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那双眼睛听她的 他来早了, ...
-
费利克斯提前了半个钟头,伊琳已经在楼上了。
他在门外顿了顿。窗前垂着一截棕色的辫梢,桌角搁着熟悉的书袋,昨日借走的城图已经归架。她正低头写字,听见脚步,抬起脸来。
“你来了。”
这原本是他打算说的话。
“来很久了?”他走过去,将新写的戏稿放下。纸边卷着,路上被他攥出了一道浅褶,他顺手抚平,原本要解释还差几句,又觉得此刻提起来太扫兴。
“一会儿。陪姐姐买完纸,就过来了。”
伊琳从书袋外侧的小兜里取出细绳。绳子绕成一个小圈,松开的结都理顺了,放进他掌中时,还带着被她握过的温度。
费利克斯收拢手指,余光看见她面前摊开的纸,上面有两行字,下面露出一截画得细细的花枝。
她的目光落到他刚放下的戏稿上。
“写完了吗?”
“差一点。”
“那我先不看。”
她把自己的纸往回收,拿起笔,果真不再往这边望。费利克斯反倒多停了一会儿,才拖来椅子,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
原先差的是国王的最后一句话。
眼下连前一句,他也有点想不起来了。
窗外新叶初展,疏薄的树影落在桌上,随着风缓缓摇曳。伊琳坐在光里,衣领扣得齐整,垂眸时神情清淡,仿佛来早了也无妨,面前有一张纸,就能专心待上许久。
她写到纸边,将辫子拨回肩后。日光沿着侧脸移下来,照亮耳边细软的碎发。费利克斯的目光跟过去,直到她重新提笔,才想起自己手里也有一支。
费利克斯这学期就知道她叫伊琳·维恩,教师叫过她的名字。
地方志课不定座位。有一回她坐在靠窗的第二排,费利克斯恰好坐在她后面。那天黑板上挂着新旧两张城图,教师将木尺从旧渡口移到如今的货埠,叫大家在纸上描出改道后的河岸。
他才描了一半,伊琳举起手。
“原先那条街上的人,后来怎么过河?”
“从这里。”教师指向新图上的桥。
“那修桥的时候呢?”
教师将尺子往旁边移,像要指给她看什么,到了半途,又收了回去。讲桌上的旧册被翻开,纸页窸窣,后排已经有人合上了书。
“等一等,这两个年号……”
靠过道的男生替旁边的人递了一本册子,探头往黑板上看:“那会儿还是坐船吧?我外祖父说,他给城南送过面粉,怕袋子沾水,宁肯多付钱,也不让船家装满。”
教师翻到一页,扶了扶眼镜。
“是,仍靠摆渡。桥修了两年。”
他用粉笔圈出新图上的年号,嘱咐大家把旧渡口也标上。费利克斯重新按住卷起来的图纸,听见前面又问:“下雨也走吗?”
这回,那男生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
“这个我没听他说。下回回家问问。”
“谢谢。”
伊琳转过脸,认真向他道谢,仿佛他已经特意跑去问过了。男生愣了愣,笑着答应下来,低头在册角记了一笔。
放课的钟声从窗外传进来。教师让大家把两张图带回去,找一条如今仍走得到的旧街,下次讲给同桌听。方才合书的人忙着问能不能选自家门前那条,讲桌旁围起了几个还没描完的学生。
前排两个女生约着放课后去找旧街,经过伊琳桌旁,也问她要不要一道。她抬起头,说自己得去书店。
“就从南门绕一小圈,很近的。”
“店里有活等着。”
她说了声谢谢,又低头去添图。女生扶着椅背等了一下,见她没再开口,便转身追上了同伴。
伊琳仍坐得端正,将那两年间的渡口添在河岸旁。笔尖移得很慢,费利克斯看见她等墨迹干透,才把两张图叠到一起。
他当时觉得,这个人颇有耐心。
他一听到有桥,就已经打算收东西了。
后来在走廊遇见,他想问她是不是住在那一带,刚开口,她把他脚边落下的一本书捡起来,递还给他。他道过谢,她点头走了,剩下那句问话也就没来得及说。
他一直觉得她不太愿意同人闲聊。
直到昨天,这个人坐在国王的葬礼旁,认真地告诉他,活着的人应该会饿。
费利克斯低下头,唇边有了笑,笔尖在纸上添了两个字。
“你写完了?”
