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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劳驾把袖子卷起 牌藏在袖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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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拉德已经看见那张牌了。
它贴着卢卡的腕骨,从袖口滑出来半寸。桌布上绣着繁密的藤叶,那一点绿牌背混在其中,很容易漏过去。康拉德垂眸,将面前的钱拨出两枚。
“跟。”
卢卡的拇指停了一停,随后把牌拢齐,笑着望向另外两人。
“你们呢?”
罗曼丢下手里那副烂牌,靠回椅背。坐在他对面的费利克斯还在看牌,听见问话,略一扬眉,把钱推到桌心。
“陪一局。”
星期三放课以后,罗曼邀了几个人到家里喝茶。他家的小厅朝着河,窗敞着,柳絮偶尔飞进来,落在没吃完的点心上。康拉德坐在背光处,外衣随意搭着,衬衫的领扣松开一颗,见卢卡伸手取杯,还替他把碟子往近处送了送。
这人来时拘谨得很,椅子只坐前半截。如今赢了几局,腰背也舒展了,说起家里的布料生意,愈发流利,连原先不敢提的请求都带了出来。
“听说您家器物装匣,要另订衬布。若能让我送几份样子来……”
康拉德看着他袖口,唇边浮起一丝笑。
“今天带了吗?”
“在楼下!颜色不算齐,明天还能再拿。”
“倒不必这样赶。”
他说得和气,卢卡顿时放下心,翻开自己的牌。罗曼瞧了一眼,啧声说真有他的,将输掉的铜币往前一送。
费利克斯也输了。他把最后一块点心分开,咬了一口,目光在卢卡收钱的手上停了停。
康拉德恰好望过去。
两人的视线碰上,费利克斯嚼着点心,笑了一下。
他也看见了。
康拉德兴致更好,把牌交给罗曼,等着下一局。卢卡忙说稍坐,俯身去捡滚到鞋边的一枚钱,起来时,左手又在袖内藏了一下。做得颇仔细,可惜太留神康拉德,忘了侧面还坐着一个人。
费利克斯取过茶杯,让开了他的手肘。
“您这袖子有些长。”
卢卡笑着扯了扯衣料:“新做的,裁缝留得宽。”
“难怪。”
对面的罗曼听了,低头看自己挽起的袖口,张了张嘴。他朝康拉德瞥来,撞上那副含笑等候的神情,又把嘴闭上了。
“最后一局。”他把牌分开,“待会儿陪瑟铎去挑帘子。”
诊疗院的人看过戏,想请他们去演一小段。费利克斯正同伙伴商量,听说罗曼家有几架不用的折屏,放课后过来看能不能借。屏架还没见着,已经输掉了好几枚钱。
“帘子要什么样的?”卢卡立刻接话,“我家有布。”
“能遮住后面换衣服的人就成。”费利克斯笑道,“先看看现有的吧。”
他拈起新发的牌,纸边在指间一合,神色闲适。康拉德看着他,倒生出一点好奇:瑟铎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卢卡已经将那张藏牌换进了手里。
他这回赢得更多。收钱时,领口泛着薄汗,嘴上连连说承让,又趁低头把用过的金冠牌藏回袖里。康拉德替他扶正一枚立起来的铜币,顺手推过去。
“别漏了。”
卢卡道谢,将钱拢进袋中,站起来说家里还等着,样布可以请人拿上来,他改日再来拜访。
“先别急。”
康拉德将散开的牌拢到掌下。
