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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学学哄人的技巧 花可以催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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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带着一盆花来听人讲怎样消气。
她将花盆搁在桌角,力道不轻,快碰到桌面时,又舍不得地托了一下盆底。叶片晃过伊琳摊开的书,落下一滴水。
“谁惹你了?”
“一个觉得我什么都来得及的人。”
星期一的午后,赫洛汀学院开了一堂照护心绪的客课。窗前坐着平日学绘图的学生,后排有两位带着围裙来的街坊,另有人抱着算学书,打算听完就赶下一堂。克拉拉原本也想早些来,好挑个风凉的位置,结果直到钟响才跨进门。
观察课小组要交五盆分栽的花,有位同学替她应下了催芽,说有禀能,耽搁不了多少工夫。她赶去一看,土没筛,盆没洗,那人还问能不能顺手把花也催出来。
“我说能。”
伊琳抬眼。
“他问那为什么不帮。我说,因为不高兴。”
她只带走了自己分好的这一盆,余下四盆仍留在苗架旁。拢好被花盆压皱的裙子,她还想往下说,伊琳已将书往里挪,让出半张桌,又递来一条干手帕。克拉拉擦净指头,忽然发现桌边放着一小块饼,底下垫了折好的纸。
“给我的?”
“你没来,我留了一块。”
克拉拉望着那块饼,气势稍稍矮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还会来。”
“花还在我这里。”伊琳指指书中的压花,“你说今天要看。”
“……也不全是为了花。”
她拿起饼,侧过身,趁讲课的人还在整理提袋,飞快咬了一口。
今日来讲课的正是莉迪亚,那位平日替康拉德调节心绪的阿维尔禀能者。她恰在这时转回来。
克拉拉含着饼停住,连腮边都鼓得十分端正。莉迪亚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桌角,笑着等她咽完,才问谁愿意说一说,遇见身边的人心情不好,平日会怎么办。
有人说请他吃东西,有人说陪着骂两句。后排的妇人赞成后一种,前面的男生却问,若是自己把人惹恼了呢。
“请阿维尔家的人帮忙?”他试探着说,“等她不那么生气,再解释。”
克拉拉转过头。
那男生连忙坐直:“我没说你。”
“我也不是阿维尔家的人。”
屋里响起笑声。莉迪亚倚着讲桌,没有急着往下讲,反倒问她,什么办法对她管用。
“他把答应的事做完,我就高兴了。”
“这倒省了我的工夫。”莉迪亚说。
有个学生举起手,问这样一来,禀能还能帮什么。克拉拉本来正要低头吃完最后一口,听见这话,目光又跟过去。
莉迪亚看见了。
“你想试试?”
她迟疑了一下,将饼放回纸上。
“会让我觉得替他干活也很好吗?”
“我只试着让你此刻已有的一点愉快更鲜明。你想停,随时告诉我。”
克拉拉想了想,点头。
莉迪亚走到她桌旁,提起方才那半块饼,问是不是刚从炉里买来的。克拉拉说早凉了,伊琳给她留的,说着忍不住又看了同伴一眼。
伊琳的书仍往里让着,袖边蹭湿一小片,似乎还没发觉。
“她还等着听我的气话。”克拉拉补充。
就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胸口那一点暖意忽然漫了开来。
她愣住。
桌上仍是半块饼,伊琳也仍坐在那里。可是方才一眼便看过去的事,此刻竟变得这样让人欢喜——那张给自己留着的椅子,书中压平的花,还有伊琳看见她来时,自然而然挪开的书袋。
仿佛有谁将她仓促收好的快乐重新展开了。
那份欢喜充盈得出奇。她想说点什么,嘴唇才动,笑意先涌上来,喉间竟有些发哽。窗外的树影摇过桌面,她低头看着饼屑,眨了两下眼睛,急忙伸手去拿手帕。
“这个……也太高兴了。”
莉迪亚应了一声,告诉她自己正在减轻调节。
暖意缓缓回落。克拉拉捏着手帕,终于能好好吸一口气,低头笑了,又抬起眼,脸上还残留着措手不及的红。
她抬头,才发现邻座的学生都望着自己,连后排翻书的声音也停了。桌上的花纹丝未动,她却在这么短的工夫里,险些为了别人留下的一块饼哭出来。
“我收回了。”莉迪亚说,“现在呢?”
克拉拉缓过那阵劲,忍不住朝伊琳靠了靠。
“想把剩下的也吃了。”
伊琳将纸推过来,她伸手拿起,才听见刚才的男生又问:“那花的事,你是不是就不气了?”
她捏着饼转回去,仍笑着。
“盆归你洗。”
这回笑声比刚才更响。男生也笑了,举起两只手,说本来就是他洗,不过答应送筛土来的人没到,下午一定弄好。
克拉拉点头。
“我下午去看。”
莉迪亚让他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我的名字吗?”
