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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丹尼尔会做月亮 先扶住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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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挂歪了。
伊琳站在门边,看着那轮发光的圆盘慢慢倾向一侧。下面的人伸手扶住,朝门口说:“正好,过来搭把手。”
费利克斯握着门把,尚未来得及告诉她,这就是父亲。
从街上进来时,一切都很从容。铁门后有一段铺着细石的车道,春草沿两旁蔓生,门廊深处停着擦洗过的马车。替他们开门的妇人正在核对送来的木箱,听见费利克斯问夹扣,熟门熟路地指了指后面,又问客人喝什么。
他答清水就好,说他们取了东西便走。
眼下,他望着父亲手里的灯,再看看灯架上两只十分眼熟的铜夹扣,叹了口气。
“我昨天还放在抽屉里。”
“嗯,我拿的。扶这边。”
他只得走过去,临走朝伊琳偏了偏头,脸上带着一点抱歉的笑。她跟进门,将书袋抱在身前,绕开地上一卷没拆封的铜线。
工作间比她家楼下的两间屋子连起来还宽敞,高窗垂着厚帘,日光从未拢严的缝隙中斜照下来,停在一排覆着绒布的灯罩上。近门的长桌放满纸样与尺规,最里头支了一面试灯用的木窗框,窗后悬着圆灯,旁边的黑布垂落一半,露出牵引灯架的弯臂。
这轮月亮就是从那里歪下来的。
“父亲,这是伊琳。”费利克斯扶住弯臂,腾出一只手向她示意,“我同你说过的,帮我们补披风的同学。”
男人回过头。
他额前的头发被随手拨开,袖口卷得一高一低,眼角有浅浅的笑纹。乍一看,伊琳觉得费利克斯很像他;等他笑着同她问好,那份相似就更分明了。
“原来是你。进来坐,别站着。”
丹尼尔正低头找螺母,费利克斯已从掌心递过去。他接得顺手,拧了两圈,才想起儿子也在使力,叫他换只手,别总抬着。
“你们要用那两只夹扣?”
“昨天说好了。”
“是说好了。昨晚我试到一半,别的扣不上,想着你还要再睡一阵。”
“我已经出过一趟门,又回来了。”
丹尼尔抬头瞧他,笑了一声:“那是我慢了。”
伊琳在窗旁的软椅上坐下。对面的老夫人从椅背后探出脸,原来屋里还有一位观众。她身上搭着葡萄紫的薄披肩,一只小绒线球滚在脚边,手中的针已经停了许久。
“来得正好。”她朝伊琳挪了挪茶碟,“这间屋子总算有人陪我坐了。”
费利克斯补介绍,说这是外祖母诺拉。老人问她名字怎么念,听她答完,跟着念了一遍,说很好听,又招呼她尝碟里的薄饼。
“您还在织?”费利克斯往她手里看。
“半个钟头,织了三行。你父亲一会儿天亮,一会儿天黑。”
丹尼尔从架后解释:“刚才在试遮光。”
诺拉宽宏大量地摆手,让他试。她把那三行织物翻来覆去看,片刻后,开始拆最后一行。
伊琳赶紧替她捡起绒线球。
另一只夹扣旋紧,歪月亮被扶正了。丹尼尔松开手,退后看了看,请儿子放开弯臂。银亮的圆盘悬在窗后,四周仍清清楚楚地露着灯架,底下一条光照在地上,像敞开的柜门漏出来的灯火。
“这是月亮?”伊琳问。
“会馆春宴上用的样灯。”丹尼尔沿着灯沿擦去一点手印,“客人想坐在屋里赏月,天上那轮不肯天天照着他们的意思来,只好另做一盏。”
他讲得随意,费利克斯已走到旁边查看,从低处瞧了两眼,眉梢扬起来。
“这么近?”
