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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母亲在这里下船 “我就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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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码头?”
男人将手里的鱼尾巴扔进木桶,朝他们脚下指了指。
“站着呢。”
伊琳低头。
脚下是一片灰白的石地。两个空筐摞在墙角,门里堆着捆扎好的麻袋,再往外,才是六月明晃晃的河水。无论怎么看,都像一间寻常货仓的门口。
男人用围裙擦手,望见埃德蒙,眉毛一扬。
“我就说,您迟早会领人来拆我的地板。”
“先看一看。”埃德蒙笑道,“拆以前一定同你商量。”
这个名叫乔斯的男人,便是从前管泊位的人。如今替船行照看货仓,刚才正收拾旁人送来的一条鱼。见他们三个都往地上看,他索性把桶踢到阴凉处,走近河边,拽住一只嵌在木板里的铁环。
费利克斯上前搭手,两人将盖板掀起来。
底下竟还有一道楼梯。
湿润的凉意从幽暗处涌上来。斑驳石阶向河面蜿蜒而下,最底下两级没在水中,有一条小鱼倏忽摆尾,从过去人们落脚的地方游了出去。
伊琳走近半步。
原来人走过的路,也会藏起来。
“旧南岸口在上头。那年涨水,把岸冲坏一截,船在上头接人,到了这里再添货,叫柳汊口。”乔斯朝上游扬了扬下巴,“后来客船都挪走了,船行才封了台阶,起这间仓。前天您拿给我的号,指的就是这一处。”
河风拂动伊琳臂弯里的纸袋。她捏住袋口,将塞蕾娜的信取出来。
今天放课以后,她照约定到学院门口等。埃德蒙已换下上课时的外衣,费利克斯手上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墨,来时买了三个面包,说从这里折回家,恐怕赶不上饭点。
她那一个尚且完整,安静地留在书袋里。
此刻,她忽然记不起自己午间吃了什么。
“我想找一个人。”她把信中写着日期的地方指给乔斯,“薇拉。她那时可能坐过往南的船。”
乔斯凑近看,又接过埃德蒙递来的眼镜。
“您这个比我的清楚。”
“用完还我。”
“这也要提醒。”
他嘴上说着,神情却渐渐认真。指腹沿那行日期挪了挪,又回头看了一眼裸露的石阶。
“是改泊那阵子。名字,我记不得。那时候一天要问几百遍姓名,收钱时念过,转头就忘了。”他将眼镜还回去,“是您什么人?”
“我母亲。”
乔斯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伊琳补充:“她后来没有回来。”
四下短暂地静下来。隔壁有人搬动木箱,箱底擦着地面,拖出一声粗粝的长响。
“得往船行总柜找。”乔斯说得慢了些,“那年的册子不在我这里。涨过水的东西,有些早就烂了,我也不敢担保能翻到。”
她点头,问清总柜的路和今日关门的时辰,将信重新折好。
费利克斯看着她的手。
那道折痕已有些发皱,她按了两次,仍没对齐。
“还来得及。”他轻声说,“隔两条街。想看完这里再去,也来得及。”
伊琳抬眼看他,这次将信放进了袋中。
“我想下去。”
乔斯正要伸手拦,埃德蒙已经蹲到入口旁,摸了摸石阶边沿。
“底下滑,在第三阶停住。更低的地方我去。”
“您也在第三阶停住。”乔斯立即道,“我可没答应让您把自己赔给这条河。”
埃德蒙站起来,颇为遗憾地拍了拍手。
“看来今天做什么都有人管。”
费利克斯扶着盖板,忍了忍,没忍住笑。
“有同感。”
伊琳朝他看去。他昨天量布景时,明明是自己踩着凳子还要侧身去够最远的一角。她把长尺接过来,叫他下来,他倒很听话,只是落地以后,那一点笑怎么也收不尽。
“你昨天快踩空了。”她认真道。
“所以今天扶着。”
他把盖板靠稳在墙边,向她伸出手。
河面反上来的光摇摇晃晃,映在他摊开的掌心。
她握住了。
——
走到第三阶,岸上的声音便远了一层。
水贴着石壁轻轻涌动。台阶旁有一段齐腰高的矮墙,外沿磨得光滑,埃德蒙站定,将手覆上去。
费利克斯领伊琳停在他身后。
“老师会看见从前这里的样子?”她问的是埃德蒙的禀能。
