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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注意掌心的温度 母亲的旧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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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把笔递回来,先问了一件费利克斯没有记下的事。
“那个人当时说了什么?”
他回想片刻,将伊琳后来告诉自己的感受隐去姓名,说给母亲听。声音忽然近了,原本混在一起的响动变得分明,撤回以后便恢复如常。
“是响,还是听见的东西太多?”
费利克斯要答,话到嘴边,停住了。
海伦没有催,起身从矮柜里取出一册旧记录。书口磨得发毛,夹在里面的细绳褪了色。她翻到中间,把一行挤在页边的小字指给他看。
“椅子往右搬。”
费利克斯读完,抬头等下文。
“埃德蒙写的。你们学院那位。”
他有些意外,母亲笑着坐回来。年轻时,他们曾一起练习呈现旧景。埃德蒙从旧地方读到残留的景象,海伦帮着引导观看的人留意其中细处。有一回,她只顾着让他看清旧景中的钥匙,埃德蒙照着眼前的位置迈步,结结实实撞上了现实里的椅子。
“我问他怎么不说。他说,已经吸了好几口气。”
“您没听见?”
“听见了。以为他终于找着钥匙,很激动。”
费利克斯笑出声,又低头看那一行。旁边确实补着另一种笔迹,字写得比正文大:疼就说疼。
母亲将书留给他翻,拿起凉了一半的茶。
“两个人的禀能相遇,有时会生出各自施术时没有的反应,统称合鸣。你说的情形值得往这里查。不过,光凭一次经过,还分不出究竟是哪一种。”
他翻页的手停了停。
原来有名字。
那日在她收回以前追随而来的回应,竟不是一件全无记载、只能凭运气再遇见的事。
“下回先问清,听到了什么,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海伦说,“你能觉出自己的域怎样变,另一个人听见的,却未必和你一样。等你从脸上看出来,可能已经晚了。”
费利克斯在自己的纸上添了两句,将那本旧册合好,问能不能借一天。
“可以。别照着里面的术式做,你们的本领不同。”
他应了,手指还压着封面,过了一会儿,又将册子打开,找到刚才那页。
海伦端详着他,茶杯在唇边停了一停。
“还有什么要问?”
“埃德蒙先生后来找到钥匙了吗?”
“找到了。他还买下了那把椅子。”
费利克斯抬脸。
“每回我去借街图,他都请我坐。”
门外传来诺拉的声音,问他们是不是还要再谈一阵,面包已经切好了。
海伦扬声应她,起身时在儿子肩上轻拍一下。费利克斯收好两份东西,替她推开门,心里已经把明天要说的话想了一遍。
这一回,得先听她讲。
——
第二天午间,伊琳带来的纸包放上桌时,费利克斯先闻见了煎蛋的香气。
“有一点碎。”她说。
面包里夹着切薄的蛋和嫩叶,边缘裹得齐整。她掀开包纸,才露出底下单独拢着的一小撮碎屑。费利克斯伸手拿起一块,尚未开口,她已经把缘由说了。
“出门时是好的。奥利弗在楼梯上叫我,我回头,碰了一下。”
“他从哪儿出来的?”
“楼梯。”
费利克斯忍不住笑。伊琳看了他一眼,补充,这回真是走上来的。
旧楼午间很静,排戏的人还没来,门外只偶尔响起脚步。她吃完半块面包,听他讲到埃德蒙的椅子,唇边也有了笑意。原来那位肯留在课后帮阿伦看约书的先生,年轻时也会记这样长久的一笔账。
费利克斯把母亲的旧册翻给她看。两种笔迹挨着,一种写清当时做了什么,另一种在空处补上感受。有一页添得太满,后来索性粘了张窄纸,展开比原来的书页还长。
“她说,先把上次听见的说清楚。”
伊琳取出自己保管的记录,想了想,将“声音近了”旁边空着的地方指给他看。
“鸟还是在树上。我知道离得远,听起来却很清楚。”
“会震耳朵吗?”
她摇头。
“像有人把混在一起的线分开了。每一根都能找到。”她停了一下,换了个更确切的说法,“当时来不及听完。”
费利克斯俯身看纸。她在那一行后添上距离,又写了自己撤回时的感觉。窗外有球落地,几个学生争先叫起来,她听了一会儿,抬眼望向他。
“现在能再试一点吗?”
他没立刻回答,先看了看敞着的门。
伊琳以为他有所顾虑,把笔放下:“你下午有事?”
“不是。”他回过脸来,“我去把门掩上。有人来,听得见敲门。”
等他回来,她已经把椅子挪近了些,裙摆拢在膝上,仰头看他,预备得十分认真。
费利克斯扶住椅背,原本打算说的话忽然漏了一句。
“怎么了?”