“窗后就这些地方。”
“像谁把盘子搁在那里了。”
丹尼尔直起腰,望向他。
费利克斯偏偏还伸手比了一下,神情颇为诚恳:“大一点的盘子。”
伊琳抿住了唇。
她知道这话不该笑,目光落到月亮下沿,那道托着圆盘的金属边又实在像碗架。他看见她的反应,原先好整以暇的神情更添了几分得意,手掌扶住窗框,问父亲要不要试试他的办法。
丹尼尔给他让开,顺手把他身后那张放零件的矮凳挪远。
“来。让我看看天上的盘子是什么样。”
费利克斯回眸,朝伊琳笑了一下。
随后,屋里入了夜。
幽蓝自窗后漫开,弯臂、黑布与木墙隐入远处,光滑的月面生出淡淡的灰影,边缘柔和下去。几片薄云从月前浮过,衬得那轮月亮愈发皎洁,原先触手可及的圆盘,转眼已高悬在遥远的夜空。
伊琳下意识向椅背靠了靠。
她知道窗后还是那堵墙,可这一刻,目光投出去,竟找不到该停在哪里。深蓝里还缀着一颗疏淡的星,极小,仿佛她再眨一次眼,它就会藏起来。
她屏住呼吸等了等。
星子还在。
丹尼尔却弯下身,将手里的纸摊在窗前。
纸上那团灯光方方正正,亮得刺眼。
“天上挺好。”他说,“底下漏了。”
费利克斯嘴角的笑停了一停。
丹尼尔将纸递给他,问这也是月光吗。
伊琳没忍住,偏过脸笑了。
——
费利克斯觉得,父亲完全可以等她不在的时候,再拿那张纸。
但她笑了。
渡口残留在眼角的那点湿红已经褪去,女孩侧着脸,手指掩在唇前,笑得很轻。外祖母凑过去问,她指给老人看纸上的光,解释那片云刚刚过去,地上还是这么亮。
解释得还很仔细。
他把纸放回桌上,重新卷了卷滑下来的袖子。
“得把下面的漏光遮住。”
“我就是在调这个。”父亲答。
两人隔着灯架对望。丹尼尔先笑,费利克斯也笑起来,走到架后接过那片遮光板。这回他肯听父亲说完了。
灯罩与遮片得将真正的光送对地方,他织出的夜空才能与它相合。若把所有缺漏都用织景掩过去,整场宴席就得有人守着施术;父亲要做的灯,换个管灯的人照样能开合。
“这一盏平日自己就能用,你来时,再让它像今夜这样。”丹尼尔说。
费利克斯点头,将幻景撤了,好让父亲看清遮片的缝。
母亲推门进来时,月亮刚好暗下去。
“又坏了?”
“在改。”父子俩一同答。
海伦笑着抬了抬眉。她刚从花园回来,裙摆沾了几滴水,怀里抱着一束剪下的花枝,走近才看见窗旁的女孩。
费利克斯从灯架后出来,替两人介绍。母亲海伦·瑟铎与他一样,继承了影响感官的禀能,不过比起织出一片景,她更擅长让人将注意放在她希望的地方。小时候他藏起不愿穿的外衣,总能在快出门时看见它,端端正正地摆在最显眼处。
她这会儿只看着伊琳,问是不是去果园看花的那位同学。
“是。谢谢您装的腌梨。”
“喜欢就好。他回来倒把罐子洗得很干净,我还以为都叫他吃了。”
费利克斯刚想开口,伊琳已说:“他吃得少,酸。”
母亲转过脸。
他颇为无奈地望着她:“可以给我留一点面子。”
“我还没说话呢。”
海伦笑着从他身边过去,把花放到桌上。父亲抬眼看了看,让她别碰靠灯的那只铜杯,她应声,手换了方向,去拿另一只。两人的话都简短,母亲已经站到他旁边,将他遮片上粘住的一小截细线摘掉了。
“午饭总记得吃吧?”
