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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石敢番外 山石记道 我本是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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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安眠山半山腰一块无名黑石。
亿万年静静埋在泥土岩层之间,没有灵智,不会言语,唯有磐石厚重的本体承接风雨侵蚀,承接山巅漫溢而下的缕缕灵气。
时至今日,我已经化形许多岁月。手掌是细密的黑石结晶铸成,指缝时常沾着打磨石碑落下的石屑。刻刀握在掌心,冰凉沉实,便是我最常伴的器物。
此刻我正立在山门界线旁,便是那方刻着「师父睡觉,闲人勿扰」的石碑一侧。山风卷动,细碎石屑随着刻刀起落簌簌飘落。手边层层叠叠堆放着无数石简,《食神圣典》的正文、《安眠篇》、《讲习班规约》,还有数不清的增补附录,堆叠得半人多高。
我停下刻刀,抬眼遥遥望向山巅小院。淡淡的肉汤烟气顺着风,悠悠扬扬飘过山腰。
无数过往,伴随着纷飞的石屑,一幕幕在心头翻涌上来。
最初,我尚且只是一块沉眠的顽石,连自我意识都未曾诞生。
那时候姜晚于山巅青石之上一睡万载。她睡梦之中随口吐露的碎碎念,顺着山石的纹理,一丝丝渗入我黑石本体的最深处。
旁人听来不过是酣眠时毫无意义的梦呓。
于尚且懵懂、等待灵智苏醒的我,那一声声传入岩层的话语,便是最早接触到的至道之音。
「闹钟关掉,今天不上班。」
「想吃火锅,要点微辣。」
那些词句的含义我全然不懂,可温热松弛的道韵,实实在在浸润磐石内核。我的灵智,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梦话熏陶之下,慢慢萌芽、成型。
当意识终于在黑石之中苏醒过来,我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立碑。
我尚且不能凝聚人形,只能驱动整块巨石,在山坡之上艰难滚动,磨平石面,以本体石纹作刻刀,凿下八个大字:师父睡觉,闲人勿扰。
【石简私记:后世万族对此碑衍生无数玄奥解读,推演万千大道义理。然立碑之初本意,仅仅只是请勿惊扰安眠。此条录入隐秘附录,不对外公开。】
石碑立成之后,我依旧是一块黑石,静守界线之旁。看四方生灵跋山涉水奔赴此山,看众生怀揣各式各样的执念来到山脚,有人满心虔诚,有人心怀试探,也有人暗藏轻蔑。万千人心,都落在磐石的感知之中。
往后食堂开设,姜晚随口定下三句浅显规矩。
不许打架;排队等候;讲故事讲得精彩,可以多得一份汤。
寥寥三句口语,朴素直白。
但我深知洪荒众生根器悟性天差地别。若是只有简单三句,后世必然生出无数曲解。有人会钻空子,有人会断章取义,好好的烟火道理,难免被人扭曲。
身为山石,记录便是我的本分。
我便以这三句为根基,逐条推演,补充场景边界,写明奖惩,细化特例。何为插队,何为寻衅,何为敷衍编造故事,何为真心叙说见闻,一一列明。
三句训诫,就这样被我扩写成洋洋洒洒三万余字的《食神圣典・门规篇》。
朔方君后来到山巅后厨切菜,通读完整部典籍,域成境大能亦为之肃然动容。唯独天道阿衍看完,不止一次找到我,言语委婉,劝我不必写得如此繁复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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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就只是吃饭排队的小事而已。」
我并未听从。大道流传于世,岂能草率简略。典籍,当完备周详。
那一日朔方君携一众守旧派使者,气势汹汹来到山门外。