“有时能。”埃德蒙回过头,“但地方不会照着我们的心意,恰好留住我们想找的那一天。待会儿我若没说话,你们等一等就好。”
他说完,将眼镜摘下来,递给她。
伊琳替他收好镜腿,捧在手中。
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河水依旧清亮。仓房檐角悬着的蜘蛛从半空里落下来,停在一根细得难辨的丝上。埃德蒙望着水,渐渐分辨出另一层浑黄。
水涨上来了。
它漫过最低的石阶,又淹没第二级,漂着碎叶和折断的芦秆,从他鞋面穿了过去。身后的仓墙淡下去,空出来的天光里,一顶雨棚蓦然抖开,积水哗啦啦倾在地上。
有人抱着湿铺盖跑过去。
又有人回来,抢走了他方才落下的鞋。
埃德蒙缓缓抬眼。
一根船篙横过视野,撑船人的肩背随之绷紧。他下意识让了让,肩头碰上现实中冰凉的墙壁,才稳住脚步。
旧景里的船正在靠岸。
它的轮廓颤动得厉害,船头刚显出半截,尾部已散成大片模糊水光。过去落在此处的痕迹彼此交叠,一只空筐从人身上穿过,雨棚下的长凳时有时无。这样的零碎,他见得很多;人却总难免生出奢望,想从中再多留住一点。
尤其身后还站着一个等母亲的孩子。
他敛下这点心思,沿着船板重新辨认。
靠河的栏边,有人忽然弯了腰。
一只手从下方伸出来,攥住栏杆,指间夹着一条深色的带子。接着是女人半侧的脸,低着头,被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大半。
她似乎正同更低处的人说话。
埃德蒙往前倾了少许。
那人抬起脸。
只有一下。
隔着纷乱的光影,他看见一双年轻的眼睛,眉间蹙着,唇动了动。某种久远的熟悉令他心头一紧,险些追上去。
衣袖被轻轻牵住。
“老师。”
他站住了。
船板在眼前散开,漫过鞋面的浊水退得无声无息。蜘蛛仍吊在墙边,伊琳就在身后,一手替他拿着眼镜,另一手松开了他的袖口。
“下面有青苔。”她说。
埃德蒙看了一眼脚下,离湿滑的边沿仅剩半步。
“谢谢。”
他接过眼镜,却没有立即戴上。
女孩仰脸看他,安静得让他有些难以开口。他毕竟只见过薇拉一次。隔了这么多年,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侧影,有几分来自旧景,又有几分来自自己的期待,他必须想明白。
“我看见一位女子。”他终于道,“有一点像她。不过太短,我不能认定。”
伊琳的手指在纸袋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在做什么?”
“弯着腰。同船上更低处的人说话。我看不见那个人,也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她看上去……好吗?”
埃德蒙迎着她的眼睛。
“至少那一瞬间,她是站得稳的。没有看见受伤。”
女孩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
他将没说完的话说清:“这还不能作为她到过这里的凭据,我们仍要去查船行的册子。”
“我知道。”
她答得很轻,却没有再往下面走。
——
从石阶上来,乔斯已把鱼包进了荷叶。
听见他们还要找总柜,他把围裙一解,将鱼交给隔壁看仓的人,叮嘱别放在日头下。
“也别吃。”
隔壁的人笑着骂了他一句。
乔斯回来锁门:“我领你们去。我知道他们把废账搁哪儿,省得光找付过船钱的,又得回来一趟。”
“还会记没付钱的人?”伊琳问。
“上了船又下来的,也要记。尤其没退的钱,谁敢糊涂。”
费利克斯顺手接过他的锁,替他扣上链子。
“您这句话,比说册子还在更让人放心。”
“过日子嘛。”乔斯收回钥匙,“少一笔船钱,账房能找我一辈子。”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伊琳已经跟上来。
“那就先找没有退的钱。”
乔斯怔了怔,点头走在前头,步子快起来。
船行总柜临着一条窄街,楼下挂满了竹制的船牌。每逢装货,人便摘走其中一块,等船回来再挂上,檐下于是空着深深浅浅的印子。旧册收在楼上,管账人找来钥匙,开柜时掉下来一团灰。
费利克斯偏过身,将伊琳手里的信挡在身后。
灰落在他的肩头。
她伸手替他拂掉,他回头望了她一眼,眼里还带着笑,像只是来同她挑一本好看的书。
伊琳知道,他今天并非一直这样轻松。