“记得,今天有客人。”
“原来还得有客人。”
丹尼尔仰起脸,朝她笑。母亲拿花枝轻敲他的肩,他伸手挡了挡,沾着灰的手指快碰到她袖口,又缩回来,改用干净的手腕轻轻抵住她的腕子。
她低头替他拍去领口的一点木屑,才把花插进杯里。
费利克斯回身,发现伊琳正看着父亲,目光又慢慢移到他脸上。
“怎么了?”
她摇头,看了一眼灯架,过了会儿才说:“你在家里,话会多一点。”
“刚才嫌我吵?”
“没有。”她想了想,补充,“有人会跟你争。”
他本来还能接一句,原来她在学院一直让着自己。可女孩说完,嘴边带着浅浅的笑,目光坦然地停在他脸上,似乎觉得这件事很值得看。
他被看得忘了后半句话。
她已经在看墙上的钟了。
费利克斯顺着望过去,觉得那根长针走得未免太勤。他往她身旁挪近些,将刚才敛下的能域放开一点。
让自己的声音听来亲近,是他很早便学会的小本领。初识的同学听过,往往肯多留一会儿,同他聊几句。他平常用得顺手,此刻却特意放得轻,连开口都比平日慢了些。
“午饭也留下,好不好?吃过再去学院,正好一道。”
伊琳抬起脸。
“不行,饭留在家里了。”
她答得很清楚,说完将滑到肘弯的书袋往上提了提。那点迟疑、松动,或是他熟悉的、愿意再商量一下的笑,都没有。
费利克斯将能域收了回来。
外祖母的绒线球又滚下来,他弯腰去捡,暗自回想方才那句话。难道说得太急了?她才第一次来,母亲与外祖母又都在,留下吃饭,确实和留下说几句话不同。
父亲从后面叫他扶住遮片,他将绒线球交还外祖母,过去搭手。身后的伊琳向母亲解释,他们只是来取夹扣,待会儿还得回学院试景,中午还要回家吃饭。
母亲应了,说既然有安排,就带两块点心路上吃,随即问起诊疗院的演出。
费利克斯一边扶灯,一边说起诊疗院的邀请。那里负责安排病人日常活动的艾达,想请他们带一小段戏过去。他讲到昨天试景,又回头请伊琳补充。她坐在椅子里比了一下,说昨天只试过侧面,若人躺着,从更低的地方看,可能还会不一样。
“你往下坐一点试试。”父亲道。
伊琳迟疑了一下,扶着椅沿慢慢往前挪。她本来坐得端正,这样一滑,整个人陷进软垫,辫梢都折在了肩边。
费利克斯偏开脸,竭力把笑忍住。
她抬眼看见,很认真地问:“还要再低吗?”
“不用,这样就——”
“月亮少了一半。”她说。
他的笑收住了。
父亲已经把遮片装好,闻言在她身旁蹲下,抬头看了一阵。费利克斯跟过去,蹲得稍低,才发现窗框上沿恰好挡住圆灯。人坐直时是一轮满月,从这里仰望,剩下的半轮紧紧贴着木框,像被谁削去了。
“往右挪?”他问。
丹尼尔沿着弯臂比量:“再降一些。往右就照不着你外祖母那边了。”
诺拉放下织物,终于逮着了机会。
“你们还记得这边有人。”
费利克斯扶住她的椅背,俯身赔笑:“一直记得。您看,特意叫伊琳来陪您。”
“人家明明是来取夹扣的。”
这回连父亲都笑了。伊琳从软椅里坐起来,理好裙摆,又往外祖母那边挪近一点,问灯看久了刺不刺眼。
老人指着眉骨,说只要抬头,就有一道光直照在这里。两个做灯的人方才不停问亮不亮,她说亮,他们还很满意。
丹尼尔听罢,走过去亲自坐了坐,这次把那片遮板又往下压了一点。
费利克斯开始明白,父亲为何总要试这么久。
方才他站在灯架前,只想把月亮织得远些,再远些,最好伊琳一抬头,就能看见整片夜空。坐到她坐过的地方,那些自以为周到的安排,竟还有这么多不对。
他接过尺子,记下窗框离地的高度,又请外祖母换到伊琳方才的椅子上。
“还换?”