“还有一件事,劳驾您。”
卢卡停在椅边,脸上的殷勤还没收,听他说完了后半句。
“把袖子卷起来。”
窗帘让风鼓起,绣在上面的枝叶缓缓抬离地毯。卢卡站着,左手本已搭住钱袋,此刻往身侧落下去,藏进椅背的阴影。
“您这是……”
“左边。”康拉德提醒。
罗曼把自己的茶杯放远了些。杯底碰过碟沿,细小的一响,卢卡跟着看他,嘴角勉强牵起:“是不是弄错了?我刚才就说,今天运气好。”
康拉德把收齐的牌搁在桌心,抬眼望他。光从窗边斜过来,照亮他半边眉目,唇边那点笑与方才送点心时毫无分别。
“所以,想看看您的好运。”
卢卡干笑一声,说他们都是有禀能的人,若真想捉弄自己,变出一张牌还不容易。他边说边望向费利克斯,仿佛刚刚那句提醒,直到此刻才想起其中另有含义。
“瑟铎少爷方才一直看着我。”
“是。”费利克斯坦然应了,“可您赢的都是真钱。”
卢卡的脸涨红。
罗曼撑着桌子,眉头已经皱起来:“你把袖子卷开给我看。没有,我向你赔礼。”
左腕挨着椅背,卢卡攥住袖口,朝外翻了半折。里面只露出一截汗湿的衬里。
“这不是……”
“罗曼。”费利克斯叫他,“从我这里看看。”
罗曼抬头。康拉德知道渡感的用法,听懂了这一句,向后靠了些,给桌旁腾出空隙。
罗曼答了声好。费利克斯又朝康拉德一扬眉,他颔首,把手从杯旁移开。
能域顺着桌沿展开,渡感接上的刹那,康拉德眼前的牌桌换了方向。
茶壶到了另一边,罗曼的手从前方伸来。左前方背光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自己,长腿交叠,嘴角噙笑,左手刚离开杯旁。
他手指动了一下,看着那个人也动,生出短暂的异样。明明坐在原处,视野已借到了费利克斯那里。身旁罗曼抽了口气,险些碰翻茶杯,被提醒着停住。
桌旁的卢卡仍背着光,左腕与椅背之间,多了一处原先看不见的窄隙。
袖里折出的绿角,就在那里。
那张牌被两根手指夹着,正慢慢往下退。
罗曼伸出手。
“给我。”
卢卡往后缩,椅腿刮过地毯边缘,绊住了脚。牌从指缝跌下来,撞上椅背,翻了一个面,正好落在罗曼掌心。
绿叶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
方才桌上也有一张。
费利克斯撤回渡感,茶杯回到康拉德手边。罗曼低头辨认掌中的牌,又翻过桌心那一叠,找出一模一样的,并排放下。
两顶王冠在日光里,金粉亮得刺目。
卢卡盯着它们,嘴唇动了动。
“我可以把钱留下。”
“劳您数清。”康拉德说。
卢卡把钱袋解开,倒得太急,有两枚滚到桌沿。费利克斯抬手拦住,等他数过,送回该放的那一堆。
楼下传来询问添不添热茶的声音。罗曼答了句不用,声音比平日生硬,卢卡听得肩膀缩起,再望康拉德时,脸上已有掩不住的恼意。
“您究竟什么时候看见的?”
“第二局。”
“那还让我接着玩?”
康拉德眼尾一弯,露出几分令人气恼的诚恳。
“您很高兴。”
卢卡胸前起伏,气得竟忘了将余下的钱拨开。
“我也很高兴。”
那句轻描淡写的补充落下,罗曼伸手收起两张王冠,压在牌堆最上面。
“够了。”
他没看康拉德,数过钱,把多出的几枚推还给卢卡。
“第一局你自己赢的,拿走。样布也带回去,今天不看了。”
卢卡的眼神这才慌起来。他低声叫罗曼,想解释几句,罗曼已经起身,将椅子挪开,请他下楼。
康拉德抵着扶手,还想说话,费利克斯已经把茶壶提起来,在他杯旁晃了晃。
“你喝完了?”
