番外 熬出来的道 我立在朝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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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在朝圣城外的高坡上。
风从安眠山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淡淡的肉汤香气,漫过我的衣袂。
抬眼望去,山谷之下人潮如海。两条望不到头的长队顺着山道蜿蜒向上,一条等候领汤,一条排午睡讲习班的轮号。石碑林立,抄录的《食神圣典》散落在集市各处,来来往往的生灵脸上,带着松弛舒展的神色。
我是萧竞逐。
铸魂境活下来的人。
七千同门,尽数埋在了铸魂大劫里面。只有我,咬牙熬了过来。
长久以来,我的认知早已刻进神魂骨髓:大道从没有什么捷径。力量、境界、对法则的领悟,每一分一毫,都要拿神魂的煎熬、血肉的苦痛去交换。安逸便是懈怠,休憩等同于堕落。磨难,才是修行者的入场券。
所以当安眠山的传闻四面八方传到我耳中时,我第一反应是嗤然。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不必闭关枯坐,不必历经生死搏杀,靠着睡一觉、喝一碗热汤,就能化解纠缠千百年的灵气淤毒。
我认定那是蛊惑人心的旁门虚言。
今日我跋涉千里来到此处,不是来求汤,不是来求安眠悟道。我只是要亲自过来看一看,这传遍洪荒的安眠大道,究竟是何等模样。
脑海里,又一次浮起铸魂劫的景象。
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昔日师门七千子弟,一同冲击铸魂境。那一场劫难,天地法则向内灼烧神魂,不许松懈,不许昏睡,但凡心神有半分松弛,神魂便会寸寸崩解,化作飞灰消散。
山谷之中日夜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亲眼看着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一个个倒下。有人撑不住折磨,在剧痛之中神魂溃散;有人硬撑数日,最终还是倒在了劫难里。哀嚎声此起彼伏,到后来,渐渐变得稀疏。
苦难是大道的入场券。师长反复告诫我们,想要握住力量,就必须舍弃安逸。
我咬紧牙关,不眠不休,任凭神魂被烈火一样的法则反复淬炼。痛到意识几度模糊,我依旧逼着自己不能倒下。
等到铸魂劫落幕,偌大的山谷一片死寂。七千同门,活下来的,仅仅剩下我一个。
从那之后,这句话就钉死在了我的心底:所有得到,必有对应的痛苦作为代价。
所以我很难相信,洪荒会凭空冒出来一条不需要煎熬的道路。
一路奔赴朝圣城的途中,沿途的见闻,却不停撕扯着我固有的信念。
我遇见过不少旧识。他们曾经和我一样,苦修数千年,体内积攒下难以祛除的灵气淤毒,打坐炼化只会让内伤越来越重。可去过一趟安眠山之后,只是喝了一碗汤,安安稳稳睡过一觉,纠缠许久的暗毒便缓缓消散。
第一遍听见,我心中尚且强作解释。大抵是这些人本就根基雄厚,不过是借助外物药力临时遮掩病灶,反噬早晚必会找上门。
可这样的事例见得越多,我心底的那道壁垒,就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踏入朝圣城,满眼皆是陌生景象。万灵会的集市熙熙攘攘,石敢凿刻的石碑立在街巷四方,《食神圣典》的抄本在众生手中流传。
我也看见了另一面。
不少生灵曲解山巅的本意,把 “安眠” 当成又一门需要苦修的功课。躯体躺倒卧席,神魂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强行逼迫自己要 “睡出混元境界”。一番折腾下来,灵气淤积反倒更加严重,醒来之后捂着胸口满地呻吟。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心里那份偏见短暂地得到慰藉。
果然,天下哪有这般轻巧的大道,投机取巧,终究要付出代价。
可我也看得清楚:这不是山巅传递出来的本意。山巅的道理,是让神魂真正舒张,而不是把睡觉当成另一场内卷。
我没有加入队伍。
放不下身为苦修天骄的骄傲,也打心底不愿去接受这套体系。于是我就守在城外的高坡,日复一日遥遥观望山巅小院。
我看见朔方君。那位曾经杀伐果决、固守混沌旧法的域成强者,如今安安静静站在灶台边,握着石刀处理食材,认认真真切着凶兽肉块。
看见那头名为大黄的巨兽,蜷在院门之侧,懒洋洋晒着太阳,偶尔抬眼扫视山下人流。
看见天道阿衍化作普通少女的模样,走上山道,用搜集来的情报,换一碗肉汤。
一批又一批生灵排上山巅,下山的时候,眉眼之间卸下了积压多年的重负,神魂实实在在得到了舒缓。
与此同时,也依旧有修士收拾行囊,辞别朝圣城,转身奔赴幽深幽谷,继续选择闭关苦修,打磨自身道基。
安眠山从来不曾强迫任何人改换道路。它只是把另一种活法摊开在众生面前。
我的内心开始无休止地自我拉扯。
如果安眠与松弛,真的可以抚平神魂创伤,那当年铸魂劫之下,七千同门所承受的无尽煎熬,又算什么?
