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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王,请让一让 “鲁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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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琳·维恩只是出去洗了一回笔,回来时,桌上“死”了一个国王。
她停在门口。
旧楼的房梁高得望不到头,日光穿过彩绘长窗,在地上铺出一条金红交错的路。路的尽头,国王躺在铺满鲜花的长案上,一只手垂下来,恰好压住她没画完的地图。
念悼词的人站在旁边,翻过一页。
国王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错了。”他从牙缝里提醒。
那人低头找行。门边的伊琳看了一眼手里的湿笔,再看满地的光。她记得屋里的窗户明明朝南,玻璃还缺了一角,用硬纸遮着。
现在怎么连那块硬纸都镶了金。
“你找谁?”
声音从她左边传来。伊琳转过头,才发现柱旁倚着一个男生,卷起的戏稿抵在腰侧,眼里含着笑。
费利克斯·瑟铎。
她认得他,两人都在赫洛汀学院读书,这学期同上地方志课。教室里常有人叫他,放课以后也总有人等他。此刻他站在那根足足需要三人合抱的柱子旁,袖口挽着,穿一件寻常的薄衬衣。
“找我的图。”她说。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直起身。
“鲁本,人家来收地了。”
国王闭紧眼,决意“死”到底。费利克斯走过去抬开他的胳膊,转头招呼她。伊琳绕过脚边的花枝,迈了一步,又绕过另一枝。
“那些可以踩。”他忍笑提醒。
她低头,试着落脚。鞋尖穿过一朵银白的花,踏在旧楼磨损的地板上。花瓣仍迎着光,连颤都没颤。原来眼前这些花枝都是假的。
伊琳这才安心地将另一只脚也放下来。
“那桌子呢?”
“桌子是真的。”
她走到桌边,抽出自己的图。两座桥还在图上,沿河的街名被蹭掉半截。她指给他看,费利克斯俯身辨认,旁边躺着的国王已经悄悄把袖子收了回去。
“抱歉,我以为这张桌子没人用了。”他撤去图边的花枝,伸手替她搬椅子,“你原本坐这里?”
伊琳点头。
柱子随他让路的动作变淡,露出后面一只瘸腿的书架。
他身量很高,单手提起椅背,侧着身从两张桌子之间让过。窗外的日光透过薄衬衣,勾出少年修长的轮廓。他低头问她等下都坐这吗,额发有些乱,眉尾一道浅疤随着笑扬起来,隐约露出藏在后面的顽皮。
她又点了点头。他把椅子安放好,手掌还扶着靠背。
“这里不会再有人‘死’了吧?”伊琳问。
费利克斯看着她,嘴角抬起来。
“我替你拦着。”
她坐下,低头把图上的街名补全。头顶有钟声响起,余音沿高处的拱顶传得很远,她的笔稍稍停了一停。
这是瑟铎家的禀能。
人们把天生的异能叫作“禀能”,将它运用出来的方法叫作“术式”。眼前这门编织感官幻象的术式,则叫“织景”。赫洛汀的剧院常用它变换布景。她还是头一回坐得这样近,看着一座宫殿从旧书架后面变幻出来。
窗角那位看报的老人翻了一页,抖抖落在裤上的饼屑。他未被邀入幻景,眼前大约仍是几个拿凳子排戏的学生。
伊琳十七岁,去年秋天随母亲、姐姐从白榆河上游的小镇搬来,如今住了半年。上学、去书店,几条常走的路她都认得;但偶尔替店主送册子,就容易隔着河看见招牌,走到腿酸也找不着桥。
午前放课,她来旧楼借城图,想给自己画张小地图。两点还得去领待修的旧书,眼下有些空闲。
图册的页边印着八枚家徽。
这座城由八大家族共同经营。各家的会馆、工坊与授业的师长聚在这里,连外地的禀能者也会赶来求学谋生。放在别处难得一见的本领,在赫洛汀的街巷间偶尔就能遇上。
不过,学院里绝大多数学生仍没有禀能。伊琳照常学记数、绘图、地方志;能学术式的人另有小课,她总见课务室门前大张的课表旁,贴着那几张窄窄的名单。
瑟铎家族与莫兰特家族并居八家之首。城图上,好几处会馆都标着瑟铎的姓。
此刻,眼前这位瑟铎家的年轻人拿着一块旧布,正试图从国王的袖子上擦掉她的街名。
墨已经干了,越擦越花。鲁本说算了,就当遗诏,两个人挨在一起笑。伊琳望过去,费利克斯先察觉,朝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将声音压低。
“要沾水。”她说。
他愣了一下,将布翻过来,露出干燥的一面。
“难怪。”
伊琳把洗笔的小杯推过去。他接了,朝她弯弯眼睛。
“待会儿能替我们看看吗?这一段很短。”
她的目光沿着长案移过去。国王的鞋底抵着金色雕花,纸糊的王冠倒是真的,一边已经折了。
“看什么?”