“……在想,先试多久。”
“听见变化就停。”
她替他定下,抬手将落到颊边的碎发掖回耳后。费利克斯在她身旁坐下,膝前留着些空隙,告诉她自己会随时撤回。伊琳点头,又问,若声音一多,没听清他说话怎么办。
他将手摊在桌边。
“可以碰我一下。或者握一下,我就知道了。”
伊琳看过他的手,伸手搭上去,试着收拢手指。
“这样?”
他的掌心比她宽些,指节修长,刚才拿过杯子,还带着一点潮润的凉。她只是确认力道,握过便要松开,费利克斯的手却轻轻托了一下。
“就这样。”
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坐近以后,伊琳才觉出方才一直分着神。楼下几个人的急躁与兴奋偶尔碰进感知,她原要费些心力才能放开,此刻那些起伏仍在,却容易不去追了。
她还没有向他施力。他也只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等她开口。伊琳一时说不清这份轻省从哪里来,便将它记在心里,留待这一回试完再问。
她将手留在那里,抬眼望向他。
费利克斯身上的高兴很好找。
方才提到椅子时,浮起来的是一阵松快的笑意;此刻安静坐着,那份高兴依然在,反而更鲜明。伊琳沿着它探出很轻的一缕力量,像那天一样,只让原有的愉悦稍稍延长。
搭在她指下的手没有动。
先变的是风。
窗帘仍只拂起一个角,她却听见了风穿过层层枝叶的声音。嫩叶相擦,老叶翻转,靠窗那一枝擦过墙面,窸窣声里带着一丝极细的沙哑。树后有人翻书,一页,又一页,纸张从指腹间滑过去,轻得像有什么落在水上。
远处的球又落了地。
清脆的一声。
紧接着,鞋底在石地上急转,少年笑着喊同伴的名字。那笑原本隔着半个庭院,此刻竟能辨出他笑到中途换了一口气,又将后半句话追出去。
伊琳望着窗外,眼睛微微睁大。
树梢尽头,天是很淡的蓝。一个寻常的午后,忽然有了这样多细小的动静;她坐在原处,仿佛能沿着声音,走到光照不到的叶背。
费利克斯没有送来一句额外的话。
他的能域已经回应了她,听觉的增强随之渡过来。她留意着自己的感受,还想再听一听那页书翻到了哪里,楼下却同时响起椅脚拖动的长音。
球声、笑声、纸声仍在。
她一时选不出该听哪一个,眉间略略蹙起,手指收紧。
费利克斯立刻敛域。伊琳也将探出的力量撤回来,那道拖椅子的声音还没结束,庭院便已经退远了。
风只在窗边。
她眨了下眼,安静地坐了一阵。
“停住了?”他问。
伊琳点头,听见有人抱怨方才那一球出了界,另一个声音远远辩解。这回只能听清半句,其余的被风吹散,混回午间的喧闹里。
“太多了。不是疼。”她告诉他,“拖椅子的声音一来,我还想听前面的,来不及。”
费利克斯望着她,眼底那点紧绷渐渐松开。
“手呢?”
她动了动手指。
他的掌心依然托着她,拇指停在一旁,没有压下来。声音变得分明时,她反而没有注意这只手,如今回过神,指腹贴着的温度竟比刚才暖了许多。
“不麻。”
答完,她又握了一下,想确认和上回的差别。
费利克斯低下头。
她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记起约好的意思,赶忙将力道松开。
“不是叫你停。已经停了。”
他唇角抬起来,嗯了一声。
伊琳仍有些不放心,接着解释:“我在试手指。”
“我知道。”
可他又高兴起来了。
那份欢喜轻而丰沛,和方才听见满树风声时她自己的心情,有一点相像。伊琳看着他,想起自己一示意,他就收回得那样快,觉得确实值得高兴。
“你停得很好。”
费利克斯抬起脸,笑意忽然深了。
她的话似乎又起了作用。
伊琳迟疑片刻,也跟着弯了弯唇。照这样看,两个人都算做得不错。她把手收回来,去拿笔,费利克斯的手在桌上停了停,才替她将纸转正。
伊琳记下先前听见的声音,写到握手,费利克斯告诉她,自己直到那时才确定该收。
“我没有听见那么多。”
费利克斯另取一页,记下自己的感受。伊琳又说起坐近时的变化,他听了,摇头说,开始以前既没渡感,也没用声音引导她。
她在“还没开始,就轻松些”旁边留了些空白。眼下两个人都不明白,还得再问。
费利克斯低头继续写。方才的满树风声已退得很远,她听着身旁笔尖沙沙地走,竟也舍不得打断。
“还试吗?”他放下笔问。
伊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上课还够收拾桌子,再走过半个院子。她把纸等到墨干,折好,收进自己的课册。
“今天够了。下次我想听少一点。”
费利克斯在自己那页末尾添上“怎样少听一点”,将笔盖好。
走出旧楼,球恰好滚到台阶下。他俯身拾起,朝庭院里抛过去,远处的人喊着道谢。他举手应了,回头发现伊琳在看那边。
“还想听?”
