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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迟到的阿格妮丝 “她今天梳 ...


  •   妮芙的母亲走到会堂门口,说她得回去了。

      来时,她催了女儿一路,嫌鞋带松,嫌走得慢,过桥还伸手把孩子往里拽了一把。眼下长凳就在门里,午后的日光铺过半间屋子,她反倒停在石阶上,将披肩从左臂换到右臂。

      “炉上还煮着东西。”

      “父亲在家。”妮芙提醒。

      “他知道什么时候添水?”

      她俯身给女儿理衣领,指头勾住了藏在里面的辫梢,妮芙被扯得仰起脸。妇人松开手,把头发拨出来,顺势在她背上推了一下。

      “快去,都听见先生说话了。”

      屋里有人念错一个音,邻座跟着念,两个人越念越拿不准,末了都笑起来。妇人朝那边看了一眼,脚尖已转向街口。

      伊琳叫住她。

      “问过了,大人也能听。后排有空位。”

      星期五那句追出来问的话,伊琳一直记着。昨日午间,她又去了会堂,勒温女士听说有人担心年纪大,指给她看一张留在桌上的练字纸,笑道,那位学生已经抱孙子了。

      妇人听完,手指在披肩的流苏上捻了捻。

      “今天赶不上。还有麻袋没送完。”

      “您做完再来,先生说迟些也可以。”

      “到时候看吧。”

      她下了台阶,走得颇急。妮芙追到门槛边,想起母亲叫自己进去,又停住,细格布袋在身前晃了两下。

      “她今天梳头了。”孩子小声说。

      伊琳望向街口。深色的披肩很快被一辆货车挡住,车过去,人已转进巷子。来接妮芙的时候,她确实看见桌上摆着一把蘸过水的木梳,母亲还问过,进屋用不用把围裙解下来。

      妮芙将布袋往肩上提,仰脸等她。

      伊琳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进去。”

      ——

      妮芙进门先找黑板。

      上头添了好几行新字,粉笔擦过的浅痕纵横交叠,最下面却留出一小块,孤零零地挤着她星期五写下的名字。有人在旁边画了一只箭头,细细的,朝那一行歪字指过去。

      她走近,伸出手指,隔着一点距离比了一遍。

      “谁画的?”

      靠前坐着的女孩抬起头。

      “我。先生说这是妮芙写的,叫我擦黑板时留着。”

      妮芙回过脸,眼睛里透出惊喜,又有些不敢相信。

      “你知道我?”

      “你就是妮芙?”

      她使劲点头。女孩朝自己身旁一指,说这里还空着,脚够不着地,底下有木箱。妮芙看了看伊琳,等她点头才过去,爬上长凳以后,又忍不住望向黑板。

      伊琳替她把布袋放到手边,退到靠门的后排。

      今天是四月十五日,星期二。会堂里的桌子已经摆开,坐着孩子,也坐着刚从铺子里来的人。一个穿皮围裙的男人将手掌翻来覆去擦了好几遍,指缝还是黑的;旁边的年轻女子从针线篮底下抽出半张纸,抖落线屑,展开时露出正面密密的货名,背面才是她写的字。

      窗口搁着一只铜座的灯,玻璃里浮着数尾金鱼。它与布铺那盏出自同一类织景器,原来挂在铺门外,旧了,掌柜捐到这里。白日亮处,它们淡得近乎看不见,只有游到墙影中,鳞片才闪过一线琥珀般的光。

      妮芙正好坐在灯旁。第一尾鱼摆着尾巴穿过她的课本时,她忘了翻页,手指跟着它挪出去,摸到的仍是干燥的纸。

      勒温女士把灯转向墙边。

      “它们已经学过了,今天看你。”

      几个孩子笑起来。妮芙忙坐好,双手压住书页,待先生走开,才悄悄瞥了一眼墙上。鱼仍在游,她放了心,将伊琳替她买的那支普通铅笔取出来。

      笔杆上缠了半圈旧线,防着滚落。钱是母亲给的,买回来以后,她嫌笔太长,怎么也放不进小袋;让伊琳削短,又舍不得,最后只好斜着放,露出一截。

      今天她拿得格外仔细。

      妮芙急着赶上邻座,笔尖戳破了纸。伊琳刚要过去,勒温女士已替她垫好一张废纸,将握笔的手指往后挪了些。

      孩子抿着嘴重新写,落笔轻了许多。伊琳望过一阵,翻开自己的书。妮芙再遇到不认识的字,已会抬头找先生。

      屋外又来了一辆车,轮声碾过门前,遮住了先生后半句话。等车走远,众人自顾自地写,纸面沙沙作响。伊琳翻过一页,听见门口有人极轻地咳了一声。

      妮芙的母亲回来了。

      披肩搭得歪,一边垂到腰际,围裙还系着。她怀里抱着送麻袋的空布包,站在门外,先望了望女儿,再问伊琳:“还没完?”