“看这位陛下能不能骗到人。”
鲁本立刻躺好,双手交叠,神情肃穆。
伊琳把湿笔搁稳:“好,但我两点得去书店领书。”
——
国王想听臣民赞颂自己,特意装了一回死。
他听过“勇武”、“慷慨”和“英明”,尚不满足,拉住最后经过的厨娘,定要她留下一句。露莎提着裙摆站在长案边,愁眉苦脸地告诉陛下,厨房里还烧着汤。
“死了的人听不见。”念悼词的同伴提醒她。
“那谁拉着我?”
案上那只手迅速松开。
伊琳抿了抿嘴,笔搁在手边,好一阵没拿起来。
露莎的袖口挽得高高的,手中握着一把木勺。她昨晚背过这段悼词,此刻念得熟练,末尾刚落,费利克斯扬起手,乐声沿穹顶升上去。高窗一扇扇亮起,国王在金光里睁开了眼。
那一刻,纸王冠上的折痕都显得更加庄严。
伊琳仰起脸。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眼前的回廊似乎一直伸向旧楼之外,仰头望久了,真有些高得令人心悸。她扶住桌沿,听见满殿乐声中鲁本喜气洋洋地问:
“我活过来了,你怎么不高兴?”
露莎把稿子往后翻。
“这里原先就该让我走了。”
“再接两句。”鲁本撑着长案坐起来,“你庆贺我复生,然后给我做一顿——”
“午饭都要凉了。”露莎晃了晃木勺,指向窗边装饭的小篮,“我昨天就说,只排到这个时候。”
话落,一阵烦躁从她身旁传来。
伊琳察觉得到——那股烦躁里夹着倦意,断断续续,和露莎放缓的语速一样明显。
她也有禀能,能感知旁人的真实情绪。
人身周流动的力量被称作“能域”。有些心情从中散出,靠得近了,她就能感到。至于人究竟在想什么,仍须听他们开口道明。
眼前的国王容光焕发,厨娘越站越不耐烦。连那位念悼词的同伴,都把注意力挪到了饭篮上。
伊琳看了看钟。
“她该去吃饭了。”
鲁本转过脸:“那国王怎么办?”
“自己煮。”
露莎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费利克斯手里的乐声还在继续,人已经笑了,望着伊琳问:“复生这么大的事之后,国王只能自己煮饭?”
