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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想请伊琳来吃饭 “花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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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利克斯把花插进瓶里,退后一步,又往左挪了挪。
那几枝浅紫色刚好遮住父亲的信。
他将信拿出来。
六月九日的晨光铺满餐桌,刀叉已经收过一轮,诺拉面前还剩半杯茶。祖母看他把瓶子从桌子左边搬到右边,终于伸出手,将自己的杯子救了出来。
“花给你,茶给我。”
“抱歉。”
他笑着将花放稳。这些花昨夜已经养过水,今早拆掉外头的湿纸,几朵压歪的花瓣舒展开,显得比伊琳交来时还要蓬松。海伦原想放到门厅,那里有一只细颈瓶,他找了半天,拿来父亲常用的矮玻璃罐。
“茎短了些。”他解释。
海伦看看罐口,替他拨开挤在一起的两枝。
“嗯,放这里,你吃饭也看得见。”
费利克斯决定拆信。
父亲的字写得比平时大,末页的边角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信是六月六日写的,随今晨的门运送到;他算了算,正是自己将那封信寄走后的第三天。
丹尼尔先说灯装好了,东面那排窗会漏雨,工匠正趁晴天补窗。他在信里画了一扇窗,标出原先量错的地方,画到旁边的一盆草,又添了两笔,说那是主人家的猫,自己只管做灯,猫画得像草也请将就。
费利克斯没忍住,笑了。
下一行写着,十二日回来,照旧。
再下一行——
“你说有一点不敢,是哪一点?”
他的笑停在嘴边。
父亲写完这个问句,大概也想象得到他会怎样答,随后添道:“这句等回来再问。你若还没想好,就陪我把箱子搬完,我们有的是工夫。”
窗外一只鸟落到花架上,啄得叶片窸窣作响。费利克斯将第二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确认这两句之间果然没有别的话可供缓和。
“灯出问题了?”海伦问。
“没有,十二日回来。”
“那很好。”
母亲将果酱碟推近诺拉,继续整理今日要带去会馆的名帖。费利克斯垂下眼,读完最后一段。
丹尼尔想请伊琳吃顿晚饭。
信上说,先同母亲商量,若家里方便,就定回来后的星期日;姑娘肯来,便问问她爱吃什么,自己记得那回试灯,她也帮了不少忙。
最底下另起一行。
“我只是请她吃顿饭,你别紧张得让人家以为,我要考她功课。”
费利克斯盯着那行字,耳根慢慢热起来。
父亲怎么连这个都要写。
他将信折好,抬头时,发现海伦正等着他开口,连手里的名帖也搁下了。
“父亲说,想请伊琳来吃饭。”
“哪天?”
“星期日。十五日。”
“可以。玛伦若有空,也一起请来。”海伦想了想,“昨天说起她做的馅饼,还没来得及问用哪一种香草。你记得问她们傍晚方不方便。”
他应下来,手指沿信纸的折痕压了一遍。
诺拉喝完茶,望向玻璃罐里的花。
“这个也告诉你父亲了?”
