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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藤椅、树影都好 “觉得轻松 ...


  •   “我好像还是怕。”

      坐在讲桌旁的男生说完,朝底下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脸转了回去。

      西楼这间教室坐得颇满。靠门的几个学生原本只想听半堂,书袋都背着,此刻挤在长凳一头,跟着等莉迪亚的回答。

      她的能域正笼着讲桌前的一小片空处。为方便众人观察,施出的力量被她显出了形迹:细而柔的银纹从指畔舒展开,越过桌沿,在男生身侧缓缓流转。日光穿过去,桌上没有影子,只有他袖口的一粒铜扣映着光,微微发亮。

      “比刚才呢?”莉迪亚问。

      男生仔细想了想:“刚才想走。”

      底下有人笑了。他耳朵红起来,攥着讲稿,补充说现在倒能坐住,但一想到要站起来,把纸上的话当着这么多人念完,胃里仍旧发紧。

      “你答应帮我试调节。”莉迪亚看了看他手里的纸,“什么时候又答应背书了?”

      “不是……都得展示一下么?”

      这回笑声更响。他怔了怔,自己也笑出来,肩膀明显松了。

      莉迪亚将手放回桌上。

      那些银纹散了。

      男生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来:“这就好了?我觉得还能再——”

      “觉得轻松,就想多来一点?”

      他不好意思地点头。

      莉迪亚请他把讲稿放下,舒展肩颈,再看看窗外。男生照做,侧过脸时才发觉后颈发僵,抬手揉了揉,说刚才一直盯着她的手,竟没留意。

      “以后替人调节,遇到这样的回答,要多问一句。”她朝前排几位学这门本领的学生道,“高兴、轻松,是能问出来的。哪里累了,哪里不舒服,也要问。一个人坐在你面前,可不只有他想让你调节的那点心情。”

      伊琳垂下眼,在课本夹着的纸上添了几个字。

      前面的学生举手,说自己没有禀能,若家中有人总是不高兴,能做什么。莉迪亚问他,刚才那位同学为什么笑,他想了一阵,说因为不用背书了。

      “那你已经听懂一半了。”

      伊琳的笔停在纸上。

      男生抱着讲稿走回座位,经过她身边,还小声同伴埋怨,早知道不用念,昨晚就不用背到那么迟。同伴忍笑替他挪出地方,顺手接过他怀里快掉下来的书。

      窗帘被风拂起。那片空下来的日光里,银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人从后面轻轻碰了碰她的椅背,是地方志课上约过她看旧街的女生,正与同伴商量去廊下吃午饭。

      “伊琳,你来吗?”

      她望了眼敞着的窗。人声从门口退去,风翻起帘角,课室终于空下来些。她还想在这里安静坐一坐。

      “我留在这里。”

      女生应了一声,提起饭篮。走到门边,同伴低低问她还要不要等,她摇头,说人家大概不愿意一起。

      伊琳听见了,抬起脸,两人已说着别的话走远。她将搭在邻座的书袋拿回来,放到膝上。刚才那句话,好像少说了什么。

      放课后,伊琳等问话的人少些,去看了莉迪亚带来的诊疗院价目。普通试调按时计酬,长短、所需术式各有区别。她问得仔细,莉迪亚拿笔圈出最短的一项,提醒她,这是院里的定价,各处未必相同。

      她记下了,没有照抄整张。

      走出西楼时,原先只写着明日时辰的那张纸上,多了一行费用,下面还有四个字。

      不适就停。

      ——

      费利克斯是在楼梯口遇到她的。

      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块蒙布的木框,转身时险些碰上墙,赶紧抬高,让出半条楼梯。伊琳站在上面一级,望着那块遮住他半边衣襟的东西。

      “窗户?”

