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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哥哥下次一起来 妮芙想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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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哭。”
妮芙跑到伊琳跟前,头一句就说这个。
她跑得急,半边辫子散了,小手攥住伊琳的袖口,气还没喘匀,又往来路上望。伊琳俯身扶住她,问是谁,孩子抿紧了嘴,像后悔自己先说了那一句。
“母亲。她去找人了。”
星期二放课后,伊琳从书店取了几张裁下来的净纸,正往南坊走。费利克斯答应陪她去看会堂那盏有些暗的织景灯,两人才转进巷口,妮芙便从水井旁跑过来。
问了几句,伊琳才听明白:父亲昨日领回六天短工的钱,数来数去,只有四天的。今早他又去了别处找活,母亲上午去过货埠,回来时脸色很难看,方才又拿着一张纸出门了。
“她叫我在家等。”
妮芙说完,手指将袖子攥得更紧。伊琳低头看她鞋面上的灰,拿出手帕,擦掉孩子额角的汗。
“你跑到这里,家里知道吗?”
“隔壁太太看着门。我说,来找你。”
“以后等她答应了再走。我们过去,你别自己往货车边跑。”
孩子点头,仰脸时才留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费利克斯略微弯下腰,朝她笑了笑。河上的日光映在他脸侧,衬得眉目清朗,额前的发被风吹起些,连声音也显得和气。
“我叫费利克斯。你是妮芙?”
她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又挨近伊琳。
“他怎么知道?”
“我提过你。”
“提什么?”
她分明急着走,还是忍不住问。费利克斯指指她的衣襟,说听说那里藏着一个名字。
妮芙的手立刻摸上去。
“现在还在。”她小声告诉他。
“那你可收得很好。”
她嘴边松开一点,转回头,牵住伊琳的手,往东埠方向走。走了几步,又朝另一侧悄悄看了一眼,确认这个好看的哥哥也跟着。
货棚的尖顶已从屋脊后露出来。妮芙见了,步子重新急起来,嘴里反复说着下雨的两天,父亲衣服湿了,鞋也湿了,母亲烘了一夜。
“他去做了的。”
伊琳握牢她的手。
“嗯,我们去问清楚。”
——
阿格妮丝站在一张窄桌前,手里的纸已被汗浸软了边。
她上午来的时候,人家说管工不在。如今管工就在跟前,却说账已经结过,雨天停船,原就不算开工。
“可他没回来。”
“你丈夫没回家,也得找我?”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阿格妮丝攥住纸,脸涨红了,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句“母亲”。她猛地回头,看见女儿,眉毛立刻拧起来。
“谁叫你过来的!”
妮芙往伊琳身后缩了半步。
伊琳走近,将书袋放在脚旁,说自己正好去找她们,见孩子担心,便陪着过来。阿格妮丝望望她,又望向费利克斯,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只叫妮芙站远些。
桌旁堆着货筐,通道狭窄。费利克斯带孩子退到廊柱内侧,让她靠墙站,那里看得到母亲,也避得开推车。
伊琳转回身。
“您带的是记工的纸?”
阿格妮丝将纸递给她。上面六行日期,后头画着长短不一的竖线,其中两行旁边另添了歪斜的“雨”。有一处写错,用指头擦过,铅灰拖出模糊的一团。
“我每日问了记的。那两个字是先生教的。”
伊琳认出星期五与星期六。管工探头看过,鼻间哼了一声,说家里写什么,货棚里总不能都认。
“所以来问您。”她将纸转向他,“这两天,他到底做没做活?”
“说了,停船。”
阿格妮丝的手伸过来,按住那两个字。
“船停了,人没歇着。湿的袋子往里搬,外头盖篷布。头一天我送饭来过,是您说别叫他走,晚些还要用人。”
货棚深处一阵轰响,一辆满载木箱的板车从坡道下来。管工侧身让车,朝赶车的人喊了两句,转回来便去合账本。
“盖几块布就算一天?往后我哪敢留人躲雨。”
伊琳捡起被车风吹落的小纸。抬眼时,看见阿格妮丝嘴唇动了动,方才连着追问的劲头忽然断了。
伊琳感到那阵惧意压过愤怒。妇人的手在围裙边反复擦着,指甲里还嵌着今日拆绳留下的麻屑;她望了望账本,又去看棚外等着找活的人。
管工将账本夹进胳膊,已经离开桌边。
“等等。”伊琳起身,“您方才说留人——”
他摆手,绕过运来的空筐。后面有人跟上,低声问后棚那两个要不要一道叫来结钱。车轮正从石缝上碾过去,伊琳只听见零散的几个音,接着连那人说话的方向也分辨不出了。
费利克斯在她肩侧叫了她一声。
“听这边。”
她回头,他用目光示意那两个人,朝她稍稍点头。伊琳明白了,停住脚步,等他的渡感接过来。
喧声里,一句话忽然近了。
“搬湿货的那两个?让他们明天来。”
管工仍走在几步之外,嘴唇的动作却与耳畔的声音分毫相合。车声、人声没有消失,另一份听觉已从纷乱中辨出他正在听的那个人,将真实的答话送到她这里。
伊琳转身越过空筐。
“后棚有人搬过湿货。能不能请他们说说,那天做到了什么时辰?”
