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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这回劳烦您开价 “您打算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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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琳从教室里出来找他时,费利克斯还在望楼梯。
晨光照着东楼的半幅墙面。他挽着课本,给抱地图上楼的同学让过路,刚往阶下看了一眼,身后有人叫他。
“我到了。”
他转过头。
女孩站在门内,书袋已经放下,两手空着。额前一缕碎发被风吹乱,她顺手掖好,看他的眼神很平静,仿佛从教室里出来,专门告诉等在教室门口的人自己到了,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从哪边上来的?”
“另一头。我去看告示了。”
“看来你已经找到路了。”他笑着,将扶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
伊琳点头,仍站在原处等他。
费利克斯原想说,她直接坐下就好,自己望一眼教室总能看见。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实在多余。他跟着她进门,将课本搁在她旁边空着的位置,翻开时才发觉,书拿倒了。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来。
伊琳已经低头找上回记到的那一页,没留意。书页间夹着一张河道草图,边缘被她裁得齐整,正好收在课本里。费利克斯认得上面的渡口,想起星期六她蹲在树下,替一朵迟开的梨花留出的位置,心思顺着河道漂远了一点。
讲师把一张运货单拍在桌上。
“明日午前,六箱怕潮的画纸,要从西堤送到东岸。替这位掌柜选条路。”
后排立即有人答:“走门。”
“好。掌柜已经拿出钱袋了,您打算收多少?”
笑声从几排桌子间散开。讲师将门运价目翻到背面,添了一行可付的运钱,那数字写出来,后排那位同学就坐直了。
“这也太少了。”
“所以他才请各位帮忙。”
城东的门能将人货送到对岸,跨过去只消几步,可那几步之前,还有候门、验货与按箱付的钱。费利克斯翻过课本里的旧价目,将门运一项划去,侧过脸看伊琳。她的铅笔已经停在河道上。
“这里有货渡。”
“过河以后呢?”
她顺着图往前指,指尖走到那道细桥,停了。
桥边印着三个小字:仅通人。
费利克斯正要替她找另一处,她已将草图往中间推了推:“得拆开,一箱一箱抬。”
前排那个家里有人摆渡的男生听见,回头说:“图上那座桥,去年改成石桥了,平板车能过。”
伊琳抬眼:“下雨也摆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还记着上回那一句呢?”
“还没问到。”
“摆。雨太大才停。不过走这边,得赶早,过了午间,那处低埠就不好卸货了。”
讲师恰好走到这一排,听完,抽出一张白纸,递到男生面前。
“新桥画在哪儿,给大家看看。别让全班抬六趟。”
男生接笔时耳朵有些红,落笔以后倒画得利索,桥头两间屋子都添了上去。他说家里运面粉走过,屋檐底下能躲雨,雨小了再往铺子送。附近几个人把椅子挪近,方才嫌运钱少的同学探着身子问他,雇车还得多少。
伊琳等他说完,将运货单拿起来。
“只写了送到东岸。铺子离埠头多远?”
讲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把扣着的另一张纸翻开。
收货地址在上面。
就在新桥旁。
“总算有人问了。”
费利克斯忍着笑,低头在两人的草图上添了个小方框。她还在核对时辰,眉心略微蹙着,直到确认赶得上,才将桥旁记着的搬运工钱擦去。
纸上留下浅浅一条灰痕。她用手拂过,费利克斯替她压住被带起的纸角。
“方才还想抄你的。”他低声说。
伊琳看了眼他的答案。
“现在可以,已经改好了。”
他原本还在忍,此刻肩膀轻颤,连压纸的手都松了一下。伊琳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一条运货路线有什么这样好笑,迟疑片刻,又将草图往他那边送了送。
“字写得小,你看得清吗?”
“看得清。”
他说得很轻,笑意留在声音里。她才放下心,转回去听讲师讲新旧城图的差别。窗外一枝嫩叶横过窗棂,日影在她袖上轻晃,费利克斯挨着那一点明净的绿,认真抄完了两行字。
写到合计,又替她补上漏算的车钱。
——
傍晚,伊琳拆开罗曼那本路书的旧线时,才知道有些便笺是缝在书里的。
一张住店的账单夹在两帖之间,线从字缝中穿过,抽到一半,纸也跟着走。康拉德在旁边看着,替自己的朋友叹了口气。
“他大概很怕忘记付过钱。”
“这样会扯坏。”
“请您救救它。”
罗曼已经应下昨日的估价,只求夹在里面的字条都能留下。伊琳取出小剪刀,将缝错的那一针挑断,才把账单完整地抽出来。康拉德接过去,看清数目,眉梢扬了扬。
“难怪要缝起来。住一晚,够他记到现在。”
伊琳听见,唇边有了一点笑,把散开的纸帖逐一放平。
昨日补的长图已经晾好,客人临时改了来取的时辰。店主抱着图送到隔壁街,叫她代看一会儿店。门外的日光斜进来,搁在空柜台上;柜后的墙钟滴答走着,靠河的小窗开了一半,吹进来的风带着湿木头的气味。
康拉德等她将那一帖拆完,递来折起的纸。
“莉迪亚的客课。明天午间,在西楼。她叫我告诉您,带笔就行。”
伊琳展开看。上面只有时辰与教室,末尾补了一句:吃过午饭再来。
“她写给您的?”
