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共犯》诧墨

18、姐妹俩没说再见 “我问的是

　　“我问的是你的手。”

　　康拉德停了下来。

　　姑母已经摘下一只手套，另一只还戴着，指尖搭在书桌边。星期六清早，他来时，她正要出门；听他说到调节时出了点岔子，才让人将车再留一会儿。

　　奥黛特·莫兰特掌管家里这处器业，前些日子收回沃尔特验封印的，就是她。平日递到她面前的事，康拉德总习惯说得简明，今日却从发麻一直讲到洗杯子，话比预想中多。

　　“我的恢复得更早。”他将手摊给她看，“昨天就好了。”

　　“头一回这样？”

　　“嗯。莉迪亚替我调节，从没遇过。”

　　她把剩下的手套也摘了，叫他坐近。康拉德依言照做，将初起麻意、试着撤回、他放松能域之后的变化重新讲了一遍。姑母问得细，听到最后，伸手将桌上待签的单子推到一旁。

　　“你收拢能域，的确可能妨碍撤回。但前面的麻意，单凭这几句话，还定不了缘由。”

　　他颔首。她抬起眼：“别答应得这样快。下回准备什么时候试？”

　　“还没约。”

　　“那就等一等。我找找相关的记录。你若还有不适，当日就来告诉我。”

　　“我知道。”

　　姑母望着他，片刻后问：“替你调节的人，肯来讲一讲吗？”

　　康拉德的手从桌边收回去。

　　“我只答应匿名请教。若您还需要问什么，我带话。”

　　她没有追问姓名，取纸写下要核实的几项，递过来时，看了眼他已经恢复如常的手。

　　“还记得觉得不对之前，做了什么？”

　　他想起河边的小院，伊琳坐在那张不够宽的凳子上，郑重其事地往后挪。夕光从枝叶间落下来，她抬眼望他，等他说话。

　　“在聊天。”

　　“精神如何？”

　　“很好。”

　　他答得比方才慢些。姑母将笔放下，他才发觉唇边不知何时有了笑，敛了敛，将那页纸折好。

　　奥黛特拿起手套，起身时嘱咐他，把暂停的意思一并转达。

　　“已经说过了。”康拉德替她推开门，“昨天是她叫停的。”

　　姑母朝他看了一眼。

　　“那我少操一份心。”

　　他听懂了，颇有些无奈地笑，送她下楼。到了门厅，管事呈上今日的验单，他接过来逐页看，手指翻到末页时，碰着袖内那张新折的纸。

　　这回，得等人同意再往下做。

　　——

　　午间，伊琳到了旧楼，国王的耳朵里正游出一条鱼。

　　她在门口站住。

　　鲁本坐在两扇折屏前，头上只戴了王冠，外衣搭在椅背。他肃着脸，手里捧一只空盘子，仿佛正等臣下端来午饭。半透明的水光在屏间晃动，鳞片一闪，那尾鱼贴着他的鬓角滑了过去。

　　“从这里看，穿过去了。”伊琳说。

　　费利克斯从折屏后探出身，见她来了，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后望向鲁本。

　　“我刚才叫你别往后靠。”

　　“陛下总得坐舒服些。”

　　“陛下可以坐到前面。”

　　鲁本端着空盘子挪了半步，那条鱼恰好从盘底跃出来。他低头端详，倒很满意，说这比昨晚想的都好，连厨娘也省了。

　　伊琳笑出了声。

　　费利克斯听见，转过脸，唇角跟着抬起来。他将桌上的木尺挪开，给她腾出放书袋的地方，接过她带来的午饭篮子，又拉了张凳子到门旁。

　　“劳烦坐这里。按诊疗院那间屋子，这是最靠边的一张床。”

　　她坐下，照他的嘱咐换了几个角度。

　　前日借来的两扇折屏摆成浅浅的弧形，旧布已拆，其中一扇绷上新布，另一扇还露着骨架。费利克斯原想在屏前织一片会游鱼的池塘，鱼一动，坐在侧边的人就容易看见它穿过演员。正面看着妥帖，换张凳子，国王又遭了殃。

