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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谁替全家付房钱 好处听得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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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我倒想去。”
尤安将那张写着河街门牌的纸转了个方向,迎着光又读一遍。伊琳原本已经想好从昨日的工钱说起,听见这句,话停在了嘴边。
星期三午间,衡灯院的木作棚外晾着一排椅背。两条长凳架起尚未上漆的木框,尤安站在当中,袖子挽得一高一低,右手扶着一根弯木。费利克斯帮他托住另一头,闻言抬眼。
“你去过?”
“去过他们替人寻的住处。我以前同屋那个人,把父母接来了。”尤安将纸交回伊琳,“楼下做工,楼上住,母亲腿不好,省得每天来回走。”
他说得很实在,连厨房靠哪面、窗子晒不晒得到午后日头都记得。
伊琳低头看那一行小字。
合记账房代问。
昨晚到会堂时,先生还在收桌子。费利克斯查看过灯,发现挡光的小片偏了,扶正以后,缺掉的鱼尾便重新落回墙上。妮芙蹲在下面,仰着脸,等它游过一整圈,才肯相信这回真齐全了。
阿格妮丝站在门边催了三次,最后自己也抬头看。
回去以前,伊琳问她借了招工的小纸,说第二天替她打听。妇人答应得爽快,还提起丈夫找到的又是短活,若真有长久些的,往后下雨也能少愁一点。
昨日看见它时,她先想到了旧会厅那笔多收的修缮钱。现在,这个名字下面多出一间厨房、一扇窗,还有一个腿脚不便的人。
尤安见她不接话,问怎么了。她将货埠的事说过,提到帮工问妮芙验没验过承,他点了下头,说给家属寻授业处也是有的,具体去哪一家,他没经手过。
“那洗衣、缝袋的人呢?”伊琳问,“为什么也要问家里的孩子?”
“兴许想一道安排。”
他答完,自己也迟疑起来。费利克斯还托着木料,腕边粘了一片卷曲的木屑,正要开口,尤安先叫他往外让半步。
“手别按那里。”
那根木条动了。
纹理从尤安指下舒展开,坚硬的弧角一点点弯向掌心,细长的木尾缓缓抬起,从费利克斯空出来的手指旁绕过。伊琳看见日光沿着木纹滑动,原先僵直的一截,竟弯成了柔顺的半圆。
尤安换过手,额角沁出薄汗。两端将合未合时,他停下来,拿尺抵住内侧,比了两遍才收域。
费利克斯轻轻松手。
木弧留在了那里。
“比上回顺了。”他说。
“上回你们要的是折口,这个弯大些。”尤安嘴上解释,眼里已浮起一点得意。他将木件翻过来,给他们看背面,“先生让我留着这条纹,磨平了反倒容易断。我起先还跟他争。”
棚里有人叫他看一眼尺寸。他扬声应了,将成件送过去,回来时拍掉手里的灰,往后院指。
“有个人正要搬。她比我问得多,要不我替你们问问,她愿不愿意说?”
伊琳收好小纸。原本只想来打听几句话,如今她很想亲眼看看,尤安说起的那些好处,落在准备搬去的人身上,究竟是什么样子。
费利克斯掸去袖边木屑,朝她偏了偏脸。
“还赶得及回学院。”
她点头,跟他一起绕过木架。
——
妇人正往一只柳筐里塞枕头。
那枕头很厚,挤进一半,又慢慢鼓出来。她腾出手把它按回去,抬头听尤安介绍,笑着让他们坐,脚已伸过去,勾出墙边的一张矮凳。
“叫我贝娅就行。想问哪样?”
她平日在衡灯院后院替人洗衣,丈夫赶车,两人租住的屋子过些天就要退了。柳筐底下铺着冬衣,上头横了一只缺口的锅,费利克斯看了看,没往下坐。
“这锅还用吗?”