      “暂时是。”

      他把木框侧过来。布后原本漏着廊下的光,此刻一线碧色漾开,几尾小鱼游过她眼前。其中一尾扭身钻到木边后头,只剩尾尖轻轻一摆。

      伊琳靠近了些。

      “罗曼借了两扇折屏,得换掉旧布。我先拿这个试。”费利克斯瞧着她,“诊疗院的床挪不动,总不能叫观众追着戏跑。”

      她顺着鱼游走的方向探了探头。木框另一面仍是一块布。

      “从这边看不到。”

      “正是麻烦的地方。我想让坐在两边的人都看清,鲁本说,让国王多转几次身就行。”

      “那鱼会从他身上过去。”

      “嗯。他说可以算被鱼刺杀。”

      她抿起唇,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费利克斯托着木框的手往下移了些,好看清她。西楼的窗开得高,光正落在她肩头,辫子末梢有一小截松了,细软的发丝蓬起来。她浑然不觉,只惦记着窗里那条鱼,伸指点了点它消失的位置。

      “可以留在这里。等人转过去,它再游。”

      “放课来试试?你替我坐到最边上看一回。”

      话说得顺口,他已在想该把另一张凳子搬到哪里。她要去书店,若只能待一小会儿,就试一遍;待她收工,自己还可以——

      “今天约了人。”伊琳说,“收工以后,康拉德会过来。”

      木框里那尾鱼游到了尽头。

      费利克斯抬了抬手,让它掉转方向。

      “这样。”

      他想象前日那人坐在书店里的模样,连罗曼那本路书都肯亲自送。今日又有什么书要修?话在舌尖打了个转,他望见伊琳夹在课本里的纸,没问。

      “那改天。我还得把布——”

      “明天中午可以吗?”

      他抬眼。

      她正认真算时间:“我来这里找你。带着午饭,就不用再走一趟。”

      楼下有人搬东西,木板碰着扶手,咚的一声。费利克斯侧身将她挡到里侧,等那人过去,才答:“可以。还是旧楼那间,西楼明日有人用。”

      她点头,伸手替他扶住往下滑的蒙布。

      方才他只顾说话,没握稳,布角已经垂到了地上。伊琳将它折起,往木边的缝隙里掖了掖。费利克斯低头看她,原先那一点悬着的不快,不知不觉消散了。

      “很想看鱼?”他问。

      “不是。”

      她答得过于干脆。他唇边的笑僵了半拍,听见她接着道:“你不是要试两边吗?我来帮你看。”

      她将最后一角布掖好,往后退开。

      费利克斯还站在原地,木框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方才排好的几句玩笑,一句也没能接上。

      伊琳瞧了瞧他,目光又落回那条停着不动的小鱼。

      “这个现在要撤了吗?”

      “嗯。”他笑起来,“得留点明天给你看。”

      ——

      康拉德到书店时,伊琳已将拆下来的旧线收进纸包。

      他没有催。隔着半间店,看她把散开的书页依次叠齐,再压上镇纸,末了还低头找了一遍针。店主在柜后算账,朝院门抬了抬下巴,说里面的椅子空着,坐完替他带上门就好。

      她已经问过了。

      康拉德接过她递来的纸。价钱列在时辰下面,字写得端正,比诊疗院的短时试调低一些。她解释自己只会增强已有的心情,其余的尚未学过,不能照院里的全收。

      “可以。”他看完,将纸还给她。

      伊琳似乎还备了几句话。他答应得快,她反而停了停,才把纸夹回课本,领他往后院走。

      暮色尚早,斜阳越过屋脊,在藤椅上铺出窄窄一道金边。枝叶遮住半面院墙,墙外水声潺潺,间或传来撑船人的应答。那只用来装浆糊的碗已经洗净,倒扣在桌角,刷子晾在一旁。

      康拉德在上回的椅子里坐下。

      伊琳搬来矮凳,没有坐到桌对面,而是留在他斜前方。他垂眼,看见她将课本搁在膝上,手心在封面上轻压了一下。

      “现在开始?”他问。

      “您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他本想说没有,迎上她的目光,改了口:“下午有些烦。眼下好多了,手没有不适。”

      “若一会儿有,要告诉我。”

      “好。”

      她仍望着他。他带着笑意等了一阵,觉得这场郑重其事颇新鲜。平日别人到他面前,多半等他开口,如今轮到他坐在这里,衣袖摆得妥帖,连什么时候能动都想问一问。

      “还需要我想件高兴的事么?”

