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朔方君番外 刀弃杀伐,切尽山河 我曾是朔方 ...
-
我曾是朔方君。
北荒之主,域成境,谛骸座下最忠诚的部属。
我的过去,刻满混沌纪元的烙印。在旧时代的认知里,秩序来自铁血,大道来自磨砺。生灵当于搏杀、苦难、无休止苦修之中淬炼神魂。安逸是软弱,休憩是堕落。弱者不配占有天地馈赠,唯有咬牙死战者,方能执掌力量。
我带着这套信念活过无数世代,统御北荒部族,推行混沌古法。我见过无数族人在灵气狂暴之下苦苦挣扎,却始终坚信:磨难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
那时的我,以为自己握住了世间唯一的真理。
直到我带着使者队伍,奔赴安眠山,要去诘问那个搅乱洪荒道统的女子。
至今回想,依旧会觉得荒唐。
那时我一身玄黑战甲,周身域成法则层层铺开,胸中装满数万字推演好的论道辞章。我料想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道辩驳,料想双方以法则对撞,论定正邪高下。
我万万没有料到,这场关乎洪荒道统的会面,结局会是我被一头大狗一掌拍飞。
金光炸开的瞬间,吞天兽的力量重重撞碎我的领域。
我连人带甲摔落在泥土之中,战甲崩裂,满身尘土。一众使者呆立身后,山谷鸦雀无声。
然后,山巅传来一句轻飘飘的问话:
“哎?我家狗呢?”
那一刻,我域成境的骄傲,我胸中储备的全部法理,全都卡在喉咙里。
堂堂北荒执掌者,来上门问责,大战还未开始,便败于人家家犬之手。更难堪的是,对方打完,主人还在找狗。
巨大的羞辱翻涌上来,可心底,另有一股更强大的震动。
那道随手划下的 “师父睡觉,闲人勿扰” 的道域屏障,我全力轰击,纹丝不动。那座山巅,没有杀伐大阵,没有恐怖至宝,只有一口咕嘟冒泡的陶锅。
我依旧不肯就此认输,强撑着整理破碎战甲,隔着石碑高声请求论道。我准备把混沌古理一一铺陈开来。
可得到的答复是:想论道,可以,排队。论道讲得好听,还能多赏一碗汤。
将正邪大道之辩,化作排队讲故事换吃食。
于当时的我而言,简直是对大道最大的戏谑轻慢。
我满腔愤懑,万般不甘,可身后使者尽皆失神,大黄那一掌的余威尚在,强攻已经不现实。万般纠结之下,我放下北荒之主的身段,带着部众,走到了那条望不到头的长队末尾。
排队的时光,是我道心崩塌的开端。
身旁有各族生灵,老弱精怪,寻常人族,都安安静静等候。我曾经打心底轻视的凡俗之辈,谈起自身经历,说起被灵气淤毒折磨的日夜,说起苦修带来的满身暗伤,字字真实。
我听着,心里那座固守万古的理念高墙,裂开细细的缝隙。
我见过北荒无数部族,年年都有修士因为强行苦修,灵气反噬爆体而亡。从前我只归罪于他们意志不够坚定,毅力不足。可此时此刻,那些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难道,真的仅仅是他们不够刻苦?
