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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阵风认得主人 风是从柜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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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琳赶到书店时,橱窗里的价签正在逃跑。
一张翻过柜台,一张贴上灯罩,第三张从她面前擦过,端端正正印着“半价”。她伸手接住,门在背后砰地合上,挂着的铜铃一阵乱响。
店主从里间探出头。
“帮我关一下窗!”
她抱着图册往窗边去,才走两步,又停下来。窗栓插得好好的,玻璃外的柳枝垂在河面,动都没动。
风是从柜台上来的。
那里搁着一只扁平的铜匣,大小恰够放一本书,盖上镂着细密的孔。店主拿抹布往上一捂,布被掀飞,柜边一摞散页跟着哗啦啦翻起来。
“这东西说是吹灰的,怎么越关风越大?”
“钥匙已经到底了。”
声音从书架后传来,不紧不慢,还带一点倦意。
伊琳循声望去。有人坐在窗下的扶手椅里,一条腿舒展地伸着,手里的书翻到中间。他与费利克斯年纪相仿,深色外衣裁得合身,领口整洁,靠在椅背上的姿态颇为闲适。风把页角掀得簌簌作响,他用拇指抵住,始终没让那一页翻过去。
店主抓住匣侧的钥匙,连忙反向用力。
那人抬起眼。
“别——”
钥匙断了。
先是一声短促的金属脆响,紧接着,整摞散页迎面扑来。伊琳本能地抱紧图册,一只墨水瓶从柜边滑下去,她伸手托住,书袋却被撞开了搭扣,几枚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墨水洒在袖口。她顾不上擦,蹲下去捡滚到脚边的钱,头顶传来木头开裂的响声。
“起来,往门边走。”
方才的人已经站起身。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回椅面,穿过纷飞的纸页向柜台走来。窗帘被扯得鼓起,挂钩一只接一只地松脱。他略一偏头,让过垂落的帘角,衣摆被风掀得向后扬。方才那点闲适已经淡了,眉间微蹙,目光径直落在匣盖上。
伊琳退到门旁时,柜台最上层的薄木板终于绷断。铜匣向前滑,几本书跟着倾下来,店主慌忙伸手去挡。
那人按住了匣盖。
风在他掌下折转。
飞到半空的书页猛地一滞,接着纷纷坠落。有纸擦过他的衣袖,落到鞋边,薄得能透出日光。他站在一地凌乱里,指节慢慢扣紧,铜匣深处犹有尖细的啸声,渐渐低下去。
最后一页纸落定,门上的铃还在晃。
伊琳松开攥着书袋的手,才发觉掌心硌得发疼。方才满屋乱窜的风,此刻全扣在那个人掌下;她看着那只手,一时忘了袖口还在往下滴墨。
店主扶着柜台,半晌才叫出他的名字。
“康拉德·莫兰特。”
伊琳认得这个姓。地方志课上,讲到城里的器业,教师总要提它。布兰特家的人能改变材料的形状与性质,制出承载禀能的器皿;莫兰特家把力量封存在里面,使普通人也能借器物使用。洛温家擅长引导气流与水流,他们送来的御风之力,就可以存进这样的铜匣,供工坊清灰、晾干物料。
课本里称为“截流”的术式,此刻就发生在她面前。他展开的能域扣住了匣内外泄的力量,那股风只能留在他掌下,连一页纸都掀不起来。