      “已经有了。”

      伊琳说完,似乎担心他误解,又补了一句:“您刚才就在高兴。”

      康拉德低头笑了。

      “倒省事。”

      下一刻,那点笑意有了变化。

      并非又听见什么好笑的话。念头还停在方才,她认真说他高兴,他觉得有趣,正想再逗一句——那份尚未说尽的愉悦沿着原处舒展开来,仿佛紧闭多日的窗被人从里面推开,风一下吹透了整间屋子。

      他唇边未出口的话停住了。

      日光还是那一线日光,河上人声并未远去。可一直萦在心头的那些琐事,排着次序等他回去处置的那些名字、账目、待看的记录,在这一刻都退到了窗外。

      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只是暂时,竟不急着起身。

      康拉德的肩背一点点松下来,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也摊开了。藤条的旧棱硌着掌侧,他挪了挪,找着一个舒服的位置,懒懒地倚住。

      伊琳还坐得很直。

      她的辫梢垂在衣领旁,末尾系着一截素色发带。风吹过来,那截带子轻轻晃动,她便抬手按住,眼睛仍看着他。

      康拉德突然有些想笑。

      连发带都只许动一下。

      “你……”

      他出了声,女孩立即倾身些许。

      “怎么了?”

      康拉德望着她近了一点的面容,将话改了:“不必这样看着我。坐松快些,我若不舒服,会说。”

      她迟疑片刻,朝后挪了挪。

      只是凳子太小,原也没什么可挪。他看见,偏过脸,笑意从喉间低低溢出来。她大约不明白他在笑什么,神情略有疑惑,并不追问,安静地把大腿上的课本扶稳。

      夕光恰在这时照进来。

      她的睫毛染上一层浅金,眼睛却清透,安静地望着他,像在等他说完一句很要紧的话。

      康拉德不笑了。

      有一小会儿,他只觉得这院子很好。

      藤椅很好,树影很好。她坐在这里,连一时无话,都很妥帖、很好。

      这份舒展比他记忆中的那一次更清晰。他想告诉她,已经很好;念头转到一半,又生出一点微末的贪心。若说了,她大约就要收回去了。

      他于是问起午间的课。

      伊琳说了那位以为要当众背书的学生,说到他昨晚背了很久,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

      “总算没白背。”康拉德道,“今日回去,可以——”

      他的食指蜷了一下。

      余下半句话落空了。

      很细的一点麻,从指腹掠过,像冬日触上金属时突如其来的刺痒。他低头看手,那感觉又往指根走了一点。

      女孩已经抬起了脸。

      “等一下。”

      ——

      伊琳比他先觉出不对。

      她并没有忽然加强。方才的调节很浅,康拉德能说话、能笑,她留心着他的反应,想将这一点平稳地维持片刻。可她送出的力量贴近了更深的地方,指尖无端起了细麻,原本顺畅的接引也变得迟涩。

      她停下,试着撤回。

      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回来。

      伊琳的手指按住书角,抬眼看向康拉德。他坐直了些,笑意未散尽,目光已落到她手上。

      “你也有?”

      她点头,没有分心解释,只将尚未撤净的那一缕力量收得更缓。阻力仍在。原先展开的接触像被什么拢住,牵在他那里,她向回收,指尖的麻意就清晰一分。

      风吹翻了桌上的一张废纸。

      康拉德抬手,似乎想替她压住。伊琳看见他的动作,心中一紧。

      “别收域。”

      他顿住。

      “我没有要——”

      “请您松开。”

      她说得很轻,尾音绷着,目光一瞬也没离开他。

      康拉德脸上的笑收尽了。

      那只抬起的手在半空停住,随后缓缓落回扶手,五指舒展。他垂下眼,刻意将惯常收拢的能域放开。伊琳不能看见他如何调整,只觉牵住她的那股阻力松了,细细一线力量从滞涩处滑脱,重新顺着她的接引撤回来。

      她没有再试。

      最后一点也撤净,伊琳将两只手放平,缓缓呼出一口气。

      院门被风带得轻响。

      两个人谁都没动。

      那张废纸滑过桌沿,落到康拉德鞋边。他弯腰拾起来,搁回桌上,拿洗净的空碗压好。碗底碰着纸面,轻轻一声,这院子才像重新有了寻常的动静。

      “还麻么?”他问。

      伊琳活动了一下手指:“有一点。比刚才轻了。”

      “我也是。”

      他没有再靠回藤椅。袖口被方才的动作牵起,露着腕骨,手摊在膝上,仿佛还在等她下一句话。

      她望见,心绪稍稍定了。

      “今天就到这里。”

