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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她挑了第三个人 “你不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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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琳给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士写了三页信,直到封口时,才发觉自己没有问薇拉什么时候回来。
她将信重新抽出来。
玛伦坐在桌对面拆一件旧背心,见她提笔,又把灯推近了些。灯下那一小片纸已经写满,末尾是她们现在的住址,往下添,便要挤到折痕里。
“还有话?”
“有一句。”
玛伦放下剪刀。
伊琳望着纸。她已经问了许多:薇拉后来是否去过青桐书屋,离开北城时可曾提起要往哪里去;还告诉对方,姐姐黛娅如今在外城画书,家里的窗下种了花,自己仍在读书。
她想过把这些删掉。塞蕾娜也许很忙,未必想知道一个陌生女孩的生活。
可是,万一薇拉会问呢。
纸被她铺平,笔尖在灯光里悬了好一阵,最后落下的却是:若您还同她来往,请替我告诉她,我们搬过家了,回信寄到这里就好。
她慢慢写完,等墨干。
玛伦看着她把信封好,伸手替她按住翘起的纸角,另一只手越过桌面,摸了摸她的头发。
“明天我陪你去。”
星期五午后,那封信交到了康拉德写明的代寄处。收信的妇人核过外封,告诉她要等下趟邮车,伊琳付了邮费,站在柜前,看着信被放进一只上锁的木匣。
出了门,母亲问起她星期日的安排。
康拉德的朋友罗曼约了人去北郊骑场。上回河湾钓鱼也是他张罗的,这次又换了个去处。昨天散场后,他来找康拉德,听说检修总算忙完,便替罗莎琳德把改过一次的出游重新提起来。那时伊琳正在叠布幔,费利克斯问她想不想去,她还没答,罗莎琳德已转过脸。
“您会骑吗?”
“不会。”
“那里有教初学者的马,我可以教您。”
她说得很爽快,费利克斯也笑起来,说自己星期日有空。
伊琳确实想去,只是还要问清租马的花费。罗曼报了半日的价,她算过,比坐一次远城的门运便宜,也在这星期余下的钱里。
此刻玛伦听完,低头看了看女儿的鞋。
“穿那双有跟的短靴,裙子我给你改一改。”
“你不问我怕不怕?”
“问了,你就不去了?”
伊琳想了想,摇头。玛伦笑着拢好她被风吹开的领子,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往家走。身后邮车的铃响起来,她回了一次头,母亲也停下来陪她看。
车上还没装信,赶车的人只是来交空袋。
她看明白了,又继续往前走。
——
星期日,伊琳选中的那匹马,先选中了费利克斯的口袋。
它越过她伸出的手,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腰侧,一路嗅过去,几乎要将外衣顶开。费利克斯扶住它的额头,从袋里取出包着半个苹果的手帕。
“被发现了。”
“它知道你有吃的。”
“我本来想让你喂。”
伊琳接过来,依马夫的指点将切好的小块放在掌心。柔软的马唇碰上皮肤,她手指一缩,又努力摊平。那匹灰马慢吞吞嚼着,吃完才肯低头让她摸鼻梁。
费利克斯在旁边看她,眼中含着笑。
“它现在认识你了。”
“认识苹果。”她纠正,想了想,又问,“下回不带,它还认我吗?”
“你可以来试试。”
她把空手帕递还,正要答应,身后传来罗曼的声音,说再喂下去,今日就只能牵着肚子走。
北郊的骑场比伊琳想的宽阔。低矮的围栏一直伸到缓坡下,栏外长草连绵,风过时,草色便由深绿翻出一层银亮。水从高处的铜嘴里凌空弯下来,悬着一道清透的弧,尽头恰好落进饮马的石槽,溅出的水珠映着太阳。
罗曼在铜架旁拨低一格,水弧随之矮下去。
“别冲它的鼻子。上回我没看住,它朝我喷了一脸。”
他说着拍了拍身边的栗马,问马夫封在里面的抬水禀能还能用多久。对方说下午有人来补,他便放了心,回身招呼他们。
这是他常来的地方,牵马的人知道他惯用哪副鞍,却照样催他把寄放的旧手套拿走。他一边应,一边往康拉德手里塞东西,被原样塞了回来。
“您自己的。”康拉德说。
“我两只手都占着。”
“那就少指挥两句。”
罗莎琳德已经换好衣服出来。
深红的骑装收在腰间,长靴贴着小腿,栗色的发辫盘起,露出明净的额头。她边走边将手套拉到腕上,抬眼望见远处的坡,脚步明显快了些。
马夫替她扶住马。她踏上脚凳,利落地坐进鞍中,整理缰绳时低头朝康拉德笑。
“到那棵榆树?”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您刚来就要赢?”