难道他们所受的苦难,本就并非必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我的心神。我背负着七千条性命留下来,我所走的这条路,难道从一开始就不是唯一的答案?
我不愿意轻易推翻自己拿无数人命换来的信条。两种念头,在我脑海里面来回厮杀。
那一日,城外集市突发变故。
一名寿元将尽的老修士,身上旧伤一齐爆发,直接在路边晕倒在地,气息微弱,随时都会油尽灯枯。周围人群一阵慌乱,我见情况危急,上前出手,运转自身修为,帮他暂时稳住溃散的神魂。
就在我为老者压制伤势之时,山道那边传来脚步声。
姜晚和大黄正好下山。
他们听闻山下有人遇险,便过来看一看情况。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传闻中的那位娘娘。
没有想象中震慑万古的磅礴威压,没有神光流转的法相,就只是一个衣着朴素,神态淡然的寻常女子。大黄跟在她身侧,鎏金色的眼眸淡淡扫过四周,嗅觉似乎已经捕捉到我神魂深处层层叠叠、长久苦修积攒下的累累暗伤,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轻鸣,并无攻击之意,只是一种提醒。
姜晚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辩论,没有诘难,更没有急于向我宣讲什么安眠大道。
她俯身查看过昏迷老者的状态,回头随手递过来一碗尚有余温的肉汤。
“道不止一条。” 她的声音很平和,“愿意熬,便去熬。愿意歇,便去歇。不必强求天下所有人,都活成同一个样子。”
我垂眸,看着那一碗升腾着淡淡白汽的热汤,指尖微微收紧,最终没有伸手去接。
我依旧放不下我所坚守的道。
但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她并没有想要同化我,也没有想要否定苦修的价值。山巅所求,不过是给众生多一个选择。
没过多久,我在集市的阴影角落,偶然撞见两名伪装成游修的密探。
他们以为四下无人,低声交谈。话语一字一句飘进我的耳中。
是来自幽暗禁地,谛骸的手下。
谛骸视安眠之道为堕落,认定生灵追求休憩安稳,是背弃混沌古法。他不能容许世间存在第二条道路,打算积蓄力量,终有一日,要将安眠山这股风潮彻底扑灭,要把洪荒重新推回唯有磨难、唯有搏杀的旧时代。
听见这些话的那一刻,我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分开。
我终于分清了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选择苦修,是我心甘情愿踏上的荆棘长路。铸魂劫的伤痕,七千同门逝去的重量,我会一辈子背负。
可逼迫普天之下的每一个生灵,只能承受苦难,只允许唯一一条道路,那便是偏执,便是毁灭。
我可以不认同安眠,却绝不认可要把别的选择彻底抹除的暴行。
思绪兜兜转转,又把我拉回到此刻。
我依旧站在城外的高坡之上。
山下长队依旧绵延,肉汤的香气顺着山风一次次吹拂过来。
我不会去排队领汤,也不会报名午睡讲习班。那条浸满血汗的苦修之路,依旧是属于我的道路。铸魂劫留给我的印记,永远不会消弭。
但我再也不会斥责那些选择安眠休养的生灵是堕落之辈。
大道本就不该只有唯一的标准答案。
往后,我依旧会走入荒无人烟的幽谷,守着孤灯,继续打磨我的神魂,继续承受属于我的磨难。
可若是有朝一日,谛骸的战火席卷这片大地,想要碾碎众生拥有选择的权利。
我会拔剑。
我捍卫的,并非安眠山的烟火大道。我捍卫的,是生灵有权力选择自己该如何活着。
晚风掠过山坡,卷来山巅汤锅翻滚的气息。
我最后遥遥望了一眼那座飘满烟火的无名山头,旋即转过身,毅然迈步,走向属于我的幽深幽谷。
两条道途,各行前路。
可危难降临之时,亦可并肩而立。
——【萧竞逐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