域成境的法则威压如同黑云,滚滚压向分界线。山石都在那股力量之下微微震颤。我守在石碑内侧,严词阻拦,可对方修为雄厚,那股磅礴力量不断冲击姜晚随手划下的道域屏障。
就在局势一触即发之际,金光骤然自山巅炸开。
大黄血脉彻底爆发,化出吞天始祖的人形,一步踏出,一掌轰然拍出。
轰隆巨响震荡山谷。朔方君倾尽力量撑开的领域,如同薄冰一般应声碎裂。山谷间万灵尽皆屏息,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那股始祖神威所震慑。
可就在全场肃然,静待惊天动地的后续之时,山巅飘来姜晚一句带着几分茫然的问话:
「哎?我家狗呢?」
那一刻,连我这磐石铸就的躯体,都不由得微微震颤。
后世无数修士传抄这段往事,大多只摘录吞天始祖一掌破域的赫赫神威,刻意删去这句略显戏谑的问话。
我却以为,实录不可删减。辉煌力量之下的人间烟火,才是这件事最本真的模样。我取出石简,一字不落,将完整经过记录,藏入《食神圣典》的隐秘附录,留给后世愿意探求真相之人阅览。
没过多久,朔方君道心崩塌,不愿再返回旧部,请求留下。姜晚不收徒弟,便令他在后厨处理食材。我又专门增补一篇《执刀篇》,记录域成大能弃杀伐之道,以庖厨悟理的始末。
日子缓缓流转。
阿衍一时兴起,把玩兽骨饭票,以天道本源印记在骨片之上烙下银纹。
我一眼便辨识出,那是独属于天道的本源认证,分量重到难以估量。各族神魔梦寐以求,求一丝烙印而不可得。
可姜晚见那花纹好看,随口吩咐,所有饭票尽数加盖此印。
阿衍万般无奈,只得开启流水线一般盖章,神魂都因此微微耗损。
这批本源饭票流入山下朝圣城,立刻掀起滔天波澜。万灵不惜以灵矿、奇珍竞相交换,把一张张兽骨视作保命至宝。
而山巅之上,灶台木盘不平,姜晚随手抽数张天道认证饭票,垫在盘底,稳稳将木盘垫平。
目睹此景,我心中感慨万千,提笔记入石简:
【至宝贵重,不在材质与印鉴,在于所用之心。万族奉若奇珍,此地用以垫盘,此乃师父大道:重实用,轻浮华。】
我将这件事如实录入典籍,用以警示后世,不可执着于外物表象。
再往后,大批修士读了流传在外的《逍遥九境》,只模仿躯体躺倒睡觉,神魂依旧紧绷不肯松弛。越是刻意 “睡以求道”,体内灵气淤伤越是沉重,下山之后呻吟哀嚎不绝。
姜晚嫌山下吵扰,便开设午睡讲习班。
我承接下轮号登记、山门管束之责,开凿一方又一方告示石碑,拟定讲习班全套规矩。
上山的学员百态万千。
有放下执念,安眠之后心结消解,神魂舒展;也有一味照搬形式,把睡觉当成另一门苦修功课;更有投机取巧之辈,伪装老弱想要抢占靠前轮次,都被我一一甄别,打回队伍末尾。
更有来自幽暗禁地的探子,一批接着一批混进排队人流。他们身负刺探密令,伪装成普通求道生灵。可踏入山巅这片道域,躺卧于兽皮卧席之上,神魂被温软灵气浸润,往往沉沉睡去,所有任务尽数抛诸脑后。
我凭借山石贯通大地的感知,分辨他们身上那一缕源自混沌禁地的阴冷气息,将探子的种种行迹,悄悄记录在不对外流传的私密石简副本之中。
闹剧纵然好笑,我心中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我能够感知大地之下,一缕缕沉沉翻涌的煞气。那是谛骸的气息。探子可以被午觉哄睡,但旧时代的执念不会就此消散。
山巅的烟火大道,从来不曾逼迫任何人改换本心。愿意前来,恪守规矩便可接纳;若是心怀敌意,道域自会阻拦。可冲突的隐患,依旧如同沉石,静静伏在时光的河床之下。
思绪从过往收回,落回眼前。
刻刀再次落下,细碎石屑纷飞,散落在脚边的泥土上。身后堆积如山的石简,便是我这些年岁全部的劳作。
世间不少生灵偶尔会笑我,一块顽石,何苦耗费无穷心力,执着于刻写浩繁卷帙。
可我生于山石。
石碑可以留住记忆,石简可以记下过往。万载之前,山巅睡梦之中那些关于吃饭、安睡的朴素道音,是开启我灵智的源头。
我所记录的大道,从来不是什么凌空高蹈的杀伐征战,不是非要攀登到至高圣位。
好好吃饭,好好安睡,心存善意,各择前路。如此,便是大道。
我抬眼望向远方山巅,袅袅的肉汤烟气依旧缓缓升腾。
只要这份烟火不曾断绝,我的刻刀,便不会停下。
——【石敢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