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共犯》诧墨

45、偏要问他疼不疼 “坐这儿。

　　水落下来以前，康拉德松开了手。

　　廊下立刻有人往后躲。伊琳刚走到庭院边，只见一道水弧越过铜环，在半空失了支撑，蓬地散开，日光照着密密的水珠，竟有一小片虹从人群上方浮出来。

　　有人护住了头。

　　水却落进了池子，一滴也没越过池沿。

　　“退得倒快。”康拉德说。

　　他站在池边，衬衣的袖口折到腕上，手指还悬在方才截流的地方。隔着一池荡漾的水光，他望见抱着书袋的伊琳，原本淡淡的笑意有了些兴致。

　　“您也怕淋着？”

　　“我刚来。”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池子。铜环下方空空荡荡，水面还在晃，很难想象那么高的一道水，方才竟能从这里升起来。

　　康拉德顺着她的视线回望，朝池边让了一步。

　　“那您来晚了一点。”

　　“还要练呢。”旁边的罗莎琳德提醒，“她来得正好。”

　　伊琳这才看见她。女生站在一架窄铜槽后面，暗红的裙摆束在一侧，露出便于走动的短靴。她将掌下的接片松开，槽里滞住的一小段水重新往前流，沿着斜坡淌回池中。

　　放课以后，这边留给几名禀能者合练。远处的球场还有人在争一颗越线的球，廊下路过的学生被水光引来，看上一阵，又被同伴催着去吃饭。负责看练习的教师坐在背荫处，手边摊着册子，先叫围观的人站到石灰线外。

　　伊琳依言退回去，把出资简表从书袋中取出来。

　　“先生抄存了一份，这张还您。那封问约样的信，他说放课后会寄。”

　　康拉德擦干手才接。她又简要说了阿伦带来约书的事，他听过，告诉她合记的实账尚未送到，自己会继续问。

　　纸收进放在长凳上的书里，他却没就此回去，目光停在她怀中的另一本课册上。

　　“还赶着上课？”

　　“上完了。我去问过明天的桌子，才过来。”

　　工艺教室肯给佩姬留窗边的宽桌，只须她们提早一些，把桌上的木料挪开。伊琳记着明日要带抹布，方才一路想着，差点从庭院门前走过。

　　康拉德听她说完，将自己的书袋往长凳一端挪了挪。

　　“坐这儿。下一回，水从您这边过。”

　　她低头看了看凳子，又看池沿，谨慎地把书袋放到靠墙的一侧。

　　他忍不住笑了。

　　“我尽量保住您的书。”

　　“还有我。”

　　那句话接得太认真。康拉德望着她，笑容反倒停了一息，随后才慢悠悠地应：“当然。这个得排在前面。”

　　罗莎琳德在铜槽旁叫他。他走回池边，接过她递来的细杆，将最右边的铜环往下调。

　　“再低一点。”

　　“你想让它贴着水面走？”

　　“贴着走才看得出偏没偏。”她伸手量过距离，“上回你说差不多，回去母亲问我到底差多少。”

　　“您倒会记仇。”

　　“记的是数目。”

　　教师在廊下笑了，叫他们调好便开始。对面的洛温家学生已将手掌探到池面上方，水从指影下聚起，抬成一股细长的流，沿着铜槽往高处攀去。

　　伊琳往前倾了些。

　　她见过康拉德将书店里乱窜的风扣回匣中。此刻，那股推着水走的禀能还在另一个人手里。水越升越高，穿过第一道铜环，临近第二道时，康拉德抬了手。

　　流向高处的水断了。

　　失了推力的那一截垂落池中，后面仍在涌来的水则沿铜槽分成两路。罗莎琳德偏过身，手掌贴近左侧的接片，一路水骤然慢下来，余下那路顺着弯槽打了个旋，穿过低低的铜环。

　　两个人一收一放，水势变换之间，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

　　伊琳的目光追过去，以为这一回已结束，康拉德却将手转向了另一侧。

　　池边散开的水重新扬起。

　　他把刚截下的推力放了出去。

　　一道薄亮的水弧从低处舒展，穿过先前落空的铜环，再越过第二道、第三道。夕光迎面照来，弧中的细浪一层层透亮，水珠从边缘剥落，还未坠下，已被后续的水势托起。

　　仿佛有一条河，在他们眼前翻过了身。

　　廊下的交谈声停了。伊琳仰着脸，眉目映在粼粼的水光中，连抱在怀里的课册斜了也没察觉。水弧最高处越过康拉德肩头，他侧身望来，恰好看见她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的手腕稍转，弧尾便落向她面前的池沿，隔着一臂远，铺开一层细白的沫。

　　凉风携着水气拂到脸上。

　　伊琳眨了一下眼，听见他问：“书还好？”

　　她这才低头。衣裙和书页都干干净净，她用手背碰了碰脸颊，抬眼时，唇边已经有了笑。

　　“您能让它从哪里回来，就从哪里回来？”

　　“这一股能。还得看接的是什么，能留住多少。”