“你可以先走。”
罗曼当即说这话自己爱听,翻身上马,率先沿小径出去。罗莎琳德笑了一声,马蹄踏过草边,衣摆随奔跑扬开,深红的一道,掠过了淡金的长草。
伊琳的手停在灰马颈上。
她见过罗莎琳德不满、得意,也见过她端着架子与人争论。此刻那张侧脸迎着风,笑得毫无遮掩,到了转弯处,稍稍俯身,马与人一同转过去,舒展得仿佛这条路原本就该属于她。
很快,罗曼落到了后面。
康拉德在坡前追近,两匹马并行了一段。少女扬声说了什么,风把字句吹散了,只留下一个清亮的尾音。
伊琳听得出那份快活,连自己都想往前走。
“想学?”费利克斯问。
她点头,眼神还跟着那抹红。
他转身请马夫过来,替灰马检查鞍带,又取来骑帽,让伊琳扣好颏下的带子,领她到脚凳旁。伊琳穿着母亲改好的分腿长裙,裙摆垂下来时仍像平常那一条,迈步却便利许多。只是到了要坐上去的时候,她扶着鞍,才发现从地上看与从这里看,实在是两回事。
费利克斯站在一侧,仰起脸。
“别急,它有人牵着。”
她应了一声,依指点坐好。灰马只是换了换重心,她已将扶着鞍的手攥紧,后背挺得笔直。
“很好。”
“还没走。”
他唇角一弯,忍住了笑:“这一段也算。”
马夫牵着她在围栏里慢行。起初她只顾留意马脚,费利克斯随行在旁,叫她看前面的木门。走过两圈,地面不再像随时会迎上来,她才有余裕望一眼高处的柳梢。
风吹得叶背发亮。原来坐在这里,看得见栏外整片草坡。
罗莎琳德回来时,脸颊被风吹得绯红,眼里还留着未散的兴奋。罗曼在后面抱怨,他们两个每回说随便跑跑,最后都只剩自己在后面。
“下回你别先走。”她说。
“留在原地,看着更像我没输,是吧?”
她笑着翻身下来,把缰绳交给马夫,走到伊琳身旁。
“怎么样?”
“有一点怕。”
罗莎琳德原本已经想好一句安慰,听她说得这样坦然,反倒顿住。
康拉德下了马,将坐骑交给马夫,走近时顺手把灰马绕到鞍前的缰绳理开些。
“沿这圈走就好,外面回来也经过这里。”
费利克斯正拿着另一顶骑帽,听了,抬眼笑道:“您去跑吧,我陪她。”
伊琳却朝罗莎琳德倾过一点身。
“你现在能教我吗?”
少女望了她一眼,又望向那两个男生。
“我?”
“你答应过。”伊琳认真说,“我想学你转弯的样子。”
罗曼正摘手套,闻言抬起头,脸上的笑渐渐变得很难收拾。
费利克斯手里的骑帽还没戴上,康拉德则看了眼自己刚替她理好的缰绳。
罗莎琳德抿了抿唇,接过马夫递来的牵绳。
“那得从前面重新学。你这样握着,手一会儿就酸了。”
“好。”
“也不能马上跑起来。”
“嗯。”
她答得太痛快,罗莎琳德挑不出一句可再嘱咐的,索性抬头朝两个男生道:“你们站远一点,不然她总要往下看。”
费利克斯往后退,仍带着笑,向伊琳比了比手中的骑帽,说自己就在外面。
康拉德经过他身旁,语气十分体谅。
“今日您倒清闲。”
“您也一样。”
——
罗莎琳德教到第三遍,开始怀疑这个学生的耳朵。
“松一点。”
缰绳松了。
“不是全松。”
又攥紧了。
她抬起脸,伊琳低头看着两只手,神情肃然,像在做一件比拆铜芯更难的事。
“我记住了。”
“我看出来了,你两种都记得。”
伊琳听懂了这句,嘴角动了动。她这一笑,坐姿反而松缓下来,灰马晃着尾巴,往前走了几步。
罗莎琳德牵它绕过木桩,告诉她转弯时眼睛也要看要去的方向。马夫在近处留意着,偶尔补上一句,她便停下,等伊琳照着做。
风吹得额前的细发发痒,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本来该在榆树下歇着的。
那天开口邀伊琳时,她确实想过让康拉德看看,自己也能把他的朋友招待得很好。她会替伊琳挑一匹温顺的马,陪着走一圈,等对方累了,便一起坐到树下去。
那里看得到康拉德,他跑完以后往往会牵着马慢走一段。她想过,等他下来,就问问方才转弯时是不是已经快追上自己;他总能说出她没留意到的地方。
如今榆树远远立在坡上,她在这里转第五圈,鞋边还蹭了一点泥。
“又看脚。”
伊琳立刻抬头。
“我怕踩到你。”
罗莎琳德嘴边那句催促停住了。她看了看自己与马的距离,往外让了些。
“这样呢?”
伊琳松了一口气,点头。
这次转过去了。
等马夫解下牵绳,叫她独自沿围栏走到木门,再停住时,罗莎琳德竟比刚才跑到榆树下还忙。她跟了几步,又站住,目光追着灰马的耳朵,生怕它偏头去吃栏边的草。
马确实偏了。
伊琳看向门,照着方才教的方法调整。灰马犹豫片刻,终于舍下那丛嫩草,慢悠悠走完最后几步。
她停在那里,回头找人。
日光从帽檐落到脸上,那双总显得清淡的眼睛亮着,嘴唇稍稍张开,仿佛想说一句什么,又忘了。
罗莎琳德先笑起来。
“就是这样。回来,再走一遍!”