管工停下,回头瞥了一眼跟着的人。阿格妮丝已从桌旁过来,沿伊琳指的方向望去。
“我认得其中一个。送饭时,他借过我家一只碗。”
后棚门口,一个穿灰褂的男人正把草绳绕上胳膊。听见这话,他手中动作缓下来,目光先落到管工脸上,又匆匆移开。
“碗还了的。”他低声说。
“知道,洗过才还的。”阿格妮丝走近两步,“我不是来要碗。我就问,那两天是不是从早做到了晚?”
他低下头,继续绕绳。草绳一圈圈缠上去,有一截从肘边滑脱,垂在脚边。
管工叫人把后棚锁了。
男人抬起脸。
“锁什么?我外衣还在里头。”
他将绳放下,进去取了件褂子。出来时,原本要往另一个方向走,经过阿格妮丝身旁,又停了下来。
“第一天散得比平日还晚。”
那一句不响,离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第二天抬箱子,底下进水了。”他朝管工看过去,这回没躲,“您让我们挪到高处,说留下干的照一天算。我的也没算。”
阿格妮丝按在纸上的手指慢慢松开。
“我丈夫那份也是。”
棚里又走出一个人,手臂上搭着收好的篷布,告诉同伴,那天连收工的铜铃都没响,何来随时能走。
远处,水面隆起一道光滑的脊,托着货船缓缓靠向石岸。船头铜匣中的封存禀能尚未耗尽,水脊抵住船腹,几只原本要碰岸的木箱平稳地停住。岸上的人仍得一个个抬下去,湿木头压进肩窝,喊号子的声音又起了。
阿格妮丝望了一眼,重新转回来。
“那天也是这么搬的。雨大,人还得搬。”
这次,她把纸摊回了桌上。
管工站着没动,身后两个等钱的人也没动。后棚那人索性将外衣搭上栏杆,说自己明早另有活,今日就把钱领了再走。
管工将账本扔回桌面,叫人取钱。
“一个个补,别堵在这里。”
阿格妮丝往旁边让,让完又往回挪了一步,手始终按着那两行日期。
钱从布袋里倒出来,碰在桌上。管工拨了一堆给她,刚想叫下一人,她已将钱拢到眼前,逐枚数起来。
“够了,拿走吧。”
她数岔了。
从头再来时,手还有点抖,拇指推过钱沿,一枚一枚,推到另一侧。妮芙从廊柱后探头,嘴唇跟着母亲无声地动。
管工不耐烦地敲桌子。
阿格妮丝抬起脸。
“您等会儿,我上午就来了。”
她说完,低头重新数。
这一次没人再催。最后一枚拨过去,她将两日的工钱分别摆开,又比着数了一遍,才转向伊琳,请她读一读账上补的数目。
数目对得上,名字也对。
阿格妮丝把钱收进布袋,在自己带来的纸上添了两道短线。笔是伊琳递的,她仍握得吃力,写完却没急着还,又将那个模糊的“雨”描清了些。
——
费利克斯领妮芙走出廊柱的阴影,孩子一见母亲过来,立刻松开他的袖子,跑了过去。
阿格妮丝低头看她,嘴唇抿了抿,再开口时已经和缓许多。她将孩子散到颊边的头发拢回去,手掌在她后脑停了一下。
“等急了?”
“没有。”
妮芙说得太快,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将钱袋往衣里收好,牵住她。
伊琳在桌边收笔。费利克斯已敛回渡感,替她拎起地上的书袋,掸了掸底下的灰。她接过,朝他笑了一下。
“刚才听清了。”
“我看你走得那么快。”
“怕他真走了。”
她说着,回头找母女俩。费利克斯随她望去,见妮芙又开始说话,手指掰开两个,给母亲看自己也会数。
伊琳这才舒了一口气,弯腰拾起落在脚边的手帕,将沾灰的一角折进去。费利克斯伸手想接,她摇头,说刚才给妮芙擦过汗,回去一道洗。
原来她照顾这个孩子,已熟悉到这样的地步。
这个念头令费利克斯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一眼。方才她站在窄桌前,书袋扔在脚边,裙角被货筐钩住了也没留意;此刻出了那片阴影,眉目重新舒展,朝跑回来的孩子伸出手,又是他熟悉的清淡模样。
她伸手以前,妮芙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哥哥也来。”
孩子说完,抓住他的袖口。费利克斯随之弯下腰,问她怎么了,妮芙指向前面,说母亲要买吃的。
他还没答,旁边取钱的帮工走来,朝阿格妮丝招了招手。
“往后想找长些的活,去河街问。有住处,带家里人也行。”
阿格妮丝停下:“还是搬货?”