　　他走近池沿，用手指比过刚才水弧经过的方向，告诉她，截下的是推力，水仍留在外面；放到另一边，它便从另一边推水。若接来的力量本就不足，也推不到那么高。

　　伊琳想了一阵：“若有人用它推人，您也能拦？”

　　“赶得及就能。人若已经摔下去，还得伸手拉。”

　　她点点头，再朝那些铜环望去时，眼里的好奇更深了些。

　　对面的同学揉着湿透的衣袖，抱怨方才自己抬水时都没有这么好看。罗莎琳德从铜槽后绕出来，低头检查最末的接片。

　　“你把水抬得太散了，他刚好替你收拢。”

　　“所以还是我的水。”

　　康拉德欣然颔首：“全是您的，等会儿请您收回池里。”

　　那人刚要抗议，教师便指了指溅湿的石地，说这一条本就写在练习前头。廊下笑声四起，他认命地蹲下来，将石缝里的水一点点引走。

　　康拉德也笑，垂下的右手却迟迟没松。他用拇指抵住掌根，缓缓屈伸了两下，刚将手移到身侧，伊琳便叫住了他。

　　“现在还难受吗？”

　　他抬脸，唇边仍有笑。

　　“您看，我把他们的水都送回去了。”

　　伊琳等了等，视线从池子移回他的手上。

　　“我是问，您的手。”

　　水声渐渐低了，铜槽尽头滴下一串细小的水珠。康拉德的指节在她的注视下舒展开，似乎只须这样，方才那点不适就可以一并略过。

　　她记得上次在乔安那里，他也曾这样试着活动手指。眼前的酸倦究竟由什么引起，她辨不出，更不想凭那一点动作去猜。

　　“疼，还是麻？”她问。

　　他望着她，过了一会儿，笑意淡下来。

　　“酸。以前留久的负担还没散净，今日反复接放，带出来一点。”

　　罗莎琳德已走到旁边，听到这里，目光在他手上停住。

　　“早上还有？”

　　“有一点。”

　　她皱眉，把刚取回的接片搁下。伊琳则往长凳那边让了让，问这一回是否还要继续。

　　康拉德看见她让出的地方。

　　教师正叫人换一组，问他要不要再接。康拉德朝两道低环抬了抬手，说还有一种放法，水可以分开，各走一边。他说到一半，望了眼伊琳让出的地方，将卷着的袖口放下来。

　　“我歇一轮。”

　　教师在册上记过，叫下一位来。康拉德走到长凳旁，伊琳替他拿开搁在中间的课册，抱回怀里。

　　他坐下，仰头望着她，神情又添了些揶揄。

　　“刚才那么多人问我还能接多少，只有您问这个。”

　　伊琳略感困惑。

　　“他们想学。我又学不会。”

　　康拉德被这句实话堵住，随即偏过脸，低低笑了起来。

　　伊琳听着那阵笑，觉得还该补充一句，她确实很想知道水能升到多高，但他歇好了也可以讲。康拉德听完，抬眼瞧她，慢慢点了一下头，唇边的笑意迟迟未散。

　　罗莎琳德拿着他的外衣过来。衣服方才搭在远处的栏杆上，袖边沾了水，她翻过干燥的一面，放到他手边。

　　“别揉了，你越揉越酸。”

　　康拉德依言松开手。她又看了一眼，才回去接下一组的练习。

　　伊琳等那边的人走远，坐到长凳另一端，将声音放轻，问昨日说的式录有没有找到。

　　“翻过两本，还没找到与您说的一样的。”他答，“接引、截留的记载不少，瑟铎那种自行回应，我得再找。”

　　“我今天也没向先生问这个。”

　　“我知道。那几份约，够他看一阵。”

　　她朝池边望去。罗莎琳德已换到另一端，提醒新来的同学等水过环再收，语气干脆，刚说完，低处就溅起一片水花。

　　康拉德随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您方才觉得哪一段好看？”

　　伊琳认真想了想。

　　“回来那一下。”

　　他的嘴角已经弯起，她又补了一句：“但不用再来，刚才看清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

　　“您把袖子又挽起来了。”

　　康拉德低头。右边那道衣折才推上去一半，他缓缓放开，抬眼时，脸上的无可奈何总算有了几分真切。

　　“好，今天就到这儿。”

　　——

　　罗莎琳德第二次回头，长凳上已经只剩康拉德。

　　伊琳赶回家去了。方才告辞时，她还向池边挥过手，叮嘱有一块石板湿，走动时留意。罗莎琳德应了，等手上的这一轮收完，才有空朝那边看。

　　康拉德将外衣搭在臂弯里，正读伊琳还来的那张纸。右手放在膝上，指节终于松快了。

　　她把接片收进盒中，扣了两次，扣歪了，索性打开重放。

　　小时候合练，他比别人留得久，她总要追上去。后来会的多了，他接不便离手的那一股，她便替他封住旁边一接；母亲看过，说他们两个省得人多费口舌。今日那道水穿过铜环，也是她先让开了分路。

