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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原来白哄了两回 哥哥嫌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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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姬获准来听课,带回来的习题却多了两页。
阿伦把那本册子放到桌上,颇有些为难。妹妹站在旁边,抬手将折起的纸角压平,他刚说到“换一次课就添这么多”,便被她扯住了袖子。
“是我问先生要的。”
伊琳本来已经俯身去看,闻言抬起脸。
五月二十六日,午钟刚响过,工艺教室的人正陆续往外走。阿伦怕赶不上埃德蒙留的期限,趁衡灯院午间歇课,带妹妹来送换课的答复。佩姬一路抱着习题,到了桌边,先问伊琳,明天画图时是不是也要算长短。
“上回先生说过,要标尺寸。”
“所以我多要了两页。”
女孩答完,朝哥哥望去。阿伦低头看那本被自己护了一路的册子,慢慢把预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你路上怎么不说?”
“你一直说,来了也别怕画得慢。”
伊琳忍俊不禁。她将册子转向窗光,佩姬赶忙凑近,指给她看原来的先生圈过哪几道,说隔壁班肯让自己去听早些的算学,两个星期二都可以,不过当天的习题仍得交。
“我问多做这些,明天能不能快一点。他说可以试试。”
她说着把笔取出来,短得几乎只剩半截,后面套了一截削空的小木管。阿伦伸手想帮她拧正,被她躲开,说那样才顺手。
哥哥的手尴尬地悬了悬,转而扶住桌上摇晃的墨水瓶。
埃德蒙进门时,正看见这一幕。他听过答复,将两个旁听时辰重新指给佩姬看,问她能否记得教室。女孩立刻说出了来路,连哪一段楼梯口摆着水桶都记着。
“那是今日洒扫。”阿伦提醒。
她略一迟疑,认真删掉这一条,重新说了一遍。
窗边的菲娅笑得伏在了桌沿。她今日来交改好的铜轮,外面的罩壳已经装妥,手指拨动机柄,齿轮在弧形的薄铜后流转,细窄的缝里闪过一线金光。佩姬被吸引过去,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罩壳比量。
“这回夹不到了?”
“夹不到。不过先生又让我把里面画出来。”
菲娅将一张图举给她看。铜能在她掌中改换形状,纸上的圆却有一点歪,她拿笔敲敲那处,颇不服气地补充:“明明做出来是圆的。”
佩姬捧住了自己的习题册。
“这两页,你要吗?”
伊琳笑出了声。菲娅瞥过来,终究也笑了,把图放回去,邀女孩明天看看自己的习作能不能收走。
埃德蒙要往课务室去,伊琳趁机问起午后的空当。他说第一堂课后可以,让她把约书带来,自己会在小教室留一阵。
阿伦听见约书,回过身。伊琳简要讲了贝娅放弃免租屋的事,也说到康拉德拿来的出资简表。他原本已经替妹妹提起书袋,听到学徒做活的钱会分给出资的人,又将袋子搁下。
“我那份,也能带来一起看吗?”
“能。”埃德蒙答,“你自己方便过来最好。”
阿伦算了算时辰,说午后送一趟木料,绕到学院只需多走一条街。他伸手摸衣袋,没摸到想找的纸,懊恼地皱了下眉,说得回去拿母亲收着的那份。
伊琳看见他肩头沾着的木粉。工作、领钱、妹妹的课,他总在这几件事之间来回奔走,连停下来想一想,手里也还提着别人的书袋。
佩姬却已经把书袋拿回去了。
“下午我有课,不能陪你。”
阿伦愣了一下,低头望着她,脸上缓缓露出一点笑。
“知道了,我自己来。”
——
费利克斯等到伊琳时,已经把面包换了个地方。
旧楼长桌的一半晒在太阳底下,奶酪快要软了。他将纸包移到阴凉处,听见她上楼,又下意识往门边迎,走了两步,才记起书袋还放在她惯坐的椅子上。
伊琳进来,见他折回去拿袋子,便在门边稍等。
“是不是迟了?”
“没有,这里刚晒起来。”
他说着替她拉开椅子。窗外新叶已长得茂密,风过时,桌上大片的荫翳散开,光斑细细地落在她手腕上。她将书袋放好,袖口往上挽了些,露出一小截纤细的手臂。
费利克斯收回视线,把纸包打开。
“软的,这回咬得动。”
伊琳掰开一块,里面夹着奶酪和薄薄的果酱。她尝过,认真点头,又向他讲起佩姬多要了习题的事。
他听得笑了。原以为阿伦得替妹妹去商量条件,没想到这回添功课的,恰恰是佩姬本人。伊琳说到菲娅,笑意又浮出来一点,手中面包举着,迟迟没有再咬。
费利克斯望着她,昨晚翻过的那一页书重新回到脑中。
感知引导。
那时他原想查能域自行回应的记载,翻着翻着,却停在自己最熟悉的一页上。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如今有了另一种可能,连那些已经记熟的画面,也跟着生出疑问。
他把包纸边缘压平,又折回去。
伊琳看了他的手一会儿,将面包放下。
“还有一件事?”