“后面这一句是。”
他靠着椅背,答得有些无奈。伊琳将纸抚平,收进课本,连那句提醒一并留下了。
“她还记着。”
“我也记得,那天只有半块饼。”
“您后来吃了吗?”
“吃了。回去还睡了一觉。”康拉德笑着瞧她,“那天下午到家,还有人问我遇上什么好事。”
伊琳拿线轴的手慢了一点。
他已经伸手翻开柜边的书,像是随口提起:“我今日问她,是不是那次换了法子。她说照旧,又问我后来做了什么。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在这里看了只鸟。”
纸页在他指下翻过一张。
“总不至于,下回调节还得劳烦它。”
伊琳低头,将旧线从书脊里抽净。剪断的线头蜷在木桌上,淡褐的一小团,像那天鸟衔走的东西。
“您本来就喜欢看。”
“是。鸟飞走以后,还觉得很有意思。”
她没有接话。
康拉德将书合上。伊琳感到他此刻的兴致,仍与刚进门时相仿,然而那份留心渐渐落到了她身上。他看的已经不是路书。她把针搁回布垫,抬起脸。
他像在斟酌一句原本没打算说的话,目光从桌上的线头移过来。
“那天,是你帮了我?”
柜后的钟走了一声。
伊琳的手还停在布垫旁。窗下那片水光晃过他的衣袖,照亮了细密的暗纹,他仍从容地坐着,眼神里有询问,有好奇,远没到笃定的程度。
“您为什么这样问?”
“您想听调节的课,又在她走后陪我待过一阵。”他略一停顿,“方才提起那只鸟,您也没问,为什么看只鸟会比调节还管用。”
这原本也算不上什么凭据。他说完,仍是商量似的望着她。
“那天的事,我一直以为该谢谢莉迪亚。现在想,也许谢漏了人。”
他没有往下追,等着她回答。
门外走过一个挎篮子的妇人,隔着橱窗望了望,脚步未停。伊琳望见篮中垂下的菜叶,被日光照得薄而透明。街上仍有人叫卖,河边卸货的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她若摇头,这场谈话大概就能过去。
可那一点快乐确实是她延长的。他在问,也愿意听她说。
伊琳将针垫往里推了推。
“我能让人原有的心情,多留一会儿。”
康拉德坐直了。
幅度很小,她仍看出来了。他原先闲搭着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刚要开口,伊琳先叫了他。
“康拉德。”
这是她头一回用这样郑重的口气叫他的名字。她的声音不高,咬字却说得清楚。
“这件事,请您别告诉别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好。”
答过以后,他将椅子往桌前挪近些,声音放低:“那天究竟是哪一会儿?”
“鸟飞上去以后。”
“你拿着剪刀,站在旁边的时候?”
伊琳点头。
他记得很清楚,连她当时拿着什么都没有忘。她反而一时不知还该补些什么,只好将最要紧的说完。
“很少的一点,很快就收回来了。”
——
康拉德望着她,重新想起那棵树。
鸟叼走了线,他的外衣松开几针,游记留在腿上。纸条被风吹动,女孩走过来替他压住,他还朝她笑了笑。
当时没有任何异样。他连自己的能域都没多留意,只觉得那片枝叶鲜活得好看,待在那里,竟能把该做的事都暂时放下。
如今隔着一张桌子,她告诉他,那里面有她给的一点好意。
他垂眼,望向已经补妥的袖缝。
“为什么?”
女孩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他补全问话。
“您看着它,很高兴。”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似乎以为这一句已经能够说明白。康拉德没有移开目光,她才接着往下说。
“我想让您多高兴一会儿。”
河上有橹声经过。
木叶划入水中,缓慢地搅开窗下的碎光。女孩坐在那片流动的亮意旁,衣袖平整,手背上粘着一根细线,方才说出的话太过坦然,连等他道谢的意思都没有。
康拉德原先备着许多问题。她什么时候显出的禀能,会些什么,为什么一直没在人前用过。听完这一句,那些话忽而远了。
昨日他坐在牌桌旁,也由着一个人多高兴了好一阵。
那人最后望他的眼神,他记得。
“您怎么了?”