他抬眸。
费利克斯正望着他,笑意淡了些,壶嘴下倾,等的是一句答话。
康拉德看了眼已走到门边的人,将茶杯递过去。
“多谢。”
壶里其实只剩一口。费利克斯替他倒尽,搁下茶壶,拿了块干净的布,擦去卢卡方才洒在桌上的茶。
——
罗曼送客回来时,费利克斯正将赢回的钱装进袋里。
“我下回请你们来,得先把牌锁起来。”
康拉德笑了:“您也可以不请他。”
“人是我请来的,你早些告诉我不就完了?”罗曼看着他,“非等人家把生意都问完。”
康拉德慢慢敛了笑,拇指擦过杯耳。等罗曼把那叠牌丢进抽屉,他才放缓口吻:“下回告诉你。”
罗曼没立刻接腔。窗下那盘点心还剩两块,他拿起一块,咬得有些用力,朝费利克斯示意。
“走,挑你的帘子去。”
费利克斯跟着站起,经过桌边,见康拉德也在收拾带来的书。他认得那本钓游记的封面,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小笺,折痕已展平。
“你去过了?”
“上星期五。”康拉德将书翻开,“书上写的地方变了,这里新修了石阶。回头给伊琳看一眼,省得她照旧图走。”
费利克斯的手还搭着椅背。
那个名字被他说得很自然,连书页也直接停在添过字的地方。费利克斯低头,看见“最低一级有水”,墨色比印出的河岸深些,旁边添了一笔小小的弯线。
“她未必会去钓鱼。”
“去河边也用得上。您上回带她看花,不是坐的船?”
费利克斯抬起脸。
康拉德倚着桌沿,眼中重又有了兴味。费利克斯这才想起,演出散场后,他们确实谈过那片梨花坡,只是没想到他连出行的方式都记着。
“我们去的是上游。”
“已经去过了?”
“星期六。”
罗曼原已走到门口,听见这几句,又回头打量他们。
“那天开花了吗?”康拉德问。
费利克斯想起背阴处那根花枝,伊琳挨着树根蹲下,让出朝着花蕊的一小块地方。花开得稀疏,她看得很满意,后来还问他,下午有没有事。
他唇边不自觉地添了笑。
“开了。”
康拉德望了他一阵,合上书。
“看来挺好看。”
费利克斯听出那一点揶揄,索性答:“是。我们回来得晚。”
说完,才觉得后半句原本可以省掉。
康拉德笑意更深。他把书拿到臂弯,费利克斯的目光随之一落,想起修书的小笺与那笔新添的弯线,问他是不是要去书店。
“经过。”
费利克斯看了一眼窗外。往莫兰特城宅去的车正等在河桥那边,书店在另一头,得绕过半条街。
他收回目光,笑着道:“那劳驾你告诉她,明天的地方志课换到东楼二层了,原来那间要修窗。放课时她走得早,可能还不知道。”
康拉德点头。
“二层哪一间?”
“靠楼梯的那间。我会在门口等她。”
罗曼靠着门框,点心也不吃了,看过这个,又看那个。
“书还没拿来修,你们倒把地方说全了。”
他取来自己散了线的路书,递给康拉德,请他顺便问个价。康拉德伸手接过,拇指抵住快脱落的书脊,笑着说,这回是真有事了。
费利克斯松开椅背,同罗曼往楼下走。楼梯转弯处光暗了些,身后的脚步没有跟过来,他回头,看见康拉德仍站在窗边,将那本钓游记单独放在了上面。
——
伊琳正在修一张地图。
临近收工,窗外的水光照到桌角,几处缺损已经补齐,剩下最长的一道裂口正穿过河面。她用薄纸垫好背面,刷开浆糊,门上的铃在这时响起来。
康拉德抱着两本书进门。
“又坏了?”
她看见最上面那本,手里的刷子停住。
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失笑:“这一回好好的。底下那本是罗曼的,想请您看看,能不能救。”
伊琳放下刷子,擦净指腹,接过来翻了几页。夹在里面的便笺多得惊人,船期、住处、哪条路修了一半,稍不留神就会掉出一张。她将它们归回各自的页间,说能修,只是得多花些工夫。
“他知道。”
康拉德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把完好的那本展开,指给她看新修的石阶。伊琳俯身辨认那一笔弯线。
“这里能走了?”
“能。不过最底下那级浸着水,下去时留神。”
“好,我记住了。”
他停了一下,问:“不写下来?”