她想了想,答得很认真。
“活着的人应该会饿。”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鲁本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费利克斯将卷起的稿子抵在唇边,掩了掩笑。他望过来时,伊琳仍端坐着,见他迟迟不往下接,还朝厨娘的饭篮示意了一下。
她是在说眼前的事。
“成。”他放低戏稿,转向露莎,“陛下交给我们,你吃饭去。”
女孩眼睛一亮,把木勺递了出去。
那点快意来得很快。刚才积在她身上的烦闷散开了些,伊琳跟着舒展了眉头。她喜欢这一刻,想让露莎走得再高兴一点。
手指拢在图纸下,她从能域里探出极细的一缕力量,轻轻触及露莎刚生出的快乐。
她还能让已有的情绪变得更强、留得更久。
此刻那份快意被稍稍延长,露莎解开围裙时,脸上已有了笑。女孩顺手将围裙罩在国王胸前,向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鲁本欣慰地伸出手。
露莎只是从他身后拿走了饭篮。
“这个是我的,陛下。”
费利克斯笑着一抬手,长案后的金门应声敞开,露出一片明媚的春色。草地上有一条蜿蜒的小路,恰好通向窗前那把空椅子。露莎提着篮子昂首走过去,裙角晃得轻快,到椅边还提裙行了一礼,郑重谢过替她开门的人。
伊琳将力量收回。她只帮了露莎这一小下,连女孩本人都以为,是总算能坐下来吃饭的缘故。
学院里的人一直不知道伊琳有这份本领。她愿意如此,省得旁人在她面前连生闷气都要有所顾忌。
“陛下,您的汤糊了。”
费利克斯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去。
一缕烟从王座后升起。鲁本扭头,才发现金椅已经成了炉台,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口锅,汤沸得直冒泡。
“我的宫殿呢?”
“厨娘都走了,您还坐着?”
费利克斯将椅背一转,王座最后一截金边从他手中褪去。炉火映亮了他的袖子,他随手把勺子塞给鲁本,眉眼间尽是跃跃欲试的兴致。
鲁本披着围裙凑过去,勺子刚伸进汤中,伊琳就看见勺头从锅底穿了出来。
她眨了下眼。
费利克斯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将锅往下挪了一点。鲁本浑然不觉,尝过空气,整张脸皱起来。
“她下毒了。”
窗边,露莎咬着面包,口齿清楚地提醒:“那是您烧糊的。”
伊琳偏过脸,笑意从抿着的唇角漏了出来。
她抬手挡了一下,缓过那口气,才重新转回来。屋里的人都笑着,费利克斯望向她,她想起还有句话没说。
“锅太浅了。”
“嗯?”
他靠近桌边,稍稍弯下腰听。
“勺子会穿出去。”她给他比了比深浅,“再深一些就好了。”
费利克斯看看锅,再看看她,眼中的笑意更盛。
“原来你看的是这个。”
“也在看戏。”
她答得端正,生怕他误会,又补上:“汤糊了以后,很好看。”
他垂下头,用稿纸抵了一下额角。伊琳不知哪句话又惹他发笑,等他抬眼,还认认真真地望着他。
“我说真的。”
“我知道。”
这句答得很轻。他站在桌边,日光穿过逐渐淡去的炉火,落回衣袖原本的颜色。伊琳想,大约自己说得过于严肃了,她方才明明笑得很高兴来着。
要不要再解释一句?
费利克斯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嘴角慢慢扬起来。他朝旁边让开了些,让出窗外吹来的风,又把那杯水递还给她。
“喝点水?”
伊琳接过杯子,低头看见浑浊的水。
“这是洗笔的。”
他手上一停。
这回她没能把笑忍住。杯里的水晃了一圈,她连忙放稳,费利克斯扶住杯底,低低笑着说了声抱歉。两个人隔着杯子松开手,脚边的汤沸声已经断了。
窗外一只鸟叫起来。
“费利克斯,这是不是真该糊了?”鲁本举着勺子问。
他回头,抬手补上一阵滋滋声。国王连忙演起烫手,勺子左右倒换,才撑住自己的下一句。费利克斯用戏稿遮了遮脸,肩头还带着笑。
伊琳拿起笔,在地图空处点了一下。
笔尖干了。
她看了这么久的戏,图上通往书店的那条路倒还差半截。
费利克斯替她盖好墨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图纸。背后几个人已商量起国王明天还要烧坏什么,他靠着桌边,声音里仍有未散的笑意。
“后面还想看吗?”
伊琳抬头:“还会演?”
“你想看的话。”
伊琳望向炉台旁摘了王冠的人,唇边还有笑。
“想看。我想知道他后面还会怎么做。”
费利克斯欣然应了声好。她将笔拿去蘸水,他抬头看钟,收起了戏稿。
“一点三刻了。你去哪里领书?”
伊琳报了街名,开始收纸笔。他低头瞥见那条没画完的线,手伸到一半,停在图边。
“你打算从这里走?”