　　他一直知道她接得上。

　　方才水穿过铜环，她还等着他看一眼，看看自己这回分得准不准。伊琳却先问了他一句，疼不疼。

　　她也是那时，才留意到他一直没有松开的右手。

　　罗莎琳德将盒子盖好，走过去，问他早上不舒服为什么没说。

　　“本来想着练完再歇。”

　　“你每回都这么说。”

　　康拉德收起纸，抬头看她。她意识到语气里带了怨意，想补一句今日练的本就不难，他却已将旁边的外衣拿开，请她坐。

　　“下一回，你问我。”

　　她垂眼望着空出来的凳面，迟了一会儿才坐下。池面映着一片疏淡的天色，刚才那条耀眼的水弧已经散尽，同学们围着铜环，争论最后一回算不算过。

　　“我问，你就肯说？”

　　“肯。”

　　他答得还算认真。罗莎琳德用鞋尖拨开脚边一小块碎石，心里那股不平慢慢消了些。

　　偏又想起，那句问话，他已经答过别人。

　　她坐了一阵，把盒子放到两人之间，指给他看新调过的分路。康拉德俯身来听，仍能一眼认出她改了哪里，问为什么不放宽些。

　　这回她讲得很慢。

　　他等着，没有催。

　　——

　　费利克斯回到家时，母亲正将一幅很热闹的陈列图转过来。

　　图上的四处织景各有一套颜色，花、喷泉、枝叶与飞鸟挤在同一面墙上。两位从会馆来的客人坐在桌前，其中一人还在解释，这几家都是出了钱的，谁的景也不好往边上挪。

　　海伦拿起一只茶杯，搁到图的正中。

　　“客人来，是先看这套杯子的，对吗？”

　　来客说是。

　　“那您刚才进门，看见我换了什么杯子？”

　　那人低头，才发现手边是另一套，杯柄窄了许多。旁边的同伴笑出声，他也有点赧然，说刚才一直顾着想怎样改图。

　　“人能留心的就那么多。您请我来引导注意，也得留一样真正想让人看的。”海伦把图转回去，提议四家轮换，客人走过不同的门，依次看各自的景。谁在前谁在后，明日到会馆摆过实物再商量。

　　费利克斯将书袋交给来收茶盘的人，在门边等他们说完。客人起身时又核了一遍母亲的时辰，说会请几家的经办都来，免得她讲过一遍，还须别人回去转述。

　　海伦送到门口，顺便问起其中一人的母亲，说下次茶会那把靠窗的椅子留给她，那里起身方便。对方笑着道谢，原先揣着图纸的局促也松了许多。

　　回到屋里，她看见儿子仍在，先瞧了瞧墙上的钟。

　　“等了多久？”

　　“刚回来一会儿。”

　　“那正好，替我把图卷上。我再看一眼，又要劝他们少放两只鸟。”

　　费利克斯笑着照办。外祖母诺拉坐在窗边，抬头看了一眼，说那图从下午摆到现在，鸟既不能唱，又不肯飞，确实该撤几只。

　　“您方才还说花少。”海伦道。

　　“花可以放在我这里。”

　　外祖母说完，继续翻她的书。费利克斯把卷好的图用带子系住，笑意还留在脸上，手却在结上多绕了一回。母亲看见了，取过图，问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点头，请她到旁边的小起居室去。

　　海伦将门虚掩，挪开椅子上的软垫。费利克斯坐下，从课册里抽出昨夜另记的问题。伊琳保管着那张经过记录，眼前这页，只写了他自己的反应。

　　“我想请教一件能域的事，涉及另一个人，暂时答应了不说姓名。”

　　“那就讲你能讲的。”

　　母亲坐到对面，伸手示意他把纸放近些。他讲那次有另一股力量接近，自己的域自行回应，连听觉增强也渡向了对方；当时他并未主动引导，等双方收回，声音就恢复了原样。

　　讲到这里，他停下来，补充两个人都能及时撤回，当场没有麻痛。

　　海伦读了几行，问这样的反应发生过几次。

　　“一次。后来只把经过说清，还没再试。”

　　她点头，将纸搁在两人之间。门外诺拉翻过一页书，纸声窸窣，厨房里传来揭锅盖的动静。费利克斯闻到烤面包的香，想起伊琳中午说，明天她带。

　　她如今会坐到他身边，主动讲一天里碰见的事，也肯将那些从前藏着的疑问交给他。可她说起左手发麻的样子，他仍记得，尤其是那句碰杯子不大真切。

　　海伦的手在纸旁停着，等他继续。

　　“你列了好几项，最想先问哪一件？”

　　费利克斯低头看了一遍。

　　能域为什么自行回应，听觉为何送了过去，以后能不能再试——这些都是昨晚想好的。纸上留着改动的痕迹，最末一行的字比上面更挤，他写时还以为已经足够周全。

　　如今母亲就在眼前，他先说出口的，倒是另一句。

　　“下次如果又有回应，我该留意什么，才能早一点知道对方是不是难受？”

　　海伦望着他，原本要去拿茶杯的手收了回来。

　　她将那张纸转正，拿起笔，在最上面腾出的空白处，替他添上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