终于轮到我登上山巅。
我本打算慷慨陈词,把混沌古法娓娓道来。可抬眼,便看见案板上摆着那颗我的坐骑的凶兽心,已经被处理干净,等着下锅。
那是我派出去刺探情报的坐骑,实力强横,我对它寄予厚望。如今安安静静躺在黑石案板上,等待成为锅中食材。
那一瞬间,我胸中准备好的万千言辞,尽数堵死。
姜晚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没有引动法则威压,没有长篇大论驳斥混沌旧理。她只是手持一把普通石刀,在案板之上,切割凶兽血肉。
没有神通,没有道韵,只是顺着食材本身的肌理,下刀从容平稳。狂暴的凶兽自带的煞气,随着刀刃起落,悄无声息消散干净。
我盯着那一幕,如遭雷击。
亿万年我修习秩序之道,信奉以力镇压,以杀伐约束暴乱。面对凶煞,便是摧毁、击溃、斩除。
而这里,是顺着事物本身的本性,徐徐捋平。
不必毁灭,亦可归于安宁。
卡在我神魂深处亿万年的瓶颈,就这么豁然贯通。
我长久以来坚守的信念,轰然瓦解大半。
我扑通跪倒在地,请求拜入门下。
她不收徒弟。只淡淡指了指案板:“我不收徒,不过后厨缺个切菜的,能干就留下。”
就这么,昔日北荒之主,谛骸座下重臣,成了山巅食堂的切菜工。
最开始握那把石刀,心中还残留着过往神魔的骄傲。手上切着凶兽肉块,脑子里还在复盘混沌旧理,反复对比两种道的差别。
日复一日,刀起刀落。
我慢慢沉下心神。
从前我执掌北荒,以权柄定秩序,号令万千部族。如今手中只有一把石刀,要做的只是把食材切得厚薄均匀,让下锅之后入味均衡。
石敢时常过来,抱着厚重的石简,记录我的一言一行,把我弃杀伐而就庖厨这件事,郑重写入《食神圣典・执刀篇》。我初时还有些窘迫,后来便坦然。
朔方君的名号,北荒的权柄,域成的威名,都已经留在过去。我现在,只是切菜的朔方。
偶尔我会短暂离开安眠山,返回北荒故土。
旧部见到我腰间悬着那把切菜石刀,神色复杂。一部分依旧固守混沌旧法,对我多有失望;更多饱受灵气淤毒折磨的族人,尝到我带回去的灵汤,见识到安眠之道的益处,内心开始动摇。
我不再用昔日强硬的手段强行推行什么,只是把山巅的见闻讲给他们听。愿意继续苦修,便去苦修;想要试着安眠休养,亦可。
不必强迫所有人走上同一条路。
可北荒之中,依旧有不少死忠谛骸的势力在暗中活动,散播谣言,诋毁安眠之道。幽暗禁地传来的阴影,越来越重。谛骸昔日与我有知遇之恩,这份旧情尚在,但我已经不能认同他那套唯有苦难才是大道的执念。
我夹在旧故与新的道路之间,内心时常煎熬。
山巅的日子却依旧烟火融融。
大黄依旧趴在灶台边,守着汤锅。偶尔我切菜靠近姜晚,他便会抬眼,喉咙滚出一声低低的警告。我早已习惯,哭笑不得地退开半步。
阿衍时常化作小姑娘溜上山,拿情报换汤,偶尔看见我埋头切菜,还会打趣昔日域成境如今沦为后厨。
石敢则忙着凿刻一块又一块石碑,记录众生百态。
午睡讲习班人来人往,万族轮番上山。谛骸一批又一批探子混入队伍,满怀刺探任务上山,躺倒在兽皮卧席上,便沉沉睡去。
我见过一批又一批探子下山,上交的报告大半评价午睡与灵果。我心中清楚,闹剧只是表象。谛骸不会永远被一场午觉阻拦。旧时代的怒火,终有一日会倾泻而来。
手上石刀起落,刀刃划过食材,发出唰唰的轻响。
我放下了北荒的战甲权柄,但域成境的力量并未消失。如果战火到来,这双手,可以握切菜的石刀,亦可以重新执起战刃。
只是我不再为混沌古法而战。
我为之守护的,是众生拥有选择的权利。可以苦修淬魂,亦可以安眠休养,不必被单一的苦难枷锁牢牢捆死。
闲暇之时,我会站在山巅崖边望向远方。
北荒的草原辽阔苍茫,混沌禁地黑雾沉沉翻涌,山下朝圣城炊烟绵延不绝。
身后灶台之内,肉汤依旧咕嘟咕嘟沸腾。
我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把磨得光滑的石刀。
曾经我手中兵刃斩碎山河,追求杀伐铸就的秩序。
如今我执刀,只为切尽盘中血肉。
山河万里,万般道理,有时候,竟藏在一方案板之间。
——【朔方君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