　　他撤去游鱼，俯身调整屏脚。窗外的阳光照着他挽起的袖口，木框在手中转了个方向，屋里的水色随之退远，原先贴在鲁本脸侧的涟漪落到了后面。

　　伊琳托着下巴，望了一阵。

　　“它可以在窗外吗？”

　　费利克斯直起身。

　　“把这里当成窗框？”

　　她点头，指着两扇屏之间的空处：“鲁本站在屋里。鱼在外面，就不会碰到他。”

　　“宫殿盖在水底下？”鲁本问。

　　他问得颇有兴致，已将盘子搁下，起身往那道空隙里张望。费利克斯来回走了两步，目光从屏脚移到顶端，忽而笑起来。

　　“行。陛下，别出窗。”

　　他抬起手。

　　一道深碧自木框后铺展，旧墙的斑驳、搁在墙根的杂物，依次隐入了水色。银鱼成群游过，腹下细鳞映着浮光。窗外竟像有极深的水，越往远处越幽蓝，水草从看不见的底部舒展开来，细长的叶尖缓缓拂过窗沿。

　　鲁本站在窗前，王冠的尖角衬着那片湛碧，显得格外明亮。

　　一条鱼停在他眼前。

　　他朝它伸出食指。鱼尾一摆，掉头游远，鲁本跟着探身，嘴上还问：“我的午饭呢？”

　　那片水光晃了一下。

　　伊琳扶着凳沿笑，费利克斯也忍不住，赶忙重新织稳。鲁本已经找到表演的兴致，干脆把盘子顶在头上，说此地水多，要防漏雨。

　　这一回，伊琳从门边看，鱼终于都在他身后了。

　　费利克斯走到她旁边，俯身与她一同望过去。少年衣袖上的皂香很淡，手掌扶在她的椅背，近处的笑声尚未收尽。

　　“这样呢？”

　　“可以。”她往另一侧偏了偏头，“躺着的人，也得再试。”

　　他应了一声，抽出纸，将这项记下。伊琳侧过脸，看见他写字时眉目舒朗，嘴角一直带着笑，连笔尖走得都快。

　　方才那些鱼，她确实很喜欢。可他此刻的高兴，似乎比鱼游对了地方还要多一些。

　　“下次还可以叫我。”她说。

　　笔尖停了。

　　费利克斯抬眼看她，片刻后，将那张纸收进册子，笑着答：“好，我记得了。”

　　鲁本在后面叫饿，两人这才想起午饭。游鱼与水草尽数撤去，斑驳的墙重新露出来，鲁本脱下王冠，抱着盘子到桌边，问他们看够了没有，自己的午饭可等不起。

　　吃到一半，露莎来找他核对厨娘那几句新词。鲁本咬着面包，含糊地应了，把剩下半块抓在手里，跟她去了隔壁。伊琳从篮里拿出一小包腌菜，放到费利克斯面前。

　　“姐姐装多了，你吃一点吧。”

　　“给你明天留的？”

　　“路上带不完。她明天走。”

　　费利克斯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

　　伊琳把沾在纸边的一小片菜拨回去，告诉他，女掌柜艾丝特的回信昨天送到了，接待的日子已经说定，母亲陪姐姐过去安顿，星期四回来。姐姐还想带几张新画，昨晚找纸找到很迟。

　　她讲起这些，语气如常。费利克斯听完，将面包放下。

　　“在哪个渡口上船？”

　　“东埠，不是去果园的那个。”

　　“我知道。明天几点？”

　　“九点，得早一点到。”

　　她抬眼，听见他问：“我同你去送送，好不好？”

　　伊琳没立刻答。隔壁传来露莎不满的声音，叫鲁本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随后是他连声答应，两人吵吵闹闹的，隔着一堵墙也听得分明。

　　这里明天还会有人来，还会改词、试景。

　　“你不用排戏吗？”

　　“下午才排。上午原本想来弄这扇窗，不急在这一会儿。”他看着她，声音放得柔和，“行李重，我也能搬一点。”

　　她垂眸想了想，将腌菜的纸包又往他面前推近些。

　　“那在渡口见。母亲会带吃的，你不用买早饭。”

　　“好。”