“昨晚写了,还没寄。”
送伊琳母女回去以后,他回家写了好几页,连妮芙在台下那一声也记进去。写到最后,楼下的灯已经熄了,桌边只剩一小片光。他把伊琳说的话添在信尾,笔停了许久,最后又添了一句:父亲,她替您鼓了掌。
那封信此刻还摊在楼上。
海伦起身去取手套,经过他身后,俯身看看罐里的水,叮嘱晚上换一次,别让花茎泡坏。费利克斯正要将父亲的信装回信封,听见母亲随口问,今天午间是不是又不回来吃。
“嗯,我去找她。”
答完才发觉,母亲还没问他要做什么。
诺拉将空杯递过来,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快去上课吧。午间也得等上午过完。”
他上楼收好书袋,将昨夜的长信装进信封,带下来交进门厅待送的邮袋里。这回用去了三张纸,信封鼓鼓的,装着父亲错过的整个下午。
——
梅莉莎的新谱架夹住了克拉拉的袖子。
她平日替小琴室收放乐谱,这回轮到同学试用她做的架子,才翻了两页,就出了岔子。
“别动,往回一点。”
“是你在动。”
两个人一齐松手,架子向前一歪,伊琳赶紧扶住,三个人都僵在原处。
克拉拉低头看那枚压页的小夹,方才还夸它做得精巧,如今整块袖边都吃了进去。她腾出另一只手,慎重地将桌上的剪刀推远。
“这个办法不行,我母亲昨天才给我缝的。”
梅莉莎本来有些着急,听见这句,反倒笑了:“谁说要剪你的了。”
午前的工艺课在试改过的器具。上回示范以后,各组收了试用的意见,今日带来重新检查;伊琳这一桌负责替别人试,先生说,做的人太熟了,总知道该往哪里按,要让头一回摸到的人也会用。
那枚夹子原是为了按住合不拢的谱页,梅莉莎嫌旧夹挡字,请同组的人改窄,窄是窄了,却添出一条恰好勾住衣料的缝。
伊琳拿薄木片垫进夹口,将布料一丝丝挑出来。克拉拉屏息看着,直到袖子终于脱困,才长长松了口气。
“它留客倒很诚恳。”
梅莉莎在纸上记下要改的地方,将夹口朝内转了半圈,重新递给她们。
“再来。”
克拉拉立即将两只袖子卷高。
这回总算顺利。伊琳替她翻谱,梅莉莎坐在架前,双手虚按在桌沿,试着按平常弹奏的速度读下去。谱上的符号密密匝匝,伊琳认得很少,翻到一半,见她忽然抬手,便停住了。
“要往回。”梅莉莎指给她看,“这里还得再奏一遍。”
伊琳将纸翻回去。
“不好意思。”
“我以前也常漏。老师坐在旁边等,我就往后弹,越弹越远,他都不出声。”
“最后呢?”克拉拉问。
“他说,看来今天是听不到想听的那一段了。”
梅莉莎学得一本正经,克拉拉笑得伏在桌边。伊琳也弯了弯唇角,拿一张窄纸条夹在需要翻回的位置,问这样能不能记住。
“能。就是上台的时候,纸条得拿掉。”
梅莉莎取出自己的铅笔,在符号旁画了一个小圈。她画得很淡,怕伤了旧谱,随后将它往前推,让伊琳也看清楚。
窗边另一组正试花架。克拉拉昨日催出的细藤沿木圈长了一小截,新叶迎着日光,薄得透亮;有人以为架上挂的青色也是彩纸,伸手去摘,被她远远叫住。
“叶子是真的!”
那只手仓促缩回,碰歪了旁边的纸雀。纸雀的铜轴一转,扑棱棱扇起翅膀,惹得半间教室都看过去。
克拉拉坐不住了,过去救自己的叶子。伊琳将余下的谱页理齐,正要问夹口是否再包一层软布,梅莉莎忽然开口。
“昨天的戏,顺利吗?”