      康拉德朝店内的钟看去。隔着两重门,钟面只露出半边,约好的那一刻钟显然还没走完。

      “好。”

      答过,他才问,先前有没有这样。

      伊琳摇头。她从前只帮一点,很快就收了,从没遇见撤不回来的时候。说到这里,她低下眼,看了看仍微微发麻的指腹。

      “刚才我想收回来,就有些吃力。”

      康拉德沉默了一阵。

      “我习惯把接进域里的力量收住。”他说,“方才察觉有异,恐怕又收紧了些。不是有意留你的力量。”

      “嗯。但开始发麻的时候,我还没往回收。”

      她把这点分清,抬头问他:“您平时请别人调节,也会这样吗?”

      “没有。”

      伊琳蹙起眉。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看见她的神情,把话咽了回去,起身倒了两杯水。壶在店主平常坐的矮柜上,水已经温了。他将杯子搁到她手边,没有催她拿。

      “先别想了。”

      她应了一声,仍在回忆方才的经过。康拉德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抬手给她看。五指逐一屈伸,动作已无凝滞。

      “好多了。你呢?”

      伊琳跟着试了试。麻意在退,握杯没有妨碍,只是指尖贴上温热的杯壁,尚存一点不大真切的感觉。

      她如实告诉他。

      康拉德又问了几句,听说没有疼、没有别处不适,才端起自己的杯子。他喝水时不似平常从容,杯子在唇边停了一停,目光仍留在她手上。

      伊琳有些过意不去。

      “今天没试好。费用……”

      “试得很好。”

      他答得笃定,她抬头,他又把语气缓了下来。

      “至少方才那一阵,我很舒服。后来出了岔子,也得算我的本领在内,不能都记在你账上。”

      “可是,还不到一刻钟。”

      “我们约的就是试这一回。”

      她仍有犹疑。他从衣袋里取出钱,按开始前说好的数目放在课本旁,抬眼时唇边总算添了些笑。

      “您已经叫我停过一回了,收钱这件事,容我说了算?”

      伊琳看了他一阵,嘴角轻轻动了动。

      她收下钱,翻开课本,将方才的经过简短记在那张纸背面。何时开始不适、何时撤回,都尽量写清。指尖的不真切在她写到末尾时散尽,她重新握了一次笔,告诉他,已经好了。

      康拉德这才松开一直握着的杯子。

      店主在前面叫她,说天色不早,该回去了。伊琳应下,收好课本,端着杯子到水盆边冲洗。康拉德跟过来,将另一只递给她。她习惯性要接,他的手却偏开了,自己俯身洗净,摆到沥水的木架上。

      两只杯子并排,杯沿沾着将落未落的水。

      “下一次——”

      她转过脸。

      康拉德看着她,停了下来。

      风掠过院墙,树影在他眉间轻轻一晃。方才在藤椅上舒展的神情还留着一点,像日落后未及褪尽的暖色。他显然还想再试,伊琳想,这个得等弄清楚才行。

      他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的手,回去还要用吗?”

      她怔了怔,说晚饭后也许补几页书。

      “罗曼那本?”

      “不是,他的留在店里。”

      康拉德原已抬起一点的眉梢落回去,那副想替朋友撤掉催促的神气让她看明白了。伊琳忍不住笑了一下,告诉他,不赶,今晚不补也来得及。

      “那就好。”

      他替她推开院门,等她拎起书袋,又想起什么,从门边退回来。

      伊琳看着他走到藤椅旁,把那张压着的废纸取走,空碗倒扣回原处。椅子还保持着他方才坐过的角度,半边沐着夕光。

      他扶住椅背,朝那里看了一眼。

      这一回,伊琳分不清他是什么心情。

      她只听见他问:“若你不介意,我想把刚才的情形匿名问一问家里的长辈。只问封存遇到调节会怎样,不提你。”

      她想了想,点头。

      “问清楚,再说下回。”

      康拉德转身望来。门里灯还未点,女孩抱着书袋站在暗些的地方,语气平静,显然已经拿定主意。

      他扶着椅背的手松开了,似有一句话到了嘴边,转而化作唇畔的一点笑。

      “好,听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藤椅、树影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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