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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看见,罗莎琳德 饭已经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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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谁看过了?”
母亲问出这句话时,罗莎琳德还握着那半张工单。
她一路回来,想过许多种答复。也许母亲记得收钱的人,也许那枚铜芯后来真换过,唯独没想到,对方认下签字以后,先问了这个。
晚饭已经摆好。塞尔薇娅坐在长桌一端,袖口刚解开,银扣搁在碟旁。罗莎琳德没有坐,将借来的几张纸放到她面前。
“管会厅的太太,费利克斯,还有伊琳。”
“他们怎么说?”
“问钱是谁收的。”
她答得有点冲。母亲抬头,她抿住嘴,将余下那句咽回去。
塞尔薇娅将灯往近处移,重新读过工单。
“旧芯的确能用。我准他们换封垫,重新调过。你小时候那盏床头灯,用到现在也没换过芯,难道半年就该坏一回?”
“所以我才来问。”
母亲的目光停在收费的一行,过了一阵,伸手去拿铃。
罗莎琳德比她先按住了铃柄。
“后天我们去拆开看。要是没换,我想自己问。”
灯火照着她绷直的手指。她知道这个动作不大得体,却迟迟没有挪开。跟母亲在外半年,哪一次出了差错,都要自己重新验,重新记,直到讲明白;如今终于查到一点实在的东西,又好像只需交到桌上,便没她的事了。
“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塞尔薇娅看着她,松开铃。
“我叫人添一套餐具。你打算站着吃?”
她的脸一下热了,手也缩回来。
母亲摇铃,吩咐过,才将工单推还。
“我怕他们拿验过能用,当作我认过这笔钱。到时候一句话传出去,再往回解释,费的工夫比今日多。”
“那也得查。”
“我什么时候说不查了?”
罗莎琳德拉开椅子,坐得很端正。塞尔薇娅望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将装着炖菜的碗推近。
“明天我请经办把讲堂的原单也找出来。后天约到会厅,你当面问。”
她拿起勺子,低低应了。
“若真多收了,两处都得退。”
“还有呢?”
“要知道是谁添上去的。”
母亲这才点头,目光落到她手背那道浅红的擦痕上。
“你下午又徒手接了什么?”
她立刻将手移到桌下。
“木片。没破。”
“吃完给我看看。”
罗莎琳德低头舀菜,舀了两回,才发现勺子一直碰着同一块骨头。
——
星期四早课一结束,菲娅就在走廊上抓住了伊琳。
“你去旧会厅?”
伊琳点头。她话还没说完,菲娅已将书袋换到另一侧,跟着转下楼梯。同组的男生在后面喊,要她记得把两把钳子都拿回来,下午还要交木鸟的底架。
“我认得‘二’。”菲娅头也不回。
伊琳忍着笑问她,钳子怎么去了会厅。
“露莎借去修帘钩。她说一把夹住,一把拧,我觉得很有道理。”
到了侧门,里面已经有人在拆东西。罗莎琳德站在靠墙的木架旁,卷起的袖口齐整,深栗色的头发别在耳后,一枚细长的金夹被窗光照亮。工匠托着打开的铜壳,请她将垫在下面的布拉平。
费利克斯正扶着架子,见伊琳进来,朝她笑了一下。
“来得正好,替我——”
她已经走近,伸手扶住木架另一侧。
他怔了怔,随即偏过脸,笑意从眼尾漫出来。
“我是想让你替我拿掉袖子上的线。”
一道细线挂住了毛刺,正随着他的动作越扯越长。伊琳松开木架,低头替他挑出来,绕到手指上。
“你说得慢了。”
“下回我快些。”
“也不用。”她看看架子,“先扶好。”
他听话地握稳,两个人的衣袖挨在一处。菲娅从旁边探头,只看了一眼铜壳,便把刚取回的钳子又放下了。
“这样拔,会把里面的薄边扯裂。”
罗莎琳德的手停住。
“卡在后面。”
“我知道。”菲娅俯身,指给工匠看,“昨天您先拆的是哪头?”
工匠答过,她将钳子递近。罗莎琳德见她伸手,提醒原来的接路刚放净,等自己查过再碰。
菲娅抬起眼。两个人隔着那只窄铜壳,谁也没退。
伊琳刚将细线收进手心,正想着要不要腾开些地方,罗莎琳德已经垂下眼,沿着接路探了一遍。
“可以了。”
菲娅这才伸出手指。
铜壳里向内卷着的薄边,缓缓向外舒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沿着金属旧有的弧度抚过去,原先死死咬合的地方松了,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小铜芯。
工匠轻轻一提,取了出来。
“留着这道边,装回去还得合。”罗莎琳德说。
“留着呢。”菲娅指间的铜片停在半弯处,“你当我会把它掰断?”