“用,能煮半锅。你当心,碰着它就往外倒。”
他托住锅沿,帮她把枕头塞妥,又将凳子让到伊琳旁边。贝娅忙得满脸是汗,抬起围裙擦过额头,问是不是也替家里人找活。
伊琳说是一位小姑娘的父母,昨日得了地址,自己想帮着打听。
“那得自己去问。每家给的活不同,我丈夫过去还赶车,我做洗衣。”
她说起工钱,竟比眼下少些。伊琳有些意外,妇人已经伸手在空中划了个方框,说两间屋,还能搭灶,算掉房钱,余下的就多了。
“他们肯让你看房子?”费利克斯问。
“看了!我叫他拿尺去,他笑我。我说你搬了床,门关不上,看谁笑。”
她想起那场争执,嘴角先翘起来。尤安靠在门框上笑,说难怪昨天还见她找尺。
“床放得下?”伊琳问。
“放得下,小的那张也能摆进去。”
贝娅说得很快,随即拿起一件孩子的夹衣,掸了又掸。衣料上已洗不出什么颜色,袖口缝着两块深浅不同的补丁,她对着日头看了会儿,将领子翻好,仔细叠进筐里。
“我儿子睡觉爱蹬人。今年又长了些,他父亲半夜让踢醒,还得早起赶车。”
她说着笑,伊琳也弯了弯唇。那种笃定的欢喜从妇人身上漫出来,带着对搬家琐事的烦恼,一样都很真切。
伊琳本想问,会不会有没说清楚的条件。话到了这里,她先问的是:“以后要换活,还能住吗?”
贝娅叠衣服的手慢下来。
“这倒没问。活做着好好的,怎么会换?”
“譬如车行后来用不上这么多人。”
“那……是得问。”
她在筐沿坐下,想了一阵,又站起来,去取夹在窗缝里的纸。上头记着她丈夫抄回来的住处、领钱的日子和几样要带的东西,字歪歪斜斜,最后一项挤在纸角。
费利克斯俯身读过,手指停在空处,问能否帮她把方才的问题记下来。
“记,劳驾你。写大些,他回来才看得见。”
他从书袋里取笔,借了窗台落字。贝娅在旁边看着,忽然又添一句,病了几日算不算没做工,也替她问上。她自己不常病,丈夫去年冬天咳过一阵,停了三天车。
伊琳等她说完,指向纸角。
“这一项,是孩子的验承单?”
“我的。”
费利克斯的笔停了停。
贝娅抻平纸角,颇有些无奈地解释,小时候家里替她验过,说是潜承,后来一直没显过什么。那张单子找了两天,连装旧鞋的箱子都翻了,还是找不见。
“我说算了,洗衣总还会。他们说可以再验一次,钱也不用我出。”
“洗衣的活要验承?”尤安从门边站直了。
“说给我们这类人另有安置。原来我丈夫去问,只说有工做;提到我,才说能带孩子住。”
院里晒着的床单被风吹起,恰好遮住窗前一片光。伊琳望着纸上那两间屋的地址,再看贝娅,妇人已察觉几个人的神情,笑容渐渐收了些。
“怎么,是有什么不妥?”