她点头。他看看钟,又看看地图,笑意变得有些为难。
“那我们刚才演得是长了一点。”
——
费利克斯带她从旧楼后门下去。
背阴的石阶还有雨后的潮气,墙根长着细小的青苔。他走在前面,到了最后一级侧身等她,手里拿着那张图。伊琳拎起一点裙边,踏上铺着碎石的小路,才看见墙后藏着一道窄门。
“白天开着,出去就是桥。”
她往门外看。书店所在的那条街,绕过桥头便能到了。
前天她走了半个钟头。
费利克斯顺着她的视线,看看桥,再看看那条绕远的路。伊琳抬眼时,他正将嘴角的笑收回去,很殷勤地把地图摊到低墙上。
“这样记,下回就找得着。”
她俯身描了几笔。风从窄门里吹进来,带着河水清润的凉意,纸要翻,他替她按住一角。墙头新叶疏疏落落,漏下的日影停在他手背,又随着枝条晃到她笔尖。她写到纸边,他就将手往外移了些,好让她把那条线画完。
伊琳写得很慢。
刚才在楼上,快乐、急躁和零星的不耐烦混在一起,她得不时将感知收拢。此刻他站在身旁,她只管沿着笔尖往前走,竟很容易就把那些琐碎的感知留在了远处。
她把这段近路描好,仍有些舍不得合上纸。
“其实刚才……”
费利克斯俯下身来听。距离近了,她看见他袖口沾着擦过鲁本胳膊的墨,指节上也有一点。
“怎么?”
“那个乐声,我也喜欢。”
他望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伊琳补充道:“就是国王醒来的时候,上面有很多人奏乐,听着很远,又像在这栋楼里。我从没听过这样的。”
他站直了,侧过脸笑出声,那份欢悦来得分外直白,连伊琳都受了感染。
“我还怕那段太吵。”
她抬头看他,才发觉自己还从没这样近地看过这张脸。日光下他的眉目舒朗,眉尾那道疤浅得将要看不见,笑起来时才显出一点痕迹。平日教室里只看得见后脑和半边侧脸。
她多看了两眼,记起还有句话没说完。
“喜欢的。”
她说完,仍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得等他确实明白,才肯将这件事放下。
费利克斯把按着地图的手慢慢收回来。
“那我留着,找个别的地方用。”
伊琳点头,卷好图纸。书袋的搭扣没扣上,借来的图册又厚,她试了两次,费利克斯从衣袋里取出一截捆戏稿的细绳,递给她。
“绕一下就好。”
她将书捆妥,抬头道谢,说明天来还。
“明天?”
他问得比方才响,伊琳看向他。费利克斯垂眼看了看那根绳子,往后门指了一下。
“我们下午还排。你要是来得早,后面那段应该能改好。”
她想了想明天的安排。上午陪姐姐办点事,下午本就要还图册,只是没有定几点。
门里响起鲁本喊他的声音,催着他回去收布。费利克斯朝后应了一声,再转回来时,伊琳已经往旁边让开,给他腾出了回去的路。
他笑了一下,接下了这个好意的沉默。
“那明天见,路上小心。”
伊琳背好书袋,走过窄门。前面就是桥,河水晒着太阳,贴近岸沿的地方漾起一层细亮的波纹。
她走了几步,脚下慢下来。
她只说了明天还绳子。他会不会以为,她放下就走?
可后面那段,她是想留下看的。
她停住,回过头。
费利克斯正要进门,听见她叫,扶着门框转过身来。
伊琳站在春日的光里,辫梢被风吹到肩前。她想问的其实很简单,隔着这几步路开口,却无端有些难。
“明天……几点开始?”
他握住门框的手松开了。门慢慢往回合,他又伸手抵住,脸上的笑一点点漫开。
“两点。”
“我可能会早一点。”
“可以。”他说,“那我也早一点。”
伊琳应了声好,这才朝桥头走去。图册贴着手臂,细绳的结落在指边,她隔着纸摸了摸那处新添的巷口。
明天的路,她已经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