台阶下,他的担忧和她自己的纷杂挨得很近。她原先没留意,此刻看到那点笑,才慢慢分辨出来。
她把纸袋放到干净处,替他挽起快要垂到灰里的袖口。
“这里有钉子。”
“看见了。”
他仍由着她折好,才去搬下层的册子。
旧册一摞摞搬出来,事情便慢下来。
有两册纸页粘死了。管账人说不能揭,乔斯便照她的意思放回去;另一本外皮上写着他们要找的年份,打开,装的却是后来补进去的货单。
伊琳忍不住又看了一遍日期。
塞蕾娜记下的是退回门票的日子,并不等于母亲登船的那一天。他们从那日前几日找起,沿着日期慢慢往后翻。
临窗渐渐暗下来。
楼下响了两次催人落柜的声音。费利克斯下去说明缘由,再回来时,管账人也跟着上来,手中多了一盏灯。
“灯留给你们。锁门叫我。”
她放灯时,忽然望见乔斯拿着的册子。
“这本不是收钱的。都是临时从船上卸下来的人和东西。”
“就是要这个。”乔斯将纸页摊平,“按站记的。那年柳汊这边连着雨,往南的船,常在这里添货候晴。”
伊琳从桌边挪过去。
这一册被水泡过,纸黄而脆。前半页还认得清,越到边角,墨便晕成浅褐的一团。乔斯用指腹抵住页边,从第一行读起,遇上不认识的简写便停下来,管账人在旁边接话。
麻袋、桐油、折断的船篙。
旅客的名字夹在货物之间。
伊琳看到第二页,指尖忽然停住。
“这个。”
右下角有一行短短的字。前面的姓名尚可辨认,末尾却正好落在水痕上。
薇拉。
没有姓氏。入船一栏记的是南岸口,离船一栏记的是柳汊,旁边的日期,比退回门票迟了一日。
费利克斯没有立刻施术。他俯身看过那片墨迹,低声问她:“要看得清楚些吗?墨还在的地方,我可以帮你。”
她点头。
灯火向纸面铺开。细小的纸纹逐渐分明,水曾经爬过的边缘像一道退去的潮线,几处原先混在一起的笔画终于露出来。
末尾写着:余程未退。
“是她吗?”伊琳问。
埃德蒙把信放在一旁,逐项对过日期和去向。
“名字、时日、走的路,都合得上。比方才的旧景可靠得多。我们把这一页抄给塞蕾娜,请她再核一核登船的时日。”
乔斯却在看下面一行。
“不是一个人下的。”
伊琳抬头。
那一行末尾有个小小的钩,连到薇拉名后。乔斯把灯移近,指着旁边一笔几乎省没了的字。
“病妇一人,她陪着下船。这个我认得,是当时的写法。”
他们先前只顾看姓名,竟漏过了它。
“能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吗?”伊琳问。
乔斯摇头。下方另记了车钱,是两个人从柳汊口到南边芦桥的短程,记在薇拉名下。病人的姓名没有填,后面只有一处模糊的经手花押。
管账人看了半晌,认出是以前船行代叫车的人,搬到芦桥后还做过几年车马生意。如今人是否仍在,她得托熟人问。
伊琳把能辨出的字逐个抄下来,连同那一小笔弯钩,也照原样画在旁边。
费利克斯替她按住翘起的页角。
抄完,费利克斯收回了本领。纸纹重新隐进昏黄灯色里,薇拉的名字却还看得清。
伊琳望着“余程未退”那几个字,笔尖慢慢停了。
母亲买过一张到更远处的船票。船开到这里,她却下来了,同一个生病的人去了芦桥。
也许是早就认识的人,也许只是恰好遇上。
册子没有写。
留下的空白终于有了不同的模样。她从前反复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使母亲没能回来;此刻,在那些还不知道的事发生以前,她先看见了一次选择。
“她没有坐到原来要去的地方。”
伊琳说。
乔斯应了一声,没催她再写。
窗外,最后一块船牌被人翻了过去。木片轻碰,在将晚的风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忽然很想回去再看一眼那道楼梯。
——
回到家,面包已经压扁了。
伊琳把它从书袋里拿出来,放在汤碗旁。玛伦看了看,又看了看她,什么也没问,拿刀替她横着切开,夹进两片热土豆。
“吃完再讲。”
伊琳咬了一口。皮有些韧,里面却还是软的,热气慢慢漫到舌尖。
费利克斯送她到门外便回去了。走前她告诉他,母亲已经答应星期日晚饭的邀请,馅饼会多做一些。他高兴起来,刚要说自己来接,又想起今日还没有来得及向玛伦问好,朝已经亮灯的窗里欠了欠身。
玛伦隔着窗举起汤勺,算作回应。
那模样令伊琳的心绪松下来一点。她把半块面包吃完,才拿出抄好的纸。
母亲擦净手,坐在她旁边。
听到芦桥,玛伦眉间动了动。
“那边我去过。”
伊琳转过脸。
“找她的时候?”