他抬眼,伊琳已经停笔等着。
“还没有。”
“你刚才笑了。”
她看了看他的稿子,似乎以为他想到了很好的结尾。费利克斯将纸往下挪了些,让她看见下面那几行涂改。
“也可能是写不出来。”
伊琳认真看了一会儿。
“那你心情还挺好的。”
他肩头一动,笑意再也收不住。伊琳仍望着他,眼神坦然,等他笑过,将桌边的小杯挪远了些,给稿纸空出地方。
杯里这次装的是清水。费利克斯瞥了一眼,昨天那句“这是洗笔的”又到了嘴边。他忍住了,低头接着写国王的午饭。
窗外传来一声短哨。
费利克斯应声回头,刚看见院中的人抬手示意,窗边悬浮的尘埃便向两侧荡开。那一小片日光蓦地扭曲,勾出提篮的轮廓,紧接着是一只靴子。
院里的男生不见了。
几乎同一时间,同一个人突然闪落在窗内,鞋底磕响地板。他扶住窗台,将篮子提正,喘了口气。
“费利克斯,你得下来接一下,底下还有一箱。”
“楼梯就在门外。”
“我试着走过了,箱子过不去转角。”
奥利弗·肖把篮盖揭开,露出一摞叠得整齐的围裙,自己先拿了上面的小纸包。他掰开一块饼,正要递给费利克斯,看见伊琳,手停在半空。
“你有客人?”
“来看戏的。伊琳·维恩。”费利克斯替他们介绍,“奥利弗,给我们借东西的人。”
“还负责还东西。”奥利弗补充。
他把那块饼掰成三份,挑最大的一份递给伊琳,剩下的两块与费利克斯分了。分完又不放心地探头往窗下瞧,嘴里还嚼着,声音含含糊糊。
“箱子放在院里,别叫人拿走了。那是我姨母的。”
费利克斯走到窗边。院中搁着一只长木箱,盖子尚未扣严,里面塞满了挂帘的木杆。
“这么长,你原打算抱着上来?”
“所以叫你下去搭把手。”
奥利弗往楼梯走,伊琳看了一眼窗下的院子,叫住他。
“你刚才是从下面直接……‘瞬移’上来的?”
“嗯,省得绕楼梯。”
“你是维瑟家的人?”她问。
“母亲那边是。外祖父姓维瑟,母亲没显出禀能,我随她姓肖。”
在赫洛汀,孩子大多随母姓。禀能更容易经女性传承,父系传下来的也有;有些本领隔了一代才显现,孩子仍沿用出生时的姓氏。
维瑟家族也是八家之一,擅长连接空间。城里收费的门运便由他们经营,远行的客人带着行李跨过一道门,出来时,脚下已是另一座城的街道。
奥利弗眼下能将自己连同随身东西挪过一段短路;开供人通行的门,还惦记着要学。
“那箱子要另算。”他朝费利克斯解释,“太长,夹在胳膊下我看不清前面。总不能撞到人。”
“所以我们还是走楼梯?”
“拆开搬。你拿一头,我拿一头。”
费利克斯将饼送进嘴里,经过伊琳身旁,朝自己的稿子指了指。
“我回来就写,别替国王着急。”
她放下那块还没吃的饼,起身给他们推开门。
“我不急,就是你的饼要掉渣了。”
费利克斯低头,接住落在衣襟上的一小块饼皮。奥利弗伸手帮他拍了拍,趁他还腾不出嘴说话,笑着把人推下楼。
到了转角,朋友才回头问:“昨天新来的?”
“这学期就一起上课了。”
“我问来看戏的事。”
费利克斯抬眼,对上他莫名其妙的神情,自己也笑了。
“是,昨天。”
奥利弗将这件事放下,开始同他商量送件的价钱。姨母认识河边那家支着青布篷的画纸铺,偶尔要往河对岸送样纸,东西轻、路绕。他想接来做,又怕第一回把钱说少了,往后都不好改。
“门运站教认落点的那位师傅,学费能分着交。”他用膝盖抵住箱盖,“头一笔我想自己凑。”
费利克斯帮他把木杆抽出来,问他算过一天要去几趟没有。两人在院里蹲着谈了片刻,楼上的窗扇被推开,伊琳探出一点身子。
“拆下来的盖子要拿上来吗?”
“要,劳驾替我们留着门。”
她答应,身影从窗口退回去。费利克斯抬着木杆起身,奥利弗托住另一端,等他转过楼角,才想起问一句。
“咱今天几点开始排戏?”