“就这一处,记得住。”
伊琳抬眼,见他正望着自己,唇边带笑,心绪里有一阵相当鲜明的愉悦,夹着尚未散去的兴奋。她想起他的游记,又想到他说过想出门。
“钓着鱼了?”
“钓着了。”
“很大?”
康拉德低头笑出了声。
“怎么问得这样准。”
他比出长度,说那条鱼险些把线挣断。说到罗曼将抄网探空,他抬手示意,袖口拂过晾书架上的书,赶紧伸手扶住。伊琳也扶了一把,两个人的手都停在半空,等那本竖着的书不晃了,才一同松开。
“比这还大些。”他压低声音,仿佛惊动的是鱼。
伊琳嘴角弯起来,朝后间望了一眼。店主正忙着核账,没留意晾书架前的动静。她这才回过头,听他把那一跃讲完。
原来罗曼在他身边,也能这样发号施令。
听到“别拽”,她想起妮芙攥住笔不肯松的手。昨日孩子写破纸时,母亲尚未进门;到了散课,她已开始打听哪里买笔便宜。伊琳当时替她听着,险些跟着问一句,您也要买吗。
康拉德问她笑什么,她说起妮芙学字,只讲孩子催母亲写得慢的那一小段。他听着,原先搭在书上的手移开了,让她把地图摊回桌面。
“催得动吗?”
“被赶回去了。”
——
康拉德原本只想来讲石阶,此刻连旁人家的孩子怎样学字,都听得有滋有味。女孩说完,低头补起河面上的裂口,他想起今日牌桌上那副自以为遮掩得很好的神情,挑了几处讲给她听。
他在等她笑。
两张一模一样的王冠放到面前,卢卡仍攥着钱袋,那一幕连罗曼事后想起来,都免不了摇头。
“他问我,为什么还肯陪他玩。”
“为什么?”
康拉德望着她。
那张脸上全是认真的疑问。他原已到了嘴边的答话,莫名显得不大好说,索性坦言:“想看看他打算赢到什么时候。”
伊琳想了一会儿:“那您得陪他坐很久。”
“倒也不算太久。”
“钱都拿回来了?”
“多拿的还了。第一局自己赢的,仍给他。”
她点头,刷子重新落向纸面。康拉德瞧着她,等了一阵,到底问:“您不觉得有意思?”
伊琳犹豫着抬起眼。
“我觉得……鱼更有意思些。”
窗外一只货船经过,篷影遮住半扇窗。康拉德坐在忽暗的光里,好一阵没接话。她望望游记,又认真补了一句:“刚才那条。您往上拉,它还会往回跑。”
他垂眸看着那本游记,渐渐笑了。
“是,还甩了我一脸水。”
伊琳忍不住抿唇,低头将补好的长图揭起,移到木板上压平。康拉德伸手扶住快滑下去的一端,这回动作很轻,等她将镇纸搁妥,才放开。
长图一压平,她将刷子洗净,椅子往外移了些,得空同他好好说话了。康拉德摸着书角,倒觉得那场牌玩得太久;早些散,也就早些到这里。
“您那堂客课,问到时辰了?”康拉德问。
“还在等告示。”
他说见到莉迪亚,可以替她问一句。伊琳道了谢,将罗曼的路书放到待修的一边,写下估价,请他带回去确认。
康拉德接好纸,站起来时,才想起费利克斯的口信。
“明天地方志课换到东楼二层。瑟铎说,他在靠楼梯的教室门口等您。”
她握笔的手停了,抬起脸。
“他还特意告诉您了?”
那点欢喜几乎全在声音里。康拉德看着她,方才觉得有趣的一句话,此刻由自己说出来,倒有些说不出的多余。
“怕您走错。”
伊琳低头,将东楼二层记在课本扉页上。原本只写了教室,笔尖向后移了一点,又添下一个名字。
费利克斯。
康拉德还站在桌旁。她写得很专心,那本记着石阶的游记已被合好,放回他手边。
这次,她倒怕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