“刚才那个人,说球出了界。”
费利克斯望过去。两个学生还站在线旁各执一词,旁边的人已经等得抱起手臂。
“他们到现在还没说清。”
伊琳点头,将书袋往肩上提了提。
“那幸好停了。”
伊琳听见他笑着跟上来。日光迎面落下,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抬手略挡了一下,另一只手抱着课册,走过廊柱时,指尖轻轻蜷了蜷。
那只手,刚才还在他掌心里。
——
下午,佩姬的鸟被装反了一边翅膀。
伊琳抱着用过的擦桌布走到教室门边,正赶上动手的学生提出异议。图里只画了这一面,装上去又都合适,他觉得不能全算自己的错。
佩姬憋得脸颊通红。
“可是鸟长这样!”
“你给我的图长这样。”
两人各自指着一边。菲娅站在旁边,看看图,又看看那只翅膀一前一后的鸟,终于没忍住,把脸别到窗外。
先生叫住想替鸟辩解的佩姬,请她先别说,让同伴按图把另一边也装完。
纸翼抬起来了。
一边向前,一边向后,倒很像两只鸟各要往各的地方飞。
门边的伊琳也笑了,佩姬回头看见她,脸更红,伸手护住自己的鸟,随即又慢慢松开。
“那我画个记号。”
她在图上添了两笔,那名学生便将纸翼拆下,照记号重装。菲娅这回凑过去,把自己的铜轮图并排放下,请他试着指出哪一面朝外。
对方指错了。
佩姬顿时挺直了背,朝菲娅望去。两个刚才还相互笑话的人,对视片刻,忽然都安分了。
先生将图推还,叫她们把少画的地方补全,转身去看另一桌的尺寸。教室里有普通学生,也有能让铜片弯曲的人,此刻都伏在同样的纸上,拿尺子找那条怎么也对不齐的线。
伊琳得了示意,走进去,将晾开的擦桌布搭到水盆旁,替佩姬扶住滑动的图角。
女孩已经擦了好几回。靠边的一小块纸磨薄了,她下笔格外轻,画完还朝背面看,生怕穿出一个洞。伊琳取出自己夹书用的硬纸,垫到下面,没替她落笔。
这一回,翅膀装对了。
方才的学生拨动木杆,两片纸翼一同扬起,薄薄的影子掠过佩姬的手背。她忙着看图上的记号,反倒没有先看鸟,直到对方说可以了,才倏地抬头。
午后的长窗盛着斜光。
那只小鸟举着两片被拆得有些皱的翅膀,悬在他掌上。今天扶它起来的,终于换了一双手。
佩姬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一句什么了不起的话,最后只伸手去拿自己的图。
拿到半途,又退回来。
“等一下。你照着这个,再装一次呢?”
菲娅趴在桌边笑了:“你还不信他?”
“我怕碰巧。”
这话认真得叫人没法推辞。那名学生索性重新拆开,佩姬双手背在身后,抿住嘴,连指点都忍住了。
伊琳站在她旁边,等着那对翅膀再次升起来。
放课后,阿伦还没来。佩姬把鸟放进提篮,图却不肯压到篮底,问先生能不能带走。得了答复,她将那张纸平平抱在胸前,出了门,又回头朝窗下望。
下个星期二,还可以来一次。
伊琳陪她在廊边等,问今天算学赶上没有。女孩点头,说早课的先生还问起小鸟,得知她真来画图,便叫她周六把鸟带到衡灯院。
“那天有人来看我们做的东西。”
“什么人?”
“给院里出钱的人。先生说,我也可以摆一张桌子。”
伊琳抱着课册的手停了停。
昨天桌上那张出资简表,忽然和眼前磨薄的纸角接到了一起。纸上的人名看不见面孔,佩姬的鸟却就在篮里,带着才改正的一对翅膀。
她问过时辰,是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佩姬说哥哥领完工钱会过去,又仰起脸,问她有没有空。
伊琳看着她。
“可以请别人去?”
“我明天问!”
女孩答得急了,将怀里的图碰出一道浅折,慌忙抚平。伊琳替她扶着纸边,等她理好,才轻声说,若准许,自己就去看。
佩姬高兴起来,掀开提篮,把那根容易碰歪的木杆重新放稳。
“这次我带图。谁想装,都能试。”
她低头忙着,耳边细软的头发被穿廊的风拂起。伊琳伸手压住她膝上的纸,望见那两枚新画的记号,清清楚楚,标着翅膀该朝的方向。
等人来的这段工夫,佩姬又想出了一句话,说周六可以写在桌前。她念给伊琳听,问这样会不会有人肯停下来。
“请您亲手让它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