　　他笑起来，取了一点菜。腌得有些酸，伊琳吃惯了，咬下去也没觉着什么，他眉头却皱了一下，赶忙拿面包压住。

　　她望着他，嘴角总算弯了起来。

　　“姐姐放的醋。”

　　费利克斯缓过那阵酸意，郑重地点头。

　　“等她回来，得请教一下。”

　　——

　　星期日的东埠，比伊琳想的还要热闹。

　　客船停在长堤外侧，湿亮的缆绳绕过石桩，几名搬货的人正将最后两口木箱抬上船。靠近货舱的铜灯亮着，一团封存的暖光在玻璃里缓缓旋转，照出舱内层叠的货签。岸上有人朝管船的招手，说送往下游的草药怕潮，别压在底下；那人应声，抱着册子钻进舱里。

　　费利克斯早到了，正站在堤边找她们。晨风掀动他的外衣，额发被吹得有些乱，远远望见伊琳，便笑着抬了抬手。

　　黛娅转头看了妹妹一眼。

　　“你叫来的？”

　　“他问能不能来。”

　　姐姐唇边有笑，还想说什么，母亲将一包没吃完的饼递给她，叫她别只顾着看人，小心脚下。黛娅赶忙扶住往肩下滑的行囊带，抱着饼跨过一道石缝。

　　费利克斯迎过来，向玛伦问好，从她手里接过较重的袋子，又问黛娅画放在哪里。

　　“她抱着呢。我想拿，她不给。”

　　伊琳将夹画袋换了只手。

　　“这里人多，容易碰。”

　　费利克斯往两旁看了看，侧身走在靠货车的那一边。有人推着空车从堤上过，他替她们让出一段路，回头时，伊琳还低着眼，拂去画袋角上的一点灰。

　　从家里出来以后，她已经检查过两遍系带。

　　这只夹袋是她和费利克斯一起做的，边角添了厚纸，姐姐的画与她的硬画板叠在里面，四边都包得严实。出门前，黛娅在窗下多站了一会儿，把留在家里的那只缺口杯洗净，倒扣起来。伊琳想说杯子不用洗，她会用；姐姐已经去拿外衣，那句话就没来得及讲。

　　眼下还能帮着拿画。

　　她将袋子抱高一些，跟着母亲走到船边。

　　验过两张船票，船工指给玛伦看舱里的座位。费利克斯提着行囊进去安放，黛娅留在岸上，往手袋里翻了一阵，神情渐渐变了。

　　“怎么了？”伊琳问。

　　“信呢？”

　　姐姐将两边的口袋都摸过，又打开手袋，连包着铅笔的布也抽了出来。艾丝特在回信里写了书铺地址与接她们的人，昨日她照着抄过，原信夹在——

　　她的目光落到妹妹怀里的画袋上。

　　伊琳解开系带，从画板背面抽出那只信封。

　　“你说怕它皱。”

　　黛娅接过来，如释重负。母亲从跳板那头看见，问找到了没有，姐姐连忙点头，还朝伊琳眨了眨眼，叫她别讲。

　　“我都听见了。”玛伦说。

　　费利克斯放好行李，跟在玛伦后面出来，侧过脸忍着笑。黛娅有些窘，把信重新收好，伸手去理妹妹衣领。

　　“这几天你得记得吃饭，别坐到店里人都走了，还说剩一页——”

　　“信放在左边。”伊琳提醒。

　　姐姐的手停住。

　　“知道了。”

　　她答得很快，见费利克斯也笑了，自己先撑不住，捏了捏妹妹肩头，低声道：“你就让我多嘱咐两句。”

　　伊琳望着她。

　　黛娅笑了一阵，手指将妹妹领边那道小褶抚平，说晚上那盏灯若暗了，记得拿去换，别总想凑合着看。院里晾的衣服要收，若遇见下雨，把窗边的旧画册往里移一些。

　　伊琳一一应着。

　　母亲在旁边检查了水壶，系好，回身摸了摸她的辫子。她陪黛娅走两天水路，到书铺看看住处，再乘回程船，顺利的话星期四就到家。今日的饭留在家里，晚间热一热就能吃；女儿平常都会做，她还是多说了一遍。

　　“我知道。”伊琳轻声答，“母亲，你的饼呢？”