“两点。”
“那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费利克斯把木杆往上托了托。
“稿子没写完。”
——
费利克斯给国王改了个结尾:煮坏午饭以后,拿自己的王冠向厨娘换吃的。
鲁本双手捧出冠冕,穹顶的乐声庄严地升起。露莎沿着长长的金色光带走近,提裙屈膝,煞有介事地接下王冠,往他空着的手里放了一颗土豆。
“生的?”
“熟的得加钱。”
伊琳坐在窗边,唇角抿了又抿,还是弯了起来。费利克斯这次记得让乐声继续响下去,余光看见她偏过脸,手指抵住唇边,眼珠子还跟着国王转。
昨晚试了好几回的乐声,到了这里才算有了着落。他将最后一个音拖得悠长,等她转回脸来,朝她悄悄扬了扬眉。
排完,露莎要赶回家,鲁本跟着奥利弗去还多借的围裙。几个同伴挪开长凳,费利克斯敛去幻景,拱顶与金窗寸寸褪淡。雕花消退的地方,露出旧墙上斑驳的水痕,日光重新从缺角的玻璃斜照进屋。
伊琳帮忙拾起桌上的纸王冠,放到戏稿旁边。费利克斯问她后来的结尾怎么样,她想了想,说国王以后大概要学会种土豆。
他笑着把王冠扶正,顺手将桌边那圈细绳收进衣袋。
“你还真替他打算。”
人一走,屋子空下来。他收齐戏稿,原想问她要不要一道下楼,见她还站在窗前,正将上午写过的那张纸展开,朝河的另一边比了比。
纸上画着一枝花,旁边有几片叶,末尾记了一个地名。
“找什么?”
“梨树。纸铺的人说,对岸旧果园里有,站在这边就能看见。”
她将纸递给他。图上的花还没上色,细茎边有一道轻轻擦过的铅笔痕。
“我姐姐画的。她想画一枝真的,让我替她看看开了没有。”
费利克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河面泊着两艘货船,船桅与街旁屋脊遮住了对岸的坡地,只有更远处一条淡绿的轮廓。
他见过那片果园。
“花开满的时候,这一整边都是白的。”他说着,抬手在窗前织出一枝梨花。纤细的枝梢从两人之间斜伸出去,花瓣次第舒展,蕊间染着一点淡金,恰与窗外的日光相接。
伊琳俯近些看,辫梢顺着肩头滑下来,停在花枝旁。费利克斯放慢了织景,等最后一片花瓣展开,她才抬起眼。
“现在就开成这样了?”
“我是照着去年见过的样子织的。”
她望望花,又望向远处。
“有办法看到现在的吗?”
费利克斯将花枝撤去。
“能。不过,得往上走一点。”
——
旧楼顶层有一间晒图纸的阁楼,外面连着窄小的露台。
费利克斯推开门,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伊琳怀里的纸扑簌簌响起来。他替她按住,等她将画折好收进书袋,才让她走到石栏旁。
蓝灰的屋瓦在脚下错落铺开,烟囱上歪斜的铜帽泛着暗光。沿河一长排布被风掀起,远处门运站的旗也舒展开来,明亮的颜色映在水里,随船影荡得细碎。
城门方向的钟响了三下。一群鸽子从下面的檐口飞起,掠过露台,翅羽翻出雪亮的一面。伊琳抬了抬脸,费利克斯替她撑着门,迟了一步才跟过去。
伊琳伸手扶住石栏,目光跟着那些翅膀移过去。
费利克斯站到她旁边。
“看见那座红屋顶了吗?往左,树篱后面。”
她眯起眼,过了一会儿,指向一片浅色。
“那里?”
他顺着她的手望去。
“那是人家晾的被单。”
伊琳把手放下来,略微眯起眼,显然还想再辨一辨。费利克斯忍着笑,沿她所望的方向展开能域,将视觉增强。远处朦胧的树色渐渐分开,枝条、嫩叶、篱笆上翘起的木刺,一一落入眼底。有人提着水桶从树下走过,桶沿一晃,闪出一点日光。
他找到梨树,才转头告诉她,可以让她借自己的眼睛看。
伊琳望向他的脸。
“我站在这里就行?”