“最后比一次。好了,月亮借您看一晚上。”
“我晚上想早点睡。”
他笑着把椅子搬近,等老人坐好,才轻声说:“那等您睡了,我们关。”
她嘴里还在嫌他们麻烦,人已向后靠去,将披肩拉平,摆出了安心赏月的架势。
母亲去合严帘子。
屋内最后一道日光收窄,滑过伊琳的裙边,消失在窗缝里。铜灯重新亮起来,柔和的光沿遮片铺到地面,费利克斯抬手展域,将灯后的支架一点点隐去。
深蓝重临。
这一回,月亮越过窗框,在宽阔的夜色里停住了。
外祖母仰着头,花白的鬓发染上一线银辉。母亲靠在父亲身旁,两人的影子落在同一片地板上,随着灯架极细微的转动,慢慢并拢。
伊琳离窗最近。
她又往低处坐了坐,确认整轮月亮都在,才放心地倚好。清光照着她的侧脸,长辫垂下来,发梢搭在手背,连她抬眼的动作都显得轻柔了。
费利克斯望着她,想起不久以前,她还站在渡口,手掌空空地垂在身侧。
现在那只手覆在椅子的绒面上,指尖缓缓抚过一道纹路。她看得很专注,仿佛真的坐在某个夜晚的窗前,身边有人,还有很长的工夫,可以一同消磨。
他渐渐忘记去看月亮。
直到她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找到了他。
“这回好了。”她轻声说。
费利克斯应了一声,仍看着她。
女孩又认真地仰头检查了一遍。
“下面没有漏。”
他垂眸,笑意无声地漫上来。
“嗯,这次我信你。”
——
帘子拉开以后,春日上午的光重新照进工作间。
伊琳眯了眯眼,面前那轮月亮已经变回灯罩。丹尼尔将灯关了,掌心贴近边缘试温度,费利克斯站在旁边,开始同父亲商量,能不能借去诊疗院。
“昨天还是水里的宫殿。”她提醒。
“可以有夜晚。”
他答完,又低头想了想,改口说得先问鲁本,戏里能不能添这一段。伊琳想起国王顶着盘子躲水的模样,觉得他多半会愿意,不过那得由他自己说。
丹尼尔问了他们演出的屋子有多宽,床朝哪边,窗帘能否遮光。费利克斯答到第二个问题就停住了,取出随身的小册翻看,纸上画着折屏与观众的方向,尺寸还是空的。
“我得再去看一趟。”
“去时叫我。那里若合用,这盏样灯可以借你们,光太亮了,反倒叫人难受。”
他指了指诺拉,老人颇为赞同地点头。海伦从桌上拿起丈夫的尺寸册,翻到空白处,将儿子刚才所说的地方记下来。
院中恰有人来送会馆的口信,隔着门问丹尼尔下午是否方便过去一趟。他出去说话,伊琳听见来人客气地称他先生,说管事会在门边等。费利克斯将院里通行的门撑住,让装器材的推车先过,车上盖着厚布,露出一截精细的鎏金灯枝。
来人说完,又从皮袋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海伦。
“瑟铎女士,陈列图照您上回说的改过了。开宴前,能否再请您看一遍?几位做织景的先生托我问,您哪天方便。”
海伦拆开信,看了看夹在里面的小图。
“后日午前吧。午后约了人,挪不开。”
那人忙记下来,又问能否替另一家会馆留个时辰。海伦听见名字,笑着将信折回去:“她昨日才在茶桌上问过我,怎么今天又派你来?告诉她,图还在我这里,忘不了。”
来人也笑,说那位夫人怕她没空,已把展示往后推了两日。
伊琳望了一眼那张图。几处座位用不同颜色圈着,旁边细细标了观看的方向。海伦见她留心,将纸摊低了些,说几家的织景要在一间厅里展示,争着叫人看自己的,结果客人看完,什么也记不清,请她去调一调。
“他们肯听您的?”