罗莎琳德看过,没有再争,只伸手托住下缘,免得她碰着旁边的尖角。
两个女孩的手一上一下,铜色的弧面照在指节间。窗外一阵风过去,树影扫过来,那枚金夹暗了,菲娅发梢却亮了一小截。
费利克斯稍稍松了口气。伊琳抬头时,恰好听见他低声说:“钳子看来还得借一会儿。”
“她会拿走的。”
她答得笃定。他看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笑。
工匠将铜芯翻过来,里面有一处旧铆口,边缘已经磨圆,与上个月留下的底图相合。
仍是原来那枚。
罗莎琳德把它搁在软布中央,让伊琳去请萨宾太太。等人来齐,她只讲了两句,所有人便听懂了。
“东西没换。钱按新的收了。”
——
经办来得比约定早,手里还带着退钱的小袋。
他向罗莎琳德问好,解释抄单时弄错了,以为两处都换了芯。塞尔薇娅女士昨日已经传过话,他愿意将差价退回,省得再耽误几位的工夫。
萨宾太太正要接,他身后的青年却动了一下。
伊琳认出了阿伦。
他今日没穿那件褐外衣,袖口沾着木屑,手里拿一张折过的单子。看见他们,似乎也很意外,原本朝费利克斯点头的动作起了一半,又停了。
“他来说明交活的事。”经办笑道,“会厅的木架是他装的,送验单也是他。人都在,最好讲。”
罗莎琳德看向阿伦。
“你换过铜芯?”
“我不做这个。”
声音低,却答得很快。经办转过脸,笑容还没散,阿伦已将手里的单子展开。
“我只照原样送。说好了,今天来认一下是谁收的。”
伊琳望见纸角被他按得发白。前几日陪妹妹看木鸟时,他说话已经轻松了许多,此刻那份局促又回到身上,站着也像怕碰翻什么。
费利克斯从桌边直起身。
“你送给谁了?”
阿伦看了经办一眼。
“他。”
几个人都没接话。
经办咳了一声,伸手来收那张纸,说既然愿意退钱,就没必要把每个人都问一遍。康拉德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来。
“您连钱都带好了,总不差这一会儿。”
他不知来了多久,手里拿着书,身后还站着刚领路过来的露莎。罗莎琳德抬眼看他,眉头稍展,正要开口,他已走到桌旁,低头读那张旧工单。
“留旧写得这么明白,也能抄错?”
“莫兰特先生,底下送上来的纸多——”
“底下的人还在这里。”
康拉德唇边带着笑,将经办按在纸上的手轻轻拨开。动作客气,桌旁的人却不由得站直了一些。
罗莎琳德刚从袋中取出母亲交给她的另一张底单。康拉德伸手要接,她捏住,没松。
他抬起脸。
“你等等。”她说。
末尾两个字略有些发紧。康拉德看着她,像是这时才察觉,自己站到了她原先与人说话的地方。
他慢慢收回手,向旁边让了半步。
“好,您问。”
罗莎琳德将底单与收费单并在一起。
“讲堂这张是我母亲留的,会厅这一张由阿伦送去,两张都写着留旧。请您告诉我,换新芯的一行是谁添的?”
经办望着那两张纸,嘴唇动了动,仍说是记岔了。
“是谁?”
“我添的。”
她等到这句,才把底单收回。
“那今天请阿伦来认什么?”
“核清楚罢了。退回的钱,回去再按规矩分担——”
伊琳从旁边抬起头。
“从他的工钱里扣吗?”
她问得很认真,真是在等答案。经办没有立即答,费利克斯已经走到阿伦身边,拉开一把空椅子,让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阿伦却没有坐。
他攥着那张送件单,望着桌面,好一阵才抬起眼。
“来时,您说不会扣我的。”
屋外有人拖着木箱经过,轮子轧过石缝,咯噔一声。伊琳听见青年接着说:“我问过两遍。”
经办面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今天没说要扣你。”
“那明天呢?”
这回是罗莎琳德。她把退钱的袋子推到萨宾太太面前,语气反而放轻了。
“钱该退,送过一回纸的人也该拿到做活的钱。您别让我们后天还得为这一句,再来找您。”
费利克斯抬眼望过来。她没有避开,继续将讲堂的那笔钱单独分出,问谁送回去。萨宾太太说自己去一趟,昨日已同那边掌事的通了话。
经办终于肯坐下,取笔写明两笔误收都由经办这边退回,阿伦送件无误,不作扣款。纸交到青年手中,他从头读完,又问了一次,原来装木架的钱什么时候结。
“原定月底。”
“还照旧?”