“嗯。先沿着她信上写的地方找。那处住过的人搬走了,又问船行。他们说有南下的船,我就往南边的几个停船处走。”玛伦将纸拉近,“可那时我不知道她退过门票,也不知道柳汊这个临时口。到了芦桥,问的仍是她有没有坐船经过。”
而如今纸上多出来的是一辆车。
从水边到芦桥,短短一程。
“你一个人去的?”
“有一趟同运布的人走。后来又去过两回。”玛伦说,“托人带过话,给她从前提到的地方写过信。能回的回了,也有退回来的。”
她顿了一下,将纸上的小钩看得更仔细。
“你姐姐知道一些。那时候你还小,夜里醒来,屋里若连我也不在,她就要抱着你等。”
伊琳捏着余下的面包,一时忘了松手。
她记得一件很大的外衣。
黛娅把她裹在里面,扣子总错着,领口贴在脸上,有晒过的布料气味。她以前以为姐姐只是在哄她睡觉。
“我回来,你就抓我的衣角。”玛伦说到这里,嘴边浮出一点淡淡的笑,“走到灶边都跟着。问你是不是饿了,你摇头;问是不是想出去,你也摇头。后来才说,鞋不脱,就还要走。”
伊琳低头看向门边。
那里放着母亲今日穿过的鞋,鞋口向着屋里。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伦已站起来,去柜子底下取出一个扁布包。线结系得牢,她用针尖挑了两下才解开,露出里面叠放的几封旧信。
字迹有陌生的,也有母亲自己的。有一封封皮上画着长长的斜线,沿途转送过几处,最终还是回到寄信人手中。
“这些我都留着。”
她将旧信摆到新抄的那页旁边。
桌面原本很宽,转眼就铺满了。伊琳望着那些被反复展平的折痕,才知道过去这些年,她所不知道的等待还躺在这里,有地址,有邮钱,也有母亲走得磨薄的鞋底。
玛伦翻到其中一封,辨了辨背面的地址。
“芦桥这家说没接待过这个名字。下回可以换个问法,问她有没有陪人来过。若有当年照料病人的地方,也值得问一问。”
伊琳点头,将那封信单独放好。
“老师说,要先把抄到的寄给塞蕾娜,请她核对。船行也会替我们问叫车的人。”
“好。等有了准信,我们一道去。”
屋里静下来,窗外有人收起晾衣绳,铁钩碰在墙上,轻轻一响。
伊琳伸出手,碰了碰母亲放在桌边的手背。
玛伦回头看她。
“今晚不出去吧?”
她问得认真,眼里却有一点很浅的笑。
玛伦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门边那双鞋,也笑了。她将女儿捏扁的面包解救出来,放回盘中。
“不出去,陪你把这些看完。”
灯下,那张写着薇拉姓名的新纸,被压进了旧信之间。
伊琳将椅子挪近一些,母亲把灯芯挑亮。窗上的两道人影随之一晃,又安安稳稳地靠在一起。
她们从第一封退回的信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