“有一位不大肯。”海伦忍着笑,“我请他坐到客席上,让其余几位一同开始。他回来,把自己的图改了。”
她将回话交代妥当,低头看见桌上的茶碟,才想起点心还没装,笑着让伊琳稍等,拿着图一道出去了。
原来这样一轮月亮,还要被装进许多人的夜晚。
伊琳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角落写着不同的会馆名称。费利克斯回来时,她问他父亲是不是常常去装灯。
“要看是什么灯。有的,他不肯让别人装。”
“他很喜欢这个。”
“嗯。刚才你说下面遮住了,他听见就蹲下去了。”
伊琳望望他卷起的衣袖,唇边浮起一点笑。
“你也是。”
费利克斯扶着桌沿的手停住,侧过脸来。
她将书袋背好,继续说:“昨天那条鱼。你想了好久。”
他眼里先有一点意外,继而慢慢明亮起来。伊琳感到那份高兴,比方才月亮调好时还要鲜明;她以为他担心自己在旁边等得无聊,又补了一句:“我喜欢看。”
少年仰头笑了,随即抬手抵了抵唇,像是怕笑声惊动门外的人。再望过来时,他把声音放轻了一些。
“那下回别嫌久。”
“太久了,我会说。”
“好。”
他答得温柔,伊琳反而有些不明白。等久了出声提醒,是件很寻常的事,诺拉方才就催过好几次,他何至于这样高兴。
海伦拿着包好的点心回来,另从壁柜里找出两只备用夹扣,说原来那一对就在灯上留着,别再拆了。费利克斯接过夹扣,请伊琳收进书袋,下午他们仍要在旧楼排戏,上午还来得及把水景再试一遍。
“吃过午饭再忙。”海伦嘱咐。
伊琳应下,将点心放在书袋最上面。诺拉从椅子里起身,扶着扶手活动了一下腰,问下回演出定日子了,能否给她留个位置。
“您要去?”费利克斯很是惊喜。
“坐了这么久,总得看一场好的。”
他笑着答应,伸手将她落在椅背上的披肩拿下来。老人接过,对伊琳说,下回过来,自己屋里有一张更舒服的椅子,让这父子俩折腾去。
伊琳望着她,认真点头。
走到门边,她听见丹尼尔回来,问儿子准备怎样把灯架搬去。
费利克斯低头打量那只圆形底座。刚才它藏在织出的夜色里,这会儿露在日光下,颜色乌沉,边上有两只提环。
“拆下来装车?”
“试试重量。这只底座就得占一辆小推车。”
他俯身握住一边,提了一下,底座只离地少许,又落了回去。丹尼尔朝院里示意,说送来的箱子卸完,可以借那辆平板车挪到门旁,随后得把弯臂和灯罩分开收好,等去诊疗院看过地方,再决定带不带。
伊琳解下书袋,搁到长凳上。
“我抬另一边。”
费利克斯抬起头。
她已走到他对面,俯身抓住提环,又看向丹尼尔,等他将底座与上方的支杆拆开。方才远得看不见尽头的夜空,收起来竟要这么多东西,一件件都得有人拿。
丹尼尔卸下最后一颗螺栓,将支杆扶走。费利克斯试了试手劲,问她握好了没有。
伊琳点头。
“数到三。”他说。
院中有人将推车推近,车轮压过细石,发出沙沙的轻响。日光落在他们中间,伊琳挽好的袖口又滑下一点,她顾不上理,专心听他往下数。
“三。”
沉甸甸的底座离开地面。
他们一同往车边挪,底座落上去时,车身往下一沉。伊琳松开手,抬眼看他,见他鬓角沁出薄汗,眼睛仍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