话喊出去,她才看见康拉德已经回到围栏旁,胳膊搭在横木上,望着那一边。
他也在笑。
罗莎琳德的手慢慢放回身侧。刚才替伊琳高兴的心情还在,此刻却掺进一点很不合时宜的酸意。她俯身拍了拍靴面的泥,拍得重了,又嫌自己这动作难看,站直时连袖口也一并理好。
康拉德朝她走近。
“教得不错。”
“她学得慢。”
“您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侧过脸,正碰上他眼中促狭的笑。原来他也听见自己喊的那一句,心里那点不快便又消散一些。
“你若教,也未必更快。”
“我今日没被挑中。”
他说得很遗憾,她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伊琳已经回来,马夫去接缰,她从鞍上小心下来,落地以后缓了一缓,才走到她面前。
“我刚才走直了吗?”
“走直了。”
“谢谢。”
她郑重得让罗莎琳德有些不自在,便转身去取自己的马,回过头又补一句:“下午手酸,别说是我教的。”
“不会。”
那女孩答完,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悄悄把两只手藏到身后。
罗莎琳德看得分明,原本已经转过去的脸,又带着笑转了回来。
——
伊琳休息过一阵,费利克斯才走到她坐的长凳旁。
他额发被风吹乱,衣领敞开了一点,手中两只杯子碰在一起,盛着骑场煮的淡果茶。递给她时,他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留意了一眼。
“疼?”
“酸。”
她接过杯子,用两只手捧着。他在旁边坐下,先喝了一大口,才告诉她,方才从坡上下来,看见她独自走到门前了。
“你怎么不叫我?”
“怕你一回头,又走歪了。”
伊琳觉得有道理,低头喝茶。杯沿的热气拂到鼻尖,果子煮得微酸,喝下去却很舒服。
他一直高兴着。
起初在马厩时有,方才将杯子递给她时也有。那份愉快随他说话略有起伏,坐下来以后反倒留得更久。她想,自己终于独自骑了一段,确实值得高兴,可他也没学到新的东西。
“我还不会跑。”她告诉他。
“嗯。”
“走那一段,练了很久。”
“我看见了。”
她转过脸。费利克斯正将杯子从唇边放下,察觉她的注视,眼尾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学得很快?”
他稍稍一怔,随即笑出了声。伊琳端着杯子等他答,神情过于认真,倒让他把笑收了收,低头看着她。
“我觉得你今天很高兴。”
她想了想,承认了。
“比想的有意思。”
“那就好。”
他把空杯放下,手肘搭上长凳的靠背,仍侧着身朝她。阳光落在他的睫毛和鼻梁上,笑过以后,那份神情显得很柔和。伊琳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解释也许没有必要。他方才在围栏外等了许久,此刻还愿意听她讲马为什么不肯离开那丛草。
她把剩下的茶喝完了,唇边也不自觉地留着一点笑。
罗曼过来叫人,说午饭前还有工夫,愿意的可以沿浅坡再走一段。伊琳望向木门,已经有人将它敞开,门外小径上的光一路延伸出去,远处水渠被田埂遮断,露出几截细亮的银。
“我能去吗?”
马夫听见,走来问了几句,答应牵马领她过坡口,平路上再让她自己试。费利克斯正想说陪她,她已将杯子递到他手里。
“你也来。”
他仰头看她,停了一下,才笑着起身。
“好。”
这回上马,她已经不需要在脚凳上站那么久。费利克斯替她拿着脱下的外衣,等她坐好,再交给留守的马夫挂回廊下,随后去牵自己的马。
伊琳随领路的人走出木门,听见身后康拉德问罗莎琳德,还要不要再跑一回。她说要,这回让罗曼来定终点,免得他又说那棵树长得偏心。
笑声落在风里。
走过坡口,牵绳解下,领路的人仍走在近旁。伊琳试着让灰马慢行,草叶擦过靴边,细小的花伏在地上,又在马蹄过去以后抬起头。
她想起信已经寄出去了。
如今还没有回音。可是罗莎琳德教的转弯她记住了,母亲改的裙子很合身,风从原来看不见的远处迎面吹来,带着晒暖的草木气息。
费利克斯还在后面。
她在岔口前停好马,回头等他。
少年牵出的黑马刚走过木门,察觉她在看,便抬起脸。日光从他身后铺开,他一手握着缰,另一只手朝她扬了扬,继而翻身上马,沿着她走过的那条路追过来。
伊琳等到他近了,才转回身。
“往哪边?”他问。
她望望领路的人指过的小径。
“这边。”
灰马向前迈开步子。身旁的马蹄声很快跟上来,起先错着,走过那片薄薄的树影,便一前一后,慢慢合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