　　玛伦望向黛娅。

　　黛娅低头，才发现那包饼仍在手里，里面只剩了一块。她正听母亲讲话，不知不觉已经吃去一大半。

　　“我以为都给我了……”

　　母亲无奈地瞧她，从她指间拿走最后一块，掰开，将半块递给费利克斯。他笑着谢过，接的时候，伊琳将姐姐用剩的包纸递了过来，叫他垫着，免得掉一身饼屑。

　　姐姐看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伊琳以为她又忘了东西，问怎么了，黛娅摇头，笑意比方才温柔些。

　　岸上的铃响了。

　　船工从舱里出来，叫尚在岸上的客人上船。玛伦应着，上船去看那袋衣服有没有搁稳。费利克斯退到石桩外侧，把姐妹俩身边的地方空了出来。

　　“画给我吧。”黛娅说。

　　伊琳抱着画袋，陪姐姐走到跳板前。水拍在船侧，一下接一下，跳板随着船身微微起伏，姐姐迈过去时，裙边被风吹得贴住小腿。伊琳伸长手，将夹袋递过去，黛娅从上面握住了提带。

　　她没能提走。

　　伊琳仍托着袋底。

　　两个人隔着那段窄窄的木板，看了彼此一眼。黛娅没有催，原先赶路时的轻快从脸上慢慢褪去，嘴唇动了动，叫她：“伊琳。”

　　她这才松手。

　　画袋离开掌心，重量骤然空了。伊琳将手收回来，指腹上留着一道被纸边压出的浅痕。姐姐抱着那只袋子，站在高一级的船板上，外衣领子遮住半截脖颈，风里那点熟悉的颜料气味已经很淡。

　　“还没说再见呢。”黛娅轻声道。

　　伊琳抬起脸。

　　姐姐将画交给母亲，又踏回跳板靠岸的一端，俯身抱住她。

　　身后的人提着篮子绕过去，篮沿擦过裙摆，伊琳往前挪了小半步，让姐姐抱得方便。她原本还想提醒，到了书铺，画最好平着放；可姐姐的手落在她背上，那句话就说不出来了。

　　她把脸埋到黛娅肩侧。

　　外衣里仍有颜料的气味。还有早上烤饼时沾上的一点暖香，是从家里一起带出来的。

　　“第一封信，”她开口时，声音比想的低，“不用画那么多。”

　　黛娅贴着她的头发问：“怎么又改了？”

　　“画多了会写得久。”

　　姐姐的手在她背后停了一下，随即将她抱得更紧些。

　　“好——到了立马写。”

　　这回黛娅的声音也低了。她又抱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拇指从妹妹颊边蹭过，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回耳后。

　　“后面慢慢给你画。留着地方收。”

　　伊琳点头。

　　她感到姐姐的眷恋，柔软而鲜明，夹在对远行的欢欣里。她很熟悉姐姐高兴时的样子，画纸铺来了新颜色，天气适合出门写生，都曾使黛娅这样兴致勃勃。眼下那份欢欣仍在，姐姐终于要去画别人认真等着的画了。

　　伊琳伸手，替她把外衣领角从提带下面拉出来。

　　“姐姐，到了告诉我。”

　　“嗯。”

　　黛娅望着她，眼圈有一点红，笑着答应了。

　　母亲在船上等着，接过姐姐手里的东西，朝伊琳抬了抬手。费利克斯走到她身旁，替她让开撤回的跳板。木头从石阶上拖过去，留下一道湿痕，岸与船之间，水光渐渐宽了。

　　缆绳解开。

　　船身缓缓离岸，起初近得仍能看清黛娅袖上的铅灰。姐姐一手扶着舷边，一手挥得很高，原先忍着的泪意被笑冲散，朝她又喊了一句。

　　橹声与水声叠在一起，伊琳没听清。

　　她向前走了两步，费利克斯跟着她，走到堤沿时停下。姐姐还在挥手，船已渐渐转过方向，日光沿着舷边一道道漾开。

　　伊琳举起手，让她看见。

　　船越来越远，姐姐的面容渐渐模糊。她眯起眼，还想再辨认，那张脸又一点点清晰起来——被风吹乱的头发，弯起的眼睛，连黛娅笑着朝母亲说话的模样，都看得见了。

　　伊琳认得这种感觉。

　　她的手还举着，朝身旁偏了偏脸。

　　“看姐姐。”费利克斯轻声说。

　　她重新望向河面。黛娅正将手拢在嘴边，似乎又喊了什么，随后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伊琳赶紧挥回去。