“照旧。”
阿伦这才将纸叠好。
康拉德一直站在旁边。等经办要走,他将那张收费单压住,问这位先生所在的账房叫什么,往后还有事,该到哪里找。
经办答了,是河街承接修缮的合记账房,替几家作坊一并收付;今日的钱从账房退,有疑问也到那里。
这个名字伊琳没听过。阿伦却垂眼看了看自己刚收好的纸。
费利克斯留意到了,等人出门,才问他是否认得。
“衡灯院有些外头的活,也从那里派。哪天去,做完算多少,都由他们送单来。”
康拉德停下了翻书的手。
罗莎琳德把那家账房的名字记在原单旁,没有再往下猜。
阿伦告诉他们,妹妹昨日已经找出课表,夹在算数书里,托他得空送来。他拍了拍书袋,像是直到现在,才想起自己还带着另一件事。
“我去找埃德蒙先生。”
伊琳告诉他先生午间会在东楼。费利克斯陪他走到门外,指了近路;两个人在阶下又说了几句,青年离开时,手已经从衣袋上松开了。
——
午后,试灯的油火燃起,六排遮片一齐翻开。
台前的光徐徐亮起来,从侧边淌过木窗,落到鲁本的靴尖。他低头看了一眼,郑重把脚缩回阴影里。
“小偷站错了。”露莎在后面提醒。
“我还以为今天没人管我。”
笑声从空着大半的会厅里荡开。罗莎琳德将手从接路旁收回,工匠点点头,示意装回的旧芯运转无碍。菲娅拿布擦过钳子,数齐两把,终于可以回去交底架。
走前,她望了望那道重新合拢的铜边。
“下次先叫我。”
“你哪天有空?”罗莎琳德问。
菲娅反倒一愣,随即笑了:“放课来问。上课的时候,我也出不来。”
她去同伊琳告别,书袋里两把钳子轻碰着,一路响到门外。
罗莎琳德收好自己的册子,返还了借来的工单与收费抄件,草图也递回伊琳手里。康拉德坐在过道旁,看她忙完,才朝身侧的空椅子示意。
她坐过去,裙摆理到椅边,没看他。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问得很慢?”
“我以为你想快些问完。”
“我还没说完,你就过去了。”
康拉德转过脸,仔细瞧她。台上的光照到这里已经很淡,她仍将背挺得笔直,手指扣着册边,气恼藏得并不好。
他少见地没拿她打趣。
“下回等你。”
她本还备着两句话,忽然都用不上了。过了一阵,嘴角才松开一点,把那册子放到旁边。
“也不用站那么远。”
康拉德笑了,正要接话,伊琳拿着草图走过来,问他是不是带来了塞蕾娜的消息。
“带来了。昨日让人捎的话,您收到了?”
“收到了,我一直等着。”
他从书里抽出一张小纸,交给她。昨日家里得到旧宅的回话,有人替塞蕾娜转寄家信,愿意把伊琳的信也捎过去。纸上是收信的地方,她写完便可以去交,回信仍须等。
伊琳接过,坐在过道另一边,重新读了一遍。
台上的木窗响了,鲁本抱怨合页不够听话。她没有抬头,指腹抚过纸上那几行字,神情一点点专注起来。
“只写她的名字,就能送到?”
“外封照这张写,里面是给她本人的。”
她点头,唇角渐渐弯了。
罗莎琳德原以为,她会继续问收件的日子和邮费,可女孩看了许久,只低低说了一句:“这回可以让她回给我。”
康拉德脸上的笑静了些。
“想问的都写上,不急着今日寄。”
伊琳认真道谢,把小纸放进书里。她坐的位置离台稍远,费利克斯正在窗前等鲁本调整,望见她抬起脸,便笑着问能不能看清桌上的杯子。
她点头,又朝左边比了一点。
“挪过去些。”
费利克斯依言挪过,问这样呢。她再点头,他将杯子留在那里,转身接上露莎刚念出的台词,语气还带着方才同她说话的轻快。
没过多久,伊琳笑了。
罗莎琳德还没看清台上发生了什么,康拉德已先望向过道另一边。
台前的费利克斯也偏过了脸。
两道目光短暂地相遇,他的笑停了一拍。鲁本趁机从窗边探手,拿走了杯子;费利克斯再回身,桌上只剩一个浅浅的水印。
“这回真丢了。”伊琳提醒。
“看见了。”他无奈地笑,“有个人趁我不留神。”
康拉德往椅背一靠,悠悠接了一句:“那您得看紧些。”
费利克斯隔着台前的光望过来,眉梢微扬。
“多谢提醒。”
露莎拿稿子敲了敲窗框,问主人还找不找小偷。鲁本已经藏到帘后,笑得帘角一抖一抖。
伊琳侧过身,想看杯子被带去了哪里,书袋从椅旁滑下,康拉德伸手替她扶住。他们低声说了两句,她又笑起来,比方才更轻些。
罗莎琳德坐在他身边,掌下的册子还留着上午翻过的折痕。
那个来时连话都说不响的学徒,走时已经敢问自己的工钱了。母亲交来的底单,她也当着众人的面讲清了。今日有这么多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朝台上望去,想起方才那句被打断的话,手指在他椅背边停了停,终于还是落回裙上,将一道皱褶慢慢抚平。
康拉德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