她那件孩子的夹衣还搭在臂弯里,手指不自觉捏住了领口。
伊琳挪近一点,让开从门边伸进来的日头。
“我还不知道。昨天他们问孩子,今天听您说,才知道大人也问。”
贝娅低头看衣服。过了会儿,她轻声道:“这阵子我也想过,怎么这样好的事,轮得着我。”
尤安张了张口,往前走了半步。
“我从前同屋的那个人——”
“我知道,你还带我去过。”
妇人朝他笑了一下,把那点慌乱收拾起来,回身将夹衣放好。她的动作比方才慢,指腹来回抚平袖口,始终没舍得将它重新拿出来。
费利克斯将笔盖合上。
“您下回什么时候去?我们陪着问问。还有住处和工钱,既然答应了,总能说清。”
贝娅抬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过。她想了想,说接待的人未必今日还在,托尤安下午替她捎个口信,约好再告诉他们。
“劳烦你们。可别为我耽误上课。”
回学院的路上,伊琳走得有些快。过桥时费利克斯提醒她,离钟响还早,她才放缓脚步,手里仍握着抄下来的地址。
“方才是不是吓着她了?”她问。
他回想妇人最后那个笑,没立刻回答。
“有一点。她已经很想搬过去了。”
“我也希望她能搬。”
伊琳望着桥下。一条运草的小船缓缓穿过桥洞,撑船人弯腰避开石拱,满船青草擦过桥底,从另一侧重新托起日光。
“床都量过了。”
费利克斯听见她低低补的这一句,转头看她。风将她手中小纸吹得簌簌响,她将它折好,放进书里,随后朝他伸出手。
“你的袖子。”
他低头,才看见袖口还卷着一根细长的木丝。她捻下来,丢进桥边装杂物的筐,重新背好书袋。
“下午我去会厅。你们别等我吃东西,书店可能稍晚些。”
他说好,两人在廊口分开。伊琳走到楼梯转角,听见上头有人喊他,回过脸,才发现费利克斯还站在廊下,正望着这边。
她以为他有话没说完,扶着栏杆等了等。他笑着摇头,朝楼上应了一声,这才往另一侧的楼梯跑去。
——
傍晚,伊琳把费利克斯关在了窗帘后面。
鲁本原本趴在窗框外,等着往里爬,眼见那片浅色布幔唰地滑过,将主人连人带窗遮得严严实实。他两手还搭在窗沿,转头望了望伊琳,随即一本正经地敲了两下木框。
“有人吗?”
里面传来费利克斯的声音。
“有,出不去了。”
伊琳攥着绳子,已要往回拉,听见这句,手又停住。
“夹着衣服了?”
“没有,别急。”
布幔边缘探出一只手,将帘子拢开些。费利克斯侧身走出来,笑得颇无奈,额发被布擦乱了,肩上还挂着一截织景里的窗影。他抬手撤净那点残景,先望向伊琳的手。
“勒着没有?”
她摇头,将绳子放松。掌心有一道浅红的印,他看过,取下搭在椅背上的软布,折窄,垫到她握绳的地方。
“我以为你要往左走。”
“是我忘了告诉你。刚才想从桌边绕过去,看看影子会不会落到鲁本脸上。”
“那你得说。”
她答得认真,抬起脸时眉心微蹙,倒比被关住的人还郑重。费利克斯收了笑,点头认下。鲁本在旁边扶着窗框,慢吞吞插了一句:“我也觉得。他平时把我关在外面,习惯了。”
“你是小偷。”
“今天主人也没能进去。”
伊琳嘴角松动,低头把软布折得更齐些。费利克斯恰好看见,便倚着窗框等她笑完,等到她重新抬眼,才问这一遍能否再来。
她点点头。
今天只排开门前后的这一小段,露莎还在替人抄稿,负责换景的同学也要补课。鲁本已教过她如何放绳、何处停住,最后一排另搁了一本稿,等换景试好,她还要过去听台词。
伊琳往侧边让了让,将垂下的长绳理顺。
会厅窗外,晚霞映红半面高墙。费利克斯站回那张旧桌旁,向她确认了这一次走哪边,随后展域。
一堵墙从空处生了出来。
木窗嵌入墙面,裂缝沿石灰斑驳地爬开,屋檐投下幽深的影。伊琳明知道那里面只是几根木架,视线跟过去,仍觉得那扇窗后真有人居住,窗台上的小盆甚至有一片枯叶,被屋里的灯映得金黄。
鲁本在墙外抹了把脸,甩掉并不存在的雨水,踮起脚朝里看。
“先生?”