她望着那只按在铜匣上的手。风已经停了,他的袖口缓缓落回腕边,衬得露出的一截手指格外修长。
“您认得我。”康拉德看了眼柜台,“那就好办了。”
店主神色一松。
“把窗打开。”
伊琳将墨水瓶放到门边的小桌上,走过去拔开窗栓。河上的光一下铺进来,照出悬浮的纸屑。康拉德等她退开,稍转了转手腕,匣内封住的风沿着窗洞放出去,河边一树柳条齐齐向远处倾斜。
垂钓的人险些丢了帽子,伸手捂住,仰头骂了一句。
康拉德及时收窄了放出的风,向外略一颔首。
“抱歉。”
那人看清窗口是谁,嘴里的下半句停了停,改成叫他们留心些。康拉德答应得很客气,转回来,看见伊琳也在看他。
“他还会骂的。”他说,“等我把窗关上。”
她下意识朝河边望了一眼。
他笑了。
那笑让方才冷峻的眉目舒展开些,显出几分少年人的促狭。他也不催她回头,任她看完,再从容地等她反应过来。
伊琳觉得自己这一眼实在多余,俯身捡起窗边的散页。纸角在她指间对齐,她低头抚平,耳边还有他尚未收尽的笑声。
铜匣安静下来时,他抬起了手,缓缓屈伸手指,掌侧被盖上的纹样硌得通红。
“现在可以碰了。”
店主忙着道谢,话说了一半,先被满地的书弄得心疼。伊琳弯腰拾起一本,封皮还好,内页被柜角刮出一道口子。她拿来干布,铺在没有沾墨的桌面上,将散页一张张分开。
修补旧册是她在这家店接的活。从入冬前跟老装订师学起,她如今能补纸、缝回脱落的书帖,复杂的皮脊仍要送去请教。今日约好领的几本书,就压在风匣旁边。
她来得太准时了。
店主算着要多添多少工夫,懊恼得直拍围裙。康拉德将铜匣翻过来,露出底下一张泛黄的封签。
“在哪儿买的?”
“河街的旧货铺。卖的人说放了多年,里头空了。我瞧着结实,买来压纸。今早那家店的伙计又送来一枚配得上的钥匙,说替我找着了。”
“所以您试了一试。”
店主噎住,像被老师点了名。
“原先也没这么大的风……”
康拉德把封签上的灰抹开。伊琳正好放下一页纸,看见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签上盖着莫兰特家的印,下面一行小字:内存已卸净。
店主凑过来,迟疑着念完,抬头望他。
方才放出去的风,谁都看见了。
康拉德将铜匣摆正,把封签边缘剩下的灰一点点擦净。那枚印完整地露出来,他垂眼看着,唇边的笑意已经收尽。
店主等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往他面前挪近半步。屋里静下来,河岸上抖衣裳的声音隔窗传入。康拉德抬眼时,店主正望着他,等一个解释。
“买它的收条还在么?”
“在,在。我拿给您。”
店主往里走,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先捡起地上的账册,连带着把几枚铜钱拾进手心。他这时才想起伊琳,把钱递过去,脸上仍有些发白。
“瞧我,连你来了都没顾上。”
她数了一遍,少一枚,应该滚到柜子底下了。
“没事,我找得到。”
“你别跪,地上有墨。”
店主顺手递来一根木尺,往里间翻收条去了。
伊琳提起裙摆,在柜前蹲下。裙边原本是母亲新放长的,姐姐黛娅昨天还替她熨过,折痕平展,眼下沾了一团黑。她拈起那一角看了看,惋惜地避开墨迹,将干净的一面拢到腿边,才把木尺探进柜底。
那枚铜钱贴着后墙,越拨越远。
身后有人走近。
“您在找这个?”