“也有缝袋、洗衣。那边用人多。”
他从夹板里抽出一张小纸。费利克斯原以为妇人会立即接,阿格妮丝却问钱多久一结,说自己得先知道这个。
“各处不同,去问就知道了。家里有多大的孩子?”
妮芙正好站在她腿边。他朝孩子看了一眼,又问验过承没有。
阿格妮丝皱眉。
“我丈夫找活,问她做什么?”
“顺便。要是验过,带上凭单,那边也替孩子寻授业的去处。用不着眼下就有本领,有些没显的也收。”
妮芙听见“学”,脑袋抬了起来。费利克斯感觉袖口被扯了扯,低头见她望着自己,神情是全然的好奇。
他没有替那人答。
小纸递过来,上头写着河街的门牌,下面是“合记账房代问”。这个名字,他在旧会厅的收费单上见过。伊琳也走近了,视线在那一行字上停住,随后抬头望向他。
两个人认出了同一个地方。
费利克斯问了句,那边是否同衡灯院有往来。帮工说授业的去处有好几家,他只管给地址,具体找谁,到了再问。
阿格妮丝将纸接过去,折进钱袋外层。
“我回去问问。”
那人忙着转回去发钱,临走又提醒,有旧验承单就带,免得白跑。
妮芙还想问,母亲已牵着她往外走。费利克斯让开一辆车,落在后面半步,伊琳等了等他。
“明天见到尤安,我想问问。”她说。
“我陪你问。”
他们跟上母女俩。前面的孩子已被摊上的热气勾走目光,转过身,兴冲冲地朝他们指。
——
栗饼摊只剩最后一炉。阿格妮丝问过价,买了三块,又请摊主把其中一块切开,给女儿留小的。
“那半块带给你父亲。”
妮芙捧着纸包,转手就把自己那份举给费利克斯。
“你吃。”
阿格妮丝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将另外两块分给他们,说孩子方才急,自己也顾不上,耽搁了这么久,总不能还叫他们空着肚子回去。
伊琳想推辞,妇人已经塞过来,油纸烫得她换了一只手。费利克斯接了,道过谢,将自己那块掰成两半,朝妮芙问:“换一半,行不行?”
孩子看看两边,迟疑了。
“你这个大。”
“那我多拿一点。”
他当真又掰下一小口,放进嘴里,向她摊开剩下的。妮芙这才肯换,捧着饼咬了一口,栗馅烫得她张着嘴,半天没咽下去。
伊琳取过她的纸包,替她把裂开的饼皮合拢些,等热气散了,再交回去。孩子仰脸,唇边已沾上一粒栗屑,她用手帕干净的那面抹掉。
费利克斯看见了,趁伊琳转过来,将自己的饼举高一点。
“我这个没散。”
她望望他,认真点头。
“你慢些吃。”
他笑着应了。妮芙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似乎觉得哥哥同自己得到了差不多的嘱咐,顿时亲近许多。
伊琳将自己的饼分了一块,递给阿格妮丝。妇人推辞着说不爱甜的,妮芙嘴里还含着栗馅,已含含糊糊地反驳:“你爱吃。”
阿格妮丝瞪她,孩子忙低头吃。伊琳忍着笑,把纸包又送近些。妇人这才接了,背过风口咬下一口,慢慢嚼着,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她走到费利克斯身边,问他是不是也会让灯里的鱼游出来。
“伊琳说过,你们会。”
“会一点。”
“会堂那条尾巴缺了。”她用手比画,“游到墙这里,就没了。”
“原本就是去看它的。”他低头告诉她,“你愿意领路吗?”
妮芙立刻回头找母亲。阿格妮丝看看尚亮的天,说今天的课多半散了,孩子便有些着急,努力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先生还要收桌子。”
伊琳说可以过去问问,若锁了门,下回再来。
他们转上通往会堂的街。货埠的喧闹渐远,暮光顺着屋瓦一层层流下来,摊贩将晾着的布卷回去,墙上露出一块未经风雨的浅色。
妮芙把剩下的饼收好,腾出手,试着去牵费利克斯。她够着了两根手指,怕掉,又往里抓一些。少年察觉那一点小心的力道,垂眸看她,掌心翻过来,让她握得更牢。
她高兴地朝伊琳看。
“明天你还来吗?”
“明天要排戏。”他答。
“后天呢?”
费利克斯还在想时辰,妮芙已经换了个人问。
“伊琳,你下回来的时候,把他也带来吧。”
阿格妮丝在前面笑出了声,说哪有这样要人的。费利克斯倒没有出声,隔着孩子,偏头看向伊琳。
她嘴边也有笑,听完却认真考虑起来。
“得看他有没有空。”
“你问他。”
伊琳抬起眼。他在傍晚的光里等着,那点笑意从唇边漫到眼角,连握着孩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她还没开口,他已经答了。
“我记着了。你去之前告诉我。”
妮芙听不懂他们怎么绕了这么远,索性晃了晃他的手,替伊琳催了一句。
“记得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