“嗯,扶好栏杆。刚开始可能会有些不习惯。”
她点头。
费利克斯重新望向果园,将这份真实所见接引过去。渡感——学院里这样称呼共享感官的术式,所传的是他此刻真切看见的景物。
身旁的手指在石栏上收紧了一点。
他将视线停住,问她如何。
“树过来了。”
尾音轻轻扬起,带着藏不住的惊异。他正要解释,她已把扶在栏杆上的手重新放稳,郑重地补了一句。
“我知道,树本身其实还在原地。”
费利克斯唇角一弯。
眼前的树篱被日光照得透亮,嫩叶尚小,一簇簇花苞挤在褐色的枝上。大半含而未放,只有朝南的一枝开出几朵,花瓣薄得能透出后面的叶影。
“开了一点。”伊琳说。
“看见了?”
“上面那枝,再往右……”
他缓缓转过视线。
“这里?”
“嗯。”她的声音近在身旁,带着专注的欢悦,“有一朵被叶子挡住了。”
费利克斯将目光移过去。那朵花从叶缘露出来,只有小小的半边,风吹过,花枝摇晃,又藏了回去。
他原先从没留意过这一朵。
往年从河上经过,远处一片花白,船走过了,花也就看过了。此刻陪她等着,连那片挡路的嫩叶何时肯翻个面,都变得值得留神。
伊琳一直没说话。
“还在看吗?”他问。
“在。”
又等一阵,她低声道:“你别动。”
他当真没动。
风从敞开的领口吹进去,灌进河水清润的凉意。他的衣袖贴着石栏,远山淡青,层层隐在春日的薄霭里。眼前,那片叶子轻轻翻了个面,整朵花露在日光里。
伊琳笑了。
笑声就落在肩侧。他下意识想转头,肩膀才偏了少许,记起她还在借自己的眼睛,硬是停住,唇边留下一点无奈的笑意。
明明她就在身边。
“看完了。”她终于说。
费利克斯撤回渡感,也收起增强的视觉,这才能任意侧过脸。伊琳还朝远处望着,似乎一时舍不得把目光挪开。风拂乱颊边的几绺头发,她随手掖到耳后,嘴角那一点笑还没褪尽。
“谢谢。”
她转过来,郑重得仿佛刚借完一件贵重的器物。他倚着石栏笑,问她怎么不早一点说有这个心愿。
“你刚来时还在写剧本。”
“后来也有空。”
伊琳想了想,似乎真在回忆到底错过了哪个时刻,眉心都微微蹙起来。他本来只是想告诉她,可以多找自己说几句话,见她为了这一句玩笑认真思量,反倒软了语气。
“总之,以后叫我就行。”他说。
她点点头,从袋里取出画,记下花还没全开的事。纸按在栏杆上,风吹得厉害,他替她挡住,她写完,目光在那枝画出来的花上停了一会儿。
“你刚才那个也很好看。”
“假的那枝?”
“嗯。不过这一枝明天还会长。”
她将画收好,抬头时眼里仍有笑。费利克斯望着她,想起昨天那句“喜欢的”,这回终于听出了她的意思。
她把两种喜欢都认真说给他听了。
楼下有人关窗,木框碰响,费利克斯站直,替她扶住露台门。伊琳走到门边,回身又看了一眼那片坡地。
“等花开了,我想去实地看看。”
“可以坐船去。那边有个小渡口,从那里上岸近。”
他说完,已经在想怎样说明白走法。伊琳却停在门边,看着他。
“你想去吗?”
门被风推回来,抵在费利克斯手掌心。他重新撑住,原先盘算的路线断在半途。
她还扶着书袋等答复,脸上是询问同行者的认真。他望着她,笑意渐渐明朗,应了声:“想。”
“那一起去。”
她说得很自然,说完还惦记着图册上的地名,问他是不是东边那一处。费利克斯答了,往楼下走时,又不太放心地问了一遍。
“等花开?”
伊琳回头,楼梯窄,她扶着扶手给他让出半级。
“你刚才也看见了,还要等一等。”
他笑着点头,说好。
傍晚还得去问渡船的班次,明日有空,也可以再来看看。他沿着她让出的地方走下去,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圈还得整整齐齐的细绳。
不过,在这之前——
“伊琳。”
她停下来。
“下回约几点,我们就几点来。”
她仰脸看他,神情有些疑惑。
“我来早了,会耽误你吗?”
“不是。”他笑了,“我怕再早一点,楼都没开。”
她听懂了,唇边慢慢有了笑,答应一声,转身继续往下走。裙摆拂过转角,日光在浅色衣料上一晃。费利克斯跟在后面,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任扶手上疏落的光影一格格移过衣袖。
下一回,他想,还是得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