一枚铜钱出现在她眼前,比滚进去的那枚亮。她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康拉德正垂眼望她,逆着光,眼睫在眼下落了一层薄影。
“不是我的。”
“我知道。”他说,“您再往里推一点,它就要归房东了。”
她把尺子往回收,认真地看了看空隙。
“还拿得出来。”
康拉德等了片刻,将那枚钱搁在桌边,俯身按住柜角。
“退一点。”
伊琳往后挪开。他把空了一半的小柜抬起一角,示意她去拿。那枚钱沾着陈年的灰,安安稳稳贴在墙根。她用尺子拨出来,捡到掌心,刚要道谢,看见他搁在桌边的钱被书页带着滚动起来。
她赶紧按住。
再晚一点,也要滚进柜子底下。
康拉德将柜子放稳,目光从她掌中的两枚钱移到桌边,停了一停。
伊琳将较亮的那枚还给他。
“这个是您的。”
他伸手接过,垂眸看了一眼。再抬眼时,唇角已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
“多谢。”他说得郑重,倒同她递钱的口气很相称。
这回她听出了些许无奈。她原想解释自己并非故意,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件事原本就不用解释,索性拿起布,把自己的钱仔细擦净了。
他将钱在指间转了半圈,收回衣袋,站在一旁等她擦好。
伊琳能感到他身上那一点短暂的愉悦,很浅,才刚浮起,又像落进了深水里。她擦钱的动作慢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滞涩的倦怠,连方才发现封签时的恼意都停在那里,迟迟散不开。
她从没在这么年轻的人身上察觉过这样的沉寂。
康拉德把手收进衣袋,重新拿起铜匣,侧脸恢复了原先的淡漠。
伊琳的视线在他手背上停了停。想起方才风从窗外放出去的声势,她把险些出口的询问咽了回去,收拢感知,将桌上的旧书抱到干燥处。
——
收条找到的时候,店主还拿出一只小布袋。
他把钱倒在桌上,问康拉德处理这样一次失控,通常收多少。
“我要先看收条。”康拉德说。
店主递过去,几次想将布袋里的钱数好,总被风匣上那枚印吸引视线。
康拉德读完日期,将收条压在封签旁边,对照那一行卸净的字。伊琳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手里拿着破损的书,听见他的指节在铜面上叩了一下。
“这匣子我带走,钱您先收回去。”
店主嘴唇动了动。
“那书——”
他望向满桌散页,又看看康拉德硌红的手掌,后半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成了句含糊的“真是麻烦您了”。手里的布袋仍攥得紧,迟迟没往回收。
康拉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伊琳正在对一张残页。
“补得好吗?”
她将缺口合拢,举到窗前。日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正穿过一幅花图。
“这一本可以。那个封面裂了,我得问师傅。”
“要多久?”
“这些都算上,四五天。”
他说好,请店主把损坏的书、柜板、窗帘钩都列下来,账单送到莫兰特家的器库。
店主摸了摸铜匣底下的封签:“可要是卖匣子的人动过手脚……”
“我会去找他。”康拉德将匣子转向自己,拇指停在那枚家印旁,“您照着这张签买的,这笔账就该由我们去问。”
店主怔了一下,把钱收回布袋,肩膀总算松下来,连声应好。
康拉德取出笔,在收条背面写下姓名和收匣的缘由,交还店主。那几笔落得利落,写完又将纸转了个方向,让对方看清楚。
“原件您留着。有人问,告诉他是我拿走的。”
伊琳看见店主把收条抚平,慎重地夹进账册。这才有一点真实的宽慰从他身上散出来,她也跟着松快了些,拿起细线,将能修的书归成一摞。
康拉德的笔停在指间。
“明天下午能不能先补好一本?我来取。”
“哪一本?”
他从那摞书里抽出最薄的一册,翻了翻,选得随意。是一册河道游记,书帖散了,纸还算完整。
“这个。书钱另外记。”
伊琳估量了一下。晚上拆开旧线,明日陪姐姐从画纸铺回来,还可以缝几帖。下午若回来赶一赶,兴许来得及。
她张了张嘴,忽然记起那扇窄门。
两点。
他也会早一点。
河风从敞开的窗里进来,一页纸擦着桌沿沙沙作响。她把游记接过来,手指抵住松散的书脊,重新想了一遍。
“明天不行。”
康拉德望向她。
店主正要把剩余的书交给她,听见这句也停住了。伊琳在这里做了几个月,向来愿意多接一点,时间紧些,回家挤一挤,第二天照样带来。
“后天可以。”她补充。
“明天有别的活?”
“有事。”
他略一思索,口吻仍然温和:“两倍工钱呢?”