　　直到船转过河湾，姐姐被岸边的柳树遮住，她才慢慢放下手。

　　——

　　费利克斯没有问她要不要回去。

　　方才在人堆里，她一直忙着递东西、答话，脸上有笑，看着比谁都妥帖。眼下身旁空下来，女孩两手垂着，衣袖被河风吹得向后鼓起，仍望着船离开的方向。

　　他陪着站了一会儿。

　　堤上的人渐渐散了，船工把用过的绳子盘回脚边，一名卖热食的妇人收拾木桶，问剩下两只甜饼还要不要。伊琳听见，往旁边让了让，才发现岸边只剩他们。

　　“走吧。”她说。

　　费利克斯跟上她，沿石阶慢慢往堤上走。她走了几步，低头看手心，搓去指间沾着的一点纸灰。

　　“其实，她晚几天去也可以。”

　　声音落在风里，很轻。他转过脸，见她望着脚下，似乎只是把一句藏了许久的话说出来，并没有等他替自己想办法。

　　“我没这样告诉她。”伊琳又说。

　　费利克斯原想接一句，以后还可以去看她。可她都知道。两天水路、书铺地址，连姐姐到那边的第一顿早饭，她都替姐姐记着。

　　他把那句劝慰咽回去。

　　“嗯。”他说，“可你还是想多留她几天。”

　　她没有抬头，只点了一下。

　　风从水面吹上来，撩起她肩前的辫梢。她抬手将辫子拢到身后，手放下时，费利克斯望见她鼻尖泛着淡红。刚才她一直看船，他这时才看清，想问她冷不冷，又觉得那问题未免笨拙。

　　两人走过卖船票的棚子，他替她挡住门帘，等她绕开地上的木桶。

　　“她最后说什么，你听见了吗？”伊琳问。

　　他怔了一下。

　　刚才船离岸时，他增强过听觉，听清了黛娅朝岸上喊的那句话。伊琳问起来，他就重复给她。

　　“她说，那只杯子，别扔。”

　　伊琳停住了。

　　来时经过的货车还停在坡口，轮旁长着一小簇不起眼的草。费利克斯站在她身侧，看见她缓缓抬起脸，望向已经空了的河面。眼里方才含着的水光动了一下，随后，她嘴边浮起很浅的一点笑。

　　“本来就没打算扔。”

　　她说得认真。他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到了分路的街口，伊琳朝回家的那边望了望。费利克斯记着玛伦说饭在家里，本想送她回去，女孩却转过身，问他今日还要不要改那扇窗。

　　“要的。”

　　“现在去吗？”

　　他望着她。

　　她的手指捏住书袋带子，略微收紧，又松开，补充说今天上午没有别的事，可以再坐到侧边替他看。

　　费利克斯听完，原先准备指向西堤的手放了下来。

　　“去。”他说，“不过我得回家取两只夹扣，就在路上。你等我一会儿？”

　　她点头。

　　两人朝学院的方向走。他放缓步子，与她并肩，心里那点愿意被她需要的欢喜才冒出来，看见她尚未褪红的眼睛，又轻轻软下去。

　　他很想让她高兴。

　　那些逗她笑的话，这一回都缓了缓。她若还想说姐姐的事，他愿意听。

　　走到下一条街，伊琳问那片水能不能再织深一些。

　　“能。怎么？”

　　“姐姐说，远处的颜色要淡一点。我想看看，在水里是不是反过来。”

　　“那我们试试。”

　　她应了一声。费利克斯侧过头，晨光正照在她的辫子上，昨夜编得有些松的发丝一根根亮着。她边走边想，神情慢慢专注起来，到了街角，还记得转头问他。

　　“是这边吗？”

　　“嗯，跟我来。”

　　他走在她身旁，将原本想提前跑回去取东西的念头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