“顺利。最后大家都在拍手。”
“我陪家里人出去了,赶不回来。”她将铅笔横在纸上,“费利克斯一定很高兴。”
伊琳想起他抱花的样子,点头。
梅莉莎看了她一眼。
“你每回都去看。”
“这次他父亲没能来。”伊琳将纸角抚平,“他很早就盼着父亲来看了。”
“是吗。”
梅莉莎低头拨动夹子,金属轻轻一响。走廊上有人提着水桶经过,水晃到桶边,又落下去。伊琳等她拿笔记改法,她却没有动。
“他也总陪你做事。”
这句说得很轻,像是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讲。伊琳抬起脸,梅莉莎望着谱架,神情有些不自在,过了一阵才笑笑。
“借书室、旧楼……我遇到过好几回。有时候真想问,他怎么总有空。”
伊琳想了想。
“有时没有。我们就另约。”
梅莉莎的手停住了。
“我以为,你只管等他来找。”
她说完便抿了一下唇。伊琳感到一阵细微的紧张从桌子对面浮起来,夹着说不清缘故的低落。梅莉莎把谱页翻回开头,动作比方才快,仿佛准备立即再试一遍。
伊琳扶住被带歪的架脚。
“我也会去找他。”
话音落下,梅莉莎没有接。伊琳摸了摸纸边,被那一小段沉默弄得有些拿不准,只好继续解释。
“他父亲出门那天,我就在等他。有时也……没有别的事。”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
那天早晨,费利克斯走过院门,肩上的书袋往下滑了一点。他看见她,原先匆匆的脚步忽然慢了,站在树影里,笑着问她怎么还没走。
她记得很清楚。
原本有课,也有信要写。可是坐在教室里,会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
“就是想见他。”
窗风掀起一页谱纸,落下时,盖住梅莉莎压在底下的半截手指。
她过了好一阵才把手抽出来。
“哦。”
伊琳望着她,隐约觉得这句话比前面那几句更让她难过。她一时不知道哪里说错了,正想问,克拉拉已经抱着自己的花架回来,气冲冲地放到桌边。
“他们还想剪一片,拿去比颜色。怎么不剪自己的袖子。”
无人接话,她抬头看看两人,声音渐渐轻下去。
梅莉莎拿起笔,将记录纸翻过一页。
“夹口包布的话,用哪一种?”
伊琳给她看桌边的碎料,挑出细密的两片。她挨个摸过,选了薄的,说厚布怕又卡纸,低头记下来。字写了一半,她忽然问伊琳,方才翻到重复那一段,是不是没听清自己说往回。
“听清了,只是没找到。”
“那也记上。这里得让翻谱的人容易看见。”
克拉拉把花架挪开,空出位置陪她们又试一次。这回伊琳顺利翻回去,梅莉莎在桌沿无声地按完最后几个音,终于舒了一口气。
她低头收纸,耳边落下一缕头发,挡住了半边脸。
伊琳将夹子递过去,她接住,轻声说了谢谢。
——
放课时,费利克斯来工艺室借一把长尺。
尺子没找着,人倒找着了。
他原想叫伊琳一声,手已搭上门框,却听见克拉拉正在抱怨,说昨日才缝好的袖口又勾松了线,回去怎么向母亲交代。伊琳听着,伸手从她袖边摘下一截线头,嘴角抿起来。
“你还笑!”
她这才低下脸,肩头轻轻一动。梅莉莎拿着垫布回来,她便把书袋从凳上移开,往里面坐了些,留出位置。
费利克斯松开门框,带着一点笑意,绕到另一侧的柜子前找尺。信封就在袋里,等她们忙完再说也来得及。
等他空着手走回门边,伊琳正替梅莉莎托住谱架,让她将垫布绑牢。克拉拉将花架抱起来,搬得颇费力,他替她拉开另一扇门,结果藤梢从门钩上擦过,又挂住了。
克拉拉仰头望着那片摇晃的叶子,满脸不可置信。
“它今天究竟要留住多少人。”
费利克斯忍着笑,踮脚替她取下来,将架子送到廊边。伊琳出来时,他的衣袖还沾着一点叶屑。她抬手指给他,他低头看过,却先将握在手里的信封举了起来。
“父亲回信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些。
“灯装好了?”
“装好了。他十二日回来。”
伊琳随即笑了,笑容很浅,眉目却舒展开。他准备了一上午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忽然觉得应该先陪她高兴完。
院里新裁过草,阳光晒出温热的清香。她将书袋往肩上提,问是不是可以给父亲补演了,他答可以,父亲还有一件事想托她。
“什么事?”
“星期日来家里吃饭。母亲也请玛伦一起。”
她稍一思量,说要回去问母亲,自己那天傍晚有空。
“你呢?”
费利克斯怔了怔。
“我当然在。”
“我知道,但你那天要忙吗?”
他垂眼看她。她的语气仍然认真,像方才问灯装好了没有,确实是在等一个答复。
“想让我陪你做什么?”