“你答应下午弄好。”
——
伊琳将“更鲜明”三个字写进笔记,停了一停,在后面添上:也可能太多。
她感觉到了克拉拉的快乐骤然充盈,也看见她一时说不出话。莉迪亚事先讲明要调节哪一种心绪,随后又说何时减轻、何时收回,她才得以将听见的说明与感知到的变化相对照。
方才若是自己来试,大约会以为笑出来便是好了。可克拉拉伸手找手帕时,分明有些招架不住。
克拉拉吃完饼,探头来看她写什么。伊琳把本子往中间推,两个人共看一页。说到让人期待,讲台下有人提起自己答应弟弟带他去看船,孩子提前两天便把鞋刷了;说到失望,另一人接话,若到了那天又不去,往后再答应也未必信。
伊琳的笔尖停在纸上。
信已经交了,今天也才星期一。塞蕾娜或许还没收到。
她将那一笔补完,重新抬头。莉迪亚正在听一位妇人说女儿小时候怕雷,自己隔着门安慰半天,后来过去抱住她,倒很快睡着了。
“人就在身边,比隔着门说什么都好。”妇人说。
克拉拉忽然用手肘轻碰了她一下。
伊琳偏头。
“我前几天,在旧楼后面看见两个人。”
那语气压得神秘,眼中却分明藏着笑。伊琳顺着方才的话想了想,问:“抱着?”
克拉拉抿住嘴,摇头,朝她凑近一些。
“我看着是亲了……”
伊琳看着她。
“嘴对嘴。”她又悄悄补充。
那画面在脑中停了一停。伊琳微蹙起眉,想不出两个人怎样凑得那样近,又不碰着鼻子。克拉拉像是还等着她说些什么,她只好认真答道:“有点奇怪。”
“我也不知道。”克拉拉侧回身,指尖拨着桌边的一片叶子,慢悠悠嘟囔,“可能得自己经历了才知道。”
过了片刻,她又往这边偏了偏。
“但我看他俩当时都特别高兴。”
伊琳点头,将这件事同许多听来的趣事放到一起。讲台上已经有人问起害怕,她翻过一页,听莉迪亚往下讲。
放课前,克拉拉把书中的压花取出来。花色淡了一些,细长的茎被压得平整。她迎着窗光看过,满意地还给伊琳,说往后找到好看的,也替她留。
“你还生气吗?”伊琳问。
“下午要是盆没洗,就会。”
她抱起花盆,走到门边,碰见那男生帮人搬椅子,又折回来,将盆塞给他。
“这个也带过去,别放在日头底下。”
他两手都占了,花盆只好由克拉拉托着。两个人一路争论该先搬哪样,走了好几步,她才腾出手,朝伊琳挥了一下。
廊下,埃德蒙正与莉迪亚说话。伊琳过去问候,顺便问起佩姬的课表,先生告诉她,上星期四阿伦已经送来,自己另约了工艺教师,想看看女孩的算数和画线学到了哪里,再商量能听哪些课。
“约的是这星期四午间,她哥哥会带她来。”
“她知道了?”
“知道。还托哥哥问,用不用带自己拧的那只鸟。”
伊琳笑起来。埃德蒙也笑,说已经请她带了,讲台上放得下。
走下台阶,她经过借书室,隔窗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费利克斯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稿纸,书袋旁放了一只空杯。有人从桌边经过,同他打招呼,他仰脸应了,笑意温和。等那人走开,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手掌慢慢揉过眉间。
伊琳在窗外站住。
那笑收回去以后,余下的烦闷便很清楚了。
——
“骑马累着了?”她进去问。
费利克斯闻声抬头,揉眉的手放下来,眼睛先亮了一下。
“我正想问你。昨天回去,走路还好吗?”
“今天上楼有些慢。”
“罗莎琳德教得太认真了。”
“是我想多骑一会儿。”
昨天还马时,她连灰马的额头都又摸了两遍。外衣取回来,袖口沾着一点干草,到了家才被母亲发现,问她是不是舍不得,连马吃的都带回来些。
她讲给他听,他笑着拉开旁边的椅子。伊琳坐下,将课本放到膝上,望见稿纸顶端写着“星期三”,下面划去了两个人的名字。
“又改时间了?”
他呼出一口气,带着点无可奈何。
原本想在星期三傍晚请几个人到旧会厅看一遍完整的戏,好知道后排能不能听清,进出场又是否太慢。午间一问,负责换布幔的同学那天要补课,露莎临时接到抄写的活,也赶不及。
“换个晚上,会厅又有人用。好不容易灯能用了。”
他说到这里,捻起纸角,又放平,仿佛连纸也不该跟着受气。
伊琳问:“你已经请人来了?”