“这么明显?”
“你一直在折那个。”
纸边已经多了一道窄褶。他松开手,略向前坐了些,目光从她面前的杯子移到脸上。
“我以前用过一点本领,想让你……觉得我亲近些。”
楼下有学生经过,笑着叫同伴快走。他等那阵脚步远了,才接着说:“声音里的引导,不是借眼睛、听声音那种。”
伊琳想了想。
“留我吃午饭那次?”
费利克斯抬眼。
她竟记得这么准。
“还有在会厅里。”她补充,“你问我,是不是藏得不好。”
他撑在桌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女孩列完两次,仍在等他说,他原先想好的开场,已经一句也用不上了。
“你知道?”
伊琳点头。
“你平常说话就好听。那两回,有一点不同。”
费利克斯耳根发热,垂眸看了一眼包纸。她说好听时神情很坦然,后半句话却使他连顺势笑一笑都难。他轻声承认,两回都是有意的,后来便没再用过。
“总想叫你多留一会儿。第二回,你笑了,我又后悔。”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原本想不想笑。”
伊琳望着他,眉间添了些困惑。
“可是,那个对我没有用。”
费利克斯没动。
敞开的窗扇被风吹得轻响,她抬手按住将要掀起的纸。他看着那只手,好一阵,才把目光移回她脸上。
“你说哪一次?”
“两次都是。”
她将杯子挪远,斟酌着解释。她惯常把能域收在很近的地方,那两次能察觉到引导碰过来,却没有因此更愿意留下,也没有生出他所说的那种亲近。究竟为什么,她还答不上来。借他的眼睛看远处、看他织出的花,都与这两回不同。
费利克斯听完,往椅背靠去,伸手掩了一下额头。
那天的会厅,她带着稿子坐到后排,替他们听新改的台词。他在灯后猜来猜去,连她亲口说想看完,也没敢全信。
原来猜错的,从头到尾都是他。
“在你家,我得回去吃饭。”伊琳还在认真说明,“母亲留了汤,天气暖,放到晚上会坏。”
他从手掌后抬起眼。
“会厅那次呢?”
“你想笑,又忍着。我看得出来。”
她说到这里,像又想起他提灯站在窗旁的样子,嘴边弯起一点笑。日影在她颊侧轻轻晃动,她瞧着他,神情清淡,那笑便显得格外真切。
费利克斯看了许久。
过去那些让他患得患失的时刻,竟可以重新想一遍。她愿意留下,她想继续看,她隔着整间会厅朝他笑——当时的欢喜,原来一点也不必扣掉。
他垂下手,郑重道了歉。
伊琳安静地听过,才将面包朝他那边拨了拨。
“以后直接问就好。”
“好。”
答完,他又忍不住问,既然早就察觉,当时怎么没说。
“你母亲和外祖母都在。”
他愣住。
那天他只顾着想留她,墙上的钟走得太快,话也问得着急。屋里坐着谁她都记着清楚,拒绝得干脆,又替他把这件事轻轻放过了。
“会厅那回,本来想问。露莎叫你,你就上去了,我还要去听后排。”她顿了顿,“后来也没有再遇到。”
费利克斯低头笑了。先是赧然,随后那阵笑渐渐舒展开,连眉梢也染上明朗的喜色。伊琳端起杯子,越过杯沿看他,似乎实在不明白,一件说自己本领没用的事,竟值得他这样高兴。
“面包要干了。”她提醒。
他总算拿起一块,咬下去,果酱从切口漫出来一点。伊琳抽出垫在下面的干净纸,递到他手边。
费利克斯接过时,碰到她指侧。两人的手都沾着一点午后的暖,他没有再找什么理由,抬脸看她。
“明天还一道吃饭?”
女孩想了想:“你先把今天的吃完。”
他笑着低头,照办。
吃到最后一小块,伊琳将杯子收拢,起身去窗旁接水,经过他身后时,声音轻轻落下来。
“明天我带。”
费利克斯咽下那口面包,回头看她。她正拧开水壶,辫梢落在肩后,仿佛刚才只是把一件寻常的小事安排好了。
他应得迟了,伊琳回过脸来。
“好。”他说。
这回,她听见了。
——
午后第一堂课,伊琳在笔记旁写下了一个问题。
原本该抄的是城中工钱的折算。讲台上的教师正问,包吃住的差事与自己付房钱的差事,能不能只比领到手的数目。前排有人答不能,又有人嫌例题里连灯油也算,太过琐碎。
伊琳记起贝娅掐在用工条边缘的指印,将灯油也抄了进去。
放课时,克拉拉从旁边凑过来,借她的题目核一遍,看到纸边那句“长大以后可否另选”,笔尖停住了。
“先生留了这个?”