“没有。”
伊琳说完,仍望着他,手指顺着书袋的带子捋下来,像是在斟酌该怎样往下说。
“我怕你为了陪我,把别的事赶在前面做。”
费利克斯握信的手缓缓落下。
走廊上学生陆续经过,克拉拉在另一头叫同伴帮忙托底,梅莉莎也拿着包好的谱架走出来,朝他们点了点头,拐下台阶。他等伊琳同她们道过别,才低声问:“谁跟你说什么了?”
“只是想起来。”她仰脸望着他,“要是太累,你可以告诉我。”
她说得郑重。他原想打个玩笑,见她这样,又舍不得敷衍,索性将信封放回袋中,仔细想了想。
“有过。”
伊琳微微蹙眉。
“有一回想早些去见你,作业写得快,漏了一题。后来补到很晚。”
“那你该写完。”
“是。所以后来我写完再去。”他停了一停,唇边的笑意愈深,“不过,你肯让我等一会儿,也很好。”
“我没有赶你。”
“嗯,我知道。”
风将廊外的树影吹散,日光从她的额角掠过去。费利克斯忽然想起父亲那句问话。
是哪一点不敢?
眼前的姑娘还在替他惦记漏做的功课,若告诉她自己曾为了多见她几分钟,把路上每一道弯都算过,她大约会认真替他指出,走哪边更近。
他想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偏过头笑了。
伊琳果然问:“很好笑吗?”
“没有。星期日我有空,陪你们吃饭,饭前饭后也都有空。”
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眉间那一点褶皱松开了。
“那就好。”
他还想听她多问两句,楼梯上传来埃德蒙的声音。
“伊琳,等一等。”
——
埃德蒙带来的纸上,写着一个早已停用的泊位号。
伊琳接过,才发觉纸张很旧,背面是一笔褪色的运费。他告诉她,这是从前在南岸旧渡口管泊位的人给的。对方如今替一家船行看仓,先生昨天见着他,问了旧客船停靠的地方。
“他记得我母亲吗?”
“还不能这样说。我没有拿着她的相貌去问,也没说全名,只问了当年的船。”埃德蒙将纸翻过来,指给她看,“你信里那个年份,有一阵水涨,客船改停在下游。照现在的石阶找,会差出很远。”
伊琳望着那串字,指腹从纸缘缓缓移开。
她已经想象过许多次:母亲站在那些石阶上,身边也许有一只箱子,船来时,提起来,走过去。
如今连那一截石阶,都可能想错了。
“能去问问他吗?”
“他明天下午在。我正好没有课,可以带你过去。把塞蕾娜的信带上,日子、船往哪里走,都要再对一遍。”
伊琳点头,收纸时停了停,又问需不需要先将问题写好。埃德蒙说可以,但不用写得太多,过去的事,得容人慢慢想。
“若想起别的,也让他讲。未必恰好是我们会问的。”
她认真记下来,约定明日放课后在院门口等。先生还要去还一本册子,同费利克斯交代借尺的柜子在靠墙第二格,便沿走廊去了。
伊琳将那张旧纸放在书页间,刚才同费利克斯说笑的声音,仿佛已经隔了一段路。院里的光很盛,纸上的墨却淡,有一个字,她须凑近才能看清。
旁边的人问:“明天我跟你去,好不好?”
她抬起眼,正要答应,目光碰到他空着的手,又想起那把尚未借到的尺。
“你要做东西。”
“量昨日的布景,记好尺寸,下回装起来快些。今天能做完。”
“我也来量。”
费利克斯注视她片刻,眼里的笑意温和下来,说好,吃过午饭一起去。
她这才将书合上。
那一页留着旧泊位号的纸,被妥帖地夹在里面。母亲可能走过的地方从脑海中挪开了几步,变得陌生,也终于有了一点可以询问的实处。
费利克斯去柜子里取尺。伊琳站在门边等他,听见里面抽屉滑动的声音,忽然低头,将刚才没写完的功课从书袋里拿出来。
还差一道。
她把书垫在掌下,接着往下算。廊外枝叶轻摇,细碎的日影漫过纸面;他拿着尺出来,脚步停在门槛内。伊琳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半个门口,笔尖仍飞快地写着。
“等很久了?”
“没有。”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抬脸看他。
“正好,我的也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