      “还早。”

      “我来看看她。”

      伊琳往旁边挪出一个人的地方。

      妇人看见了,低头抖了抖空布包,说身上有灰。她拍过衣袖,又拍围裙,细屑在日光里飘起。屋里的人陆续低下头,她还在拂那一处,布面被拍得平平展展。

      前排传来妮芙念字的声音。尾音拖得长,念对了,又小声念了一回。妇人的手慢下来,隔着门槛朝女儿望去。

      伊琳感到了她的窘迫。做活时那份急切还没散尽,另一阵更难熬的不安又压上来,随着屋内有人抬头,蓦地鲜明。

      她也有些迟疑。劝得多了,好像全屋都会知道,这个人很想进来。

      于是伊琳只把书袋放到脚边,将腾出来的桌面擦了擦。

      “您坐这里吧,能看见妮芙。”

      妇人将空布包折小,攥在手里,跨过了门槛。

      她坐下时,凳子响得突兀。妮芙回头,握着笔的手还悬在纸上,一见母亲,眼睛顿时睁圆。

      “写你的。”母亲压低声音。

      孩子转回去,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勒温女士走过来,给新来的放了一张纸。她白日替纸铺抄账,右手指侧染着洗不净的墨,递笔时,妇人不由得看了一眼,将藏在围裙底下的手拿出来。

      “怎么称呼?”

      “贝尔。”

      先生在登记的小册上写下姓氏,问:“前面的名字呢?”

      妇人抬起眼。

      隔壁桌有人正在分辨两个相近的字,问过同伴,仍有些拿不准。她等那阵话过去,才开口。

      “阿格妮丝。”

      声音不大,伊琳听清了。

      她去过妮芙家许多回,巷口的人喊贝尔太太,孩子叫母亲,催交活的人在门口拍两下,连称呼都省了。她认得这双拆麻绳的手,认得围裙上总掉下来的一根系带,此刻看见勒温将名字另写在纸上,才发觉自己一直没问过。

      阿格妮丝低头看着那些字,拇指在食指的裂口上蹭了一下。

      “这个开头,我以前认得。”

      勒温把纸转正。

      “那从这里写。”

      ——

      那支笔到了阿格妮丝手里,比针还难使。

      第一笔歪出去,她立即拿手遮住。伊琳将书朝自己这边挪了挪,望向前排,余光里,那只手还盖着纸。

      等了一阵,身旁重新响起落笔的沙沙声,没写几下就停了。妇人揉着食指的裂口,将笔搁到桌上。

      “太细了,拿不住。”

      勒温抽来一条废纸,卷在笔杆外,让她试试。阿格妮丝接过,握着果然厚实些,临落笔仍停住,朝前排努了努嘴。

      “我就是陪她来。”

      “嗯。你们坐得不远。”

      先生答得寻常,转身去看皮围裙男人举起的纸。阿格妮丝张了张嘴,余下的话没说出来,低头看那张写着名字的样纸。

      伊琳翻回方才读到的那页,给她留足地方。身旁的人捏着笔,过了好一阵,才俯下身,沿着那几道线继续往下写。

      写到一半,妮芙来了。

      母亲的手掌倏地盖住纸,孩子正要趴上桌沿,被她看得站直了。

      “自己的写好了?”

      妮芙举起纸,边角还垫着补洞的那一张。

      “先生说可以歇一会儿。”

      “歇就歇,跑这里做什么。”

      孩子望着她指缝底下露出的一小段,眼中全是新奇。

      “这是你的?”

      “嗯。”

      “这么长。”

      阿格妮丝抬头,没听出女儿有取笑的意思。妮芙伸出手,在桌沿上比画自己那个名字有多短,再看看母亲的纸,很郑重地说:“你要写好久。”

      那只挡住纸的手渐渐松开。

      “当然,比你的难。”

      她说完,唇边竟有了一点笑。妮芙得到允许似的凑近,看到写歪的开头,又去看样字,脸上流露出熟悉的为难。

      “这个我也不会。”

      “你才学几天?”

      母亲轻轻推了推她额头,叫她回去写。小姑娘这次走得欢快,到了自己的凳边,还朝后面望,像是认定多了一个与自己一样难住的人,心里踏实许多。

      阿格妮丝目送女儿坐好,把纸挪到日光底下,再次拿起笔。

      她照着样字,看一笔,写一笔。第一道歪线没擦,下一道紧挨着它续了下去。伊琳翻书时,听见她低低问了一句:“这儿要连上?”