费利克斯抬头,没应。
鲁本又敲一下,比刚才轻,生怕敲得太响,真把人惊动了;手已摸向窗闩,指头刚搭上,里面的人忽然起身。他吓得一缩,半张脸躲回窗沿下。
伊琳忍住笑,等费利克斯走过桌边。
他停在该停的地方,朝侧幕望来。
她将绳子一点点松开。
布幔平顺地滑向一旁,墙影随之褪去,屋内一盏灯亮了。那点暖光从桌角漫到地面,将窗外狼狈的身影一并纳进来。鲁本尚半蹲着,仰头发现自己已经被看得一清二楚,索性整了整湿漉漉的衣领,露出一个十分体面的笑。
“我敲门了。”
“我听见了。”费利克斯说。
“那么——”
“门在那边。”
鲁本缓缓转头,看向离自己足有半间屋子的门,神情难看得恰到好处。侧幕后逸出一声笑,又被仓促抿住。费利克斯按戏里的动作替他指了指路,手垂下来时,眼角已带了笑意。
这一遍从头接到了尾。
伊琳松开绳子,掌心的软布滑下来,她低头去捡。等直起身,费利克斯已到了跟前,伸出手,等她把卷好的长绳交给他。
“这回呢?”
“你走对了。”
他笑出声。
原来等着受表扬的是自己。
她似乎察觉这话有些像教小孩子,迟疑着添道:“还有,灯亮的时候,很好看。”
“人呢?”
“鲁本演得好。”
窗边立刻传来一声响亮的道谢。费利克斯回头看了一眼,鲁本正心满意足地把披风往肩上甩,连找错门都走出了凯旋的气势。
伊琳伸手碰了碰费利克斯垂在身侧的袖口。
很轻的一下。
他转回来,她仰脸望着他,口吻带着一点认真补救的意味:“你也好。你一起来,他就怕了。”
“只有他怕?”
她想了想,摇头。
“我知道你在等我放绳子。”
费利克斯望着她,竟接不上方才的玩笑。
窗里的灯还亮着,她站在暖光边缘,眉眼清淡,鬓边却有一缕细发被忙乱蹭松了,软软地贴着颊侧。他忽然很想将那点灯光留久一些。她随时可以从这里走过去,他也随时可以看见她抬起头,等自己给一个信号。
鲁本在窗边咳了一声。
“最后一排,还听吗?”
“听。”伊琳应道。
她将软布放到椅背上,提起裙摆绕过木架。费利克斯让开通道,看着她一路走向后排,落座以前,还把旁边挡路的矮凳挪开了。
屋子这样大。
她在最远的一排朝他举起手,他竟仍觉得她就在灯旁。
——
尤安来时,他们已把长绳收好了。
他在门边等鲁本说完最后一句,才朝里招手。伊琳从后排起身,费利克斯将织景撤去,跟着迎过去。
“问到了,星期五午后。贝娅说,你们若有课,她就等晚些。”
“我午后有空。”伊琳说,“还得和书店说一声。”
费利克斯也应下,问她们打算何时搬。尤安说星期日,车是对方安排的,今日还催过收拾东西。
随后,他从外衣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给贝娅的,她让我带来,怕自己讲漏。”
伊琳接过,借门外尚未褪尽的天光读。前面写了到场时辰、要带的凭单和衣物,临末另添一行,墨色深一些,字迹也换了。
请丈夫一同前来验承。
她往前重读两行,再抬起眼。
“他也要验?”
“贝娅替你们问了。”尤安说,“她丈夫早些年也验过,说没有。那边还是让来,这一回的钱,他们出。”
费利克斯俯身看向纸面。刚才的灯已熄了,他离得近,衣袖轻擦过她的手背,却一时谁也没动。
原先那句“带家里人也行”,昨日听来,是一桩格外周到的好处。
现在,连丈夫也得再验一次。
伊琳将纸沿抚平,问尤安,能否请贝娅把对方要她签的东西也带上,星期五一起看看。
尤安答应了,往外走出两步,又转回来。
“还有句话,她让我一定告诉你们。”
他握着门边,方才看戏时的笑已淡了,开口有些踌躇。
“她说,若是只能去一个人,就不搬了。”
伊琳低头,看见纸被折过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痕。贝娅大约拿着它读了许多遍,才托人送来。
午间那张歪歪斜斜的清单上,妇人特意指给她看的,是两张床都放得下。
她把信纸收进书袋。
“好,我们替她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