“不是。下午要去问的。”
伊琳说了佩姬的事。克拉拉听完,将借来的尺子归还前排,回头告诉她,自己也得问问家里带学徒的人,平常会把以后做工的事定到多远。
“我只知道养树得等很多年。原来学手艺,也有人提前算这么久。”
她将自己的课册抱起来,说有消息再讲,转身赶下一堂课。伊琳收好纸笔,走到廊下,费利克斯已经等在靠窗的一侧,见她过来,伸手指了指小教室。
阿伦比他们早到。
木料送妥,他手腕上还缠着防磨的布条,解了一半,听见埃德蒙问妹妹,就停下来,说今天换课,佩姬一滴眼泪也没掉。
“我怕她不肯,路上教了半天,怎么求人、怎么说自己会补。到了门口,她叫我在外面等。”
费利克斯笑着问:“结果你站了多久?”
“好一阵。她出来问我带没带笔,先生肯让换,她想顺便要几道题。”
阿伦说完,也有些好笑。他把那截布条完全拆下,收进袋里,取出母亲留下的约书副本。纸折得软,展开时,他用掌根抚了两遍。
埃德蒙戴上眼镜,请伊琳把贝娅的约和康拉德给的简表一同摆出来。
桌上铺开三份纸。
伊琳坐在靠窗处,窗格的影子斜落下来,正好隔开两种不同的字迹。阿伦那份的名字已经签妥,贝娅这一份,末尾还空着。
她将笔记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孩子长大以后,想去别处学呢?”
埃德蒙将两份约书的授业一栏并在一起,都只写着另立新约。孩子去哪儿学、何时接活、怎样分工钱,眼前这些纸上全没有。
“后面那份,你们看过么?”
伊琳摇头,阿伦也没见过。
“她现在还没显出来。”
他说得自然,望着老师停在纸上的手,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不是等她有了,再商量吗?”
“能商量什么,谈不拢能否离开,得先看看那份约怎么写。”
伊琳想起佩姬上午说,我自己去问。她争取到了两个星期二,还高高兴兴多要了两页习题。眼下桌上的纸只写到八月,后面那段漫长的日子,竟连该看哪几行都找不到。
阿伦摸了摸腕上被布条勒出的痕迹。
“那她若一直没有禀能呢?”
“也要问。到期后的食宿、课程,须有准话。”
费利克斯把出资简表转向先生,说康拉德还在等实际分过钱的账目。埃德蒙看过上面的合记,眉头微蹙,问这份表能否抄留。
伊琳答可以,原件还要带回去给康拉德。他便另取了纸,记下要问的几项,写到中途,摘下眼镜。
“阿伦,你愿不愿意让我给院里写一封信?署我的名字,请他们把往后授业、接活用的约样送来。你和母亲都看过,再决定要问什么。”
阿伦看着他:“会不会又说,我想退?”
“我会写清,是请他们说明将来的安排。现在的课照上,工照做。若他们有别的答复,你带来,我们再商量。”
少年低下头,拇指从纸的折痕上缓缓擦过。他考虑得很久,伊琳听见庭院里下一堂课的预备铃,原先在廊下奔跑的人纷纷加快了脚步。
“写吧。”阿伦说。
埃德蒙重新戴好眼镜。笔尖沾过墨,才落下几个字,阿伦又叫了一声先生。
“她今早顺利换课了,那位教算学的先生还给她挑了题。”
老师抬脸望着他。
“嗯。信里只问我们还不知道的事。”
阿伦肩头松下来些,将纸往前推平。伊琳也拿起笔,誊抄出资简表。费利克斯替她挡住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又将一枚镇纸放到阿伦手边。
那封信写得简短。先生读给他们听,阿伦点头,取出母亲约书里夹着的经办地址,添到信封上。离开以前,他把妹妹明天的课时又核了一遍,才抱起东西匆匆往外走。
埃德蒙去赶课,约好放课后将信送出。
伊琳走下台阶时,忽然听见阿伦在前面叫她。
他站在院门边,手里拎着空下来的送货袋,脸上有些踌躇。费利克斯陪她走近,他先看了一眼两人,才低声问,今日这番话,能不能等自己想好怎样说,再告诉佩姬。
“她现在一心盼明天。昨晚还问我,鸟做顺了,能不能再做一只给先生。”
伊琳答应了。阿伦道过谢,手刚搭上门闩,又回过头来。
“她说,如果先生也有一只,上课就不必总拿她的拆了。”
费利克斯先笑出声。阿伦的神情也舒展开,提起送货袋走下门外的斜坡,临走还不忘朝他们挥手。
伊琳站了一阵,把书袋里的课时纸摸出来。
明天下午,佩姬会坐进那间有长窗的教室。她把写着疑问的那张纸另夹好,将课时纸折回原样,顺着来路往楼上走。
费利克斯陪在身旁,问她在想什么。
“明天给她留个靠窗的地方。”
“怕她看不清?”
“那里宽。她要带鸟来。”
她说着,朝工艺教室敞开的门望了一眼。窗下有人正在挪桌,日光从刚腾出的空隙照进去,铺了长长的一条。
他们的下一堂课还来得及。
伊琳转过身,去问那张桌子能不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