      伊琳放下书,指给她看。

      “这里。后面那一笔,您已经写对了。”

      阿格妮丝将两张纸挪近,细细比过,嘴唇抿着,先前的窘迫里浮起一点得意。

      伊琳感到那份欢喜,敛着的能域向身旁探出极细的一缕,轻缓地延续了片刻。妇人正忙着赶下一笔,写歪了,皱眉在空处又试。伊琳收回力量,替她按住快要滑下桌沿的样纸。

      勒温回来时,半个名字已经写好了。

      妇人嘴上说这处总也弄不对,手却不肯放下,让先生再指一遍。她听得专注,披肩滑到臂弯也顾不上提,旁边的皮围裙男人探头瞧,赞她写得快,她皱眉道:“看着你的,别看我。”

      语气还是凶的,笔尖始终留在纸上。

      窗外有人卸下帆布,遮住日光。铜灯里的鱼渐渐显出颜色,一尾细长的金影从后排墙上游过,经过阿格妮丝俯下的额头,散在她花白了几根的鬓发间。

      妮芙隔着桌子看母亲。

      伊琳也在看。那人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无声地动,念着才学会的读法。她平常做活快,拆线、缝袋、收拾炉灶,都容不得旁人磨蹭,这会儿为一个字母停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它写完。

      墙上的鱼游过去了。

      纸上留下一整个名字。

      阿格妮丝没急着叫先生,将样字挪近,挨个比过。看到末尾,她慢慢坐直,握笔的手垂下来,另一只手还按着纸,像怕它被谁收走。

      伊琳望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认得出来吗?”妇人问。

      她点头,念了一遍。

      阿格妮丝听着,眼里的拘谨淡了些,低头重新端详那一行字。过了片刻,她把空布包铺在桌上,将纸放到干净的内侧,仔细折拢。

      散课时,勒温问下回还来不来。她已经站起来,答得却比方才慢。

      “星期五……还是这个时辰?”

      “是。”

      她想了一会儿,说得去问问,袋子能不能早些交。

      勒温将借来的笔收回盒里。阿格妮丝的手跟过去一点,又收住,问这样的笔,哪一家铺子卖得便宜。

      “给您记在纸上?”

      “你说,我记得路。”

      她听完铺名,将门朝哪边、旁边卖什么都问清了。妮芙已背好小袋,在一旁仰着脸等,难得没有催。直到母亲转过身,孩子才伸手去牵她的衣角。

      ——

      回去时才三点半过,河上的日色仍好。

      妮芙走在两人中间,隔一会儿就仰脸看母亲,问她记住没有、回家还写不写。阿格妮丝被问得不耐烦,叫她留神脚下,孩子当真低头走了几步,很快又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迟到了。”

      母亲瞪她一眼。

      “我要做事的。”

      妮芙想了想,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走过桥,她瞧见母亲腕上的布包有些松,伸手托住底下,抱在怀里,又仰起脸等。

      阿格妮丝低头看她,手指从包带上松开。

      “拿好,别蹭到湿处。”

      伊琳跟着她们走下石桥。孩子抱着布包,步子小了,母亲走出两步,才发现人没跟上,回头催,催完也放慢了些。

      到了家,锅里的水果然快干了。

      妇人忙着添水,埋怨丈夫只顾削木片,男人说早知道去这么久,还以为她送到就回。她顶回一句,灶前顿时热闹起来。妮芙习以为常地挪开凳子,将布包搁到窗台,那里有一只倒扣的空碗,压着上回记时辰的纸。

      “这个往后还要吗?”

      阿格妮丝提着水壶回头。

      “留着。别跟柴放一道。”

      妮芙应了,解开包带,取出母亲的字。纸上有一道折痕,她用手掌按平,指着开头问伊琳怎么念。

      “阿。”

      声音从灶边传来。

      阿格妮丝放下水壶,擦着手走过来,看了看女儿指的地方。妮芙抬起脸,等她继续。

      “阿格妮丝。”

      她念得略慢,尾音有些生硬。孩子跟着念过,觉得陌生,又念了一遍,终于笑起来,仿佛发现了母亲一件从来没拿出来给自己看的东西。

      “以后也这样叫你吗?”

      “还叫母亲。”

      妮芙有些遗憾。阿格妮丝看着她,将纸往女儿那边推了推,手指停在那道写歪的线上。

      “等你学会了,看看我写得对不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迟到的阿格妮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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