伊琳抬眼看他。
多出的那份工钱,可以添些补书的薄纸,也可以存起来。她的手指沿着松散的书脊抚过,将翘起的一页压回去。明日下午可以多缝几帖,也可以坐在窗前,好好看完一场戏。
她已经答应要去了。
“我已经同人约好了。”
康拉德把笔帽合上。
他身后的墙钟滴答一声。伊琳抱好那册游记,等他答复,袖边的墨迹已经半干,贴着腕骨,有一点凉。
康拉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她也抬着眼,事情想妥了,说出来反而坦然。
“好吧。”他将笔收回衣袋,尾音放缓了些,“后天。”
伊琳点头,拿纸写好领走的册数。店主去柜子后找包书纸,康拉德拎起铜匣,向门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伊琳。”
“维恩。”店主在后面补道,“跟您在同一个学院念书,修书很仔细。”
“伊琳·维恩。”
康拉德念了一遍,朝她颔首。她以为这就告辞了,他的视线落到她袖口,又停了停。
“衣服也算进去吧。”
伊琳低头看了看袖口:“这个还能洗。”
“洗不掉的呢?”他朝她裙边示意,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您总不能只替书算账。”
她低头看了眼墨迹,听见他含着笑推开门。铜铃响过,外面的春光沿门缝斜照进来,很快又合拢了。
伊琳捏着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弄懂了。他还记着那两枚钱。
——
傍晚,黛娅听说伊琳推掉了两倍工钱,手里的画笔停在半空。
“你?”
伊琳正在洗袖口,闻言转过脸。姐姐趴在桌边,颊上蹭着一点赭色颜料,连画笔都忘了搁下,讶然望着她。伊琳索性抬起湿淋淋的手,把水朝黛娅那边甩了一点。
黛娅笑着往后一仰,又舍不得桌上的画,忙拿布遮好。护住以后才瞥她一眼,语气里尽是打趣。
“行,我不问了。明天上午的纸还买不买?”
“买。”
“下午呢?”
“去看戏。”
说出这几个字,伊琳有点陌生的雀跃。洗过的布料拧在手心,水珠沿指缝滴落,她想到那张被国王压住的地图,想到他捧着一勺糊汤,忍不住抿了一下唇。
黛娅看见了。这回倒没打趣,把搭在椅背上的干布递给她,叫她擦擦手,窗边的两块小饼,替她留着呢。
伊琳拿起一块,走到姐姐身旁。画纸上是一枝待开的花,细茎旁边添了几片新叶。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指给黛娅看,说这片叶子长反了,姐姐叹了口气,把刚递出去的饼又拿回来咬了一口。
“你吃东西的时候,可以少看一眼。”
她们挤在一把椅子上笑。黛娅将画纸转了个方向,让妹妹指给她看,嘴里还在慢慢嚼那口饼。窗台的余晖渐渐收窄,笔下的细线隐进暮色,厨房里飘来炖菜温热的香气。
母亲玛伦·维恩端着碗经过门边,看见两个人挨得头碰头,叫她们把灯点上,别凑那么近,眼睛都要看坏了。
伊琳起身去点灯,回来时,把那截捆图册的细绳解下来,另收进书袋最外边的小兜。
明日拿出来,就不用找了。
她坐回桌边,将待补的游记翻开。另一本裂了封面的旧册还得拿去问师傅。师傅最近接活少了,上回她去,见他把一封读过的信又放回手边,压书的石头反倒搁在地上。她替他捡起来,他道过谢,仍将信留在最上面。
伊琳把那本旧册另放好,低头整理游记的散页。《赫洛汀近郊钓游记》里头夹着一张钓钩图,画的正是河边老人下午用的那一种。
伊琳想起河边那个险些被吹掉帽子的人,又想起康拉德翻书时漫不经心的神情,忍了忍,到底没忍住。
黛娅循声抬头,见她笑着将脸藏到书后,拿画笔敲了敲桌面。
“伊琳,你到底约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