“还没有。本来想今日定好,再去请。”
“那现在只需要问自己人。”
“嗯。”
他应着,手指搭在稿边,没有马上动。伊琳原以为他说完这几句便会好些,可那份烦闷还在,比脸上显出来的深一点。
她想起今日的客课。
“费利克斯。”
他侧过脸来。
“你是想把时间排好,还是……也想说几句他们不好?”
费利克斯怔住,随即低头笑了。借书室里很静,他压着声音,肩膀却仍轻轻动了两下。
“我能都选吗?”
“能。”
她把书放上桌,坐得端正,仿佛已经为这件事腾出了工夫。
他望着她,嘴边的笑意迟迟没退,过了一阵才开口,说自己只是有些着急,昨夜还在改窗里的布景,想着总算可以从头演到尾了。
“你想看吗?”
伊琳点头。
他将书袋竖起来,挡住过道,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立在靠窗那侧。纸面原本空白,他指尖轻轻掠过,窗影便在上面浮现;继而向外延伸,越过纸沿,搭起一片窄窄的屋檐。
伊琳不自觉地往前倾。
细雨从檐角垂下来。
雨丝极淡,临近桌面才被窗外的阳光照亮,一线一线,落进摊开的书中。纸页毫无湿意,指节却像被这景象勾起了凉的记忆。她伸出一根手指,雨从指尖穿过,落在字里行间。
“主人开门以前,外头已经下雨了。”他低声说,“小偷起先在墙边躲雨,看见窗里有灯,才走过去。”
屋檐下逐渐亮起一小方金色。
窗子只有她掌心那么大,里面的光却很暖。檐前那一道雨帘挡着,她得稍稍偏头,才看得清窗后摇曳的人影。
“雨会一直下?”
“开门以后慢慢停。还没试过整段。”
他把稿本翻到中间,给她看新添的几行。伊琳读得很慢,直到想明白那个人为什么站在窗外,又翻回去看了第一句。
“星期三,我可以替你换布。”
他转头。
“你不是要去书店?”
“傍晚已经做完了。不过露莎来不了,整场还得另约。你们可以把这段走一遍,我坐后面听,听不清就告诉你。”
费利克斯看了眼排好的次序,将那张满是划痕的纸挪开,重新抽出一张。她提醒他,自己换布可能会慢,头一回要有人教。
“我教你。”
“那你演到这里怎么办?”
他想了想,提笔记下:“让鲁本教。他这段在窗外等,不用走开。”
两个人将那一小段的进出重新排过。说到雨何时停,伊琳有些犹豫,告诉他自己得看过一遍才记得住,他说当然,总得先给她看。
纸上的屋檐还在下雨,暖光覆着她的指尖。费利克斯把笔横搁到本子上,往她这里侧身,语气已松快许多。
“你都看了这么多回,还肯替我坐最后一排。”
“那里也能看。”
“就是远了点。”
“你会走过来问我。”
他没有立即接话。
伊琳抬起眼,见他望着自己,才慢慢补充:“我说了,你还会再改。下次看的时候,就有一点……是我也想过的。”
她不大能说明白这种感觉。起初看戏,只是觉得好看,如今却会记得窗子该往哪边开,主人站在那里,外头的人能不能看见他。
“我想看它演完。”
费利克斯仍没出声。
细雨停了。
那片小小的屋檐在他指边晃了一下,瓦影变淡,露出背后的白纸。伊琳以为他要收了,便把压着纸脚的手松开。
“还没看够?”他忽然问。
“嗯。”
他垂眸笑起来,重新扶好纸。窗中那一方灯亮了,照得她手背莹白,连细小的绒毛也染上一层浅金。
“那再看一会儿。”
伊琳听见他的声音,低而温柔,尾音里有一点掩不住的笑。那份快乐来得这样突然,先前的烦闷还未散尽,便已被它挤到一旁。
她原本还想帮他留住一点好心情。
如今竟一时找不到要帮忙的地方。
门边传来轻响,有人推门进来,费利克斯将织景收小,拢在两本书之间。伊琳也低下头,装作只是同他看一页插画。两个人挨得近了些,书页边缘几乎碰着她的辫梢。
脚步从桌旁过去。
她屏着呼吸,等人走远,才偏头看他。费利克斯却已经望着她,眼里笑意明亮,窗外摇曳的日光一寸寸移过他的肩头。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什么。”
“雨又停了。”
他低头看一眼书间,抬手抵了抵唇,仿佛这样便能把笑收得妥当些。
“怪我。”
伊琳想了想,将椅子稍稍挪回原处。
“你慢慢织,我不催你。”
他终于侧过脸,无声地笑弯了眼睛。
那片屋檐下,许久没能再落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