伊琳轻声问。
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拇指一直停在袖缝上。女孩眉心微蹙,朝他手腕望了望,显然误会了。
“那次以后,有不舒服吗?”
“没有。”他立即答,随后笑了一下,笑意比方才缓慢,“很好。是我没有想到。”
她的眉间松开了。
康拉德放下手,望着她重新拿起线轴。女孩似乎以为这件事已经说完,可以继续修书。她从容得让他有些失笑,心底又生出一种新鲜的、难以确指的感受。
她知道他高兴,也知道他烦躁。
那么,昨日他在这里坐着,连别人家孩子怎样握笔都听得津津有味,她是不是也知道?
“你平时能感觉到?”
伊琳稍想了想,明白过来:“明显的时候。”
“比如现在?”
她朝他看了片刻。
康拉德本是随口一问,被她如此端详,倒不由自主地坐正了些。女孩仍没答,他唇边浮起笑,想催,又觉得这件事催不得。
“您有点高兴。”她终于说。
“只有一点?”
“现在更多了。”
他没忍住,偏头笑出了声。
窗边那点光正在往下移。康拉德将肘边挡住的那一帖书往她手边送了送,笑意仍未收尽。
“倒很难瞒您。”
“我不知道您在想什么。”
她纠正得认真,他听见,竟颇有些庆幸,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念头好笑。他能有什么不方便让她知道的?不过是觉得这姑娘有趣,愿意坐着多聊几句罢了。
直到她拿过线,准备重新穿针,他才记起还有正经事。
“伊琳,以后若有空,能否请你替我调节?”
针尖在日光里停住。她没有答应,先问莉迪亚往后还来不来。
“来。她要抽几日去看妹妹,等日子定了,会提前告诉我。”
他将近日的情形简单讲给她听。替家里暂存的力量已经转出去,早晨醒来,比先前松快,傍晚仍偶有倦怠。莉迪亚的调节管用,只是各人有各人的事,总得事先约。
说到这里,他看着她,将口气放轻。
“我想再试试那天的感觉。”
伊琳手里仍握着针,细线垂落,在桌边微微晃动。她垂眸想了一阵,坦白说,自己从没像莉迪亚那样替人调节很久;平日偶尔帮一点忙,用过就收,不知道能否做到他想要的程度。
康拉德听完,心思倒定下来。
她肯把这些告诉他,已经比一句应承更叫人放心。
“照你会的来。明天那堂课,你不是也要去?”
“嗯。”
“听完再想。若觉得能试,放课以后,我来这里找你。”
她望了眼待修的书。
“明天还得做这个。”
康拉德跟着看过去。罗曼的便笺铺了小半张桌,最上面一张还写着某家店的烧鱼价钱。他方才亲自把朋友的嘱咐交代得很周全,此刻实在不好反口。
“收工以后?”
“可以。但不能很晚。”
他应下来,想了想,又将明日该付的报酬提起。
女孩愣了一下。
“那次只是……”
“那次承你的情。”康拉德望着她,神色认真了些,“明天占用你的工夫,总该付钱。”
她还没说话,他已将昨日带走的修书估价从内袋取出来。纸上记着拆线、补纸与重缝的费用,一项项很清楚。他把纸翻到空白面,推过来。
“这回劳烦您开价。”
伊琳望着纸,又望他。针线被她放回布垫,取笔时犹豫了一下。
“我还不知道该收多少。”
“可以好好想想。别按补袖子的价就好。”
那几针她没收钱。女孩听懂,唇边总算浮起笑,低下头,将明日收工的时辰记了下来。
“试过再说吧。若能帮上忙,再商量后面的。”
“试这一次也算。”
他把话说得温和而笃定。伊琳思忖片刻,同意按一刻钟试,费用等听过课、问清普通试调怎样计酬再定,明天开始前告诉他。他答应了。
门上的铜铃在这时响起。店主推门进来,说河边那家铺子实在难找,招牌被树叶遮了大半,差点绕过头。伊琳起身替他挪开凳子,顺手将写了时辰的纸收进课本。
康拉德仍坐着,听她回答路书已经开始拆线,过几日才能拿。她说话如常,手边的针垫、纸帖都在原处,方才那桩秘密也已安稳地收好。
他起身告辞,绕过桌边摊开的纸帖。
伊琳送到柜旁,确认道:“明天收工以后。”
“记住了。”
话出口,他想起昨晚自己问过的一句,唇边添了点笑,却没再把它说出来。
走到阶下,风迎面吹来。他将袖口理齐,低头看见那几针细密的缝线。
刚才竟忘了问。
那天她站在树下,看他笑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