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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花与酸甜腌梨 “这只分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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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晨,伊琳核过船期,正要收起课本,母亲往她的书袋里添了一只馅饼。
“这只分给同行的人。”
伊琳将包纸折严一些。昨日妮芙认下的那条路通往南坊,今天要走的在河上。船期纸夹在课本里,她已经翻看过两回。
玛伦今日要等范妮太太带外孙女来试裙,黛娅的纸笔铺在窗下,忙着补完一张图。伊琳临走前,姐姐将自己的小画册塞给她,问她能不能带回一点梨花的模样。
“别只看开得最好的。花苞底下是什么颜色,也替我看看。”
伊琳答应了。硬画板已经包在姐姐的原稿外面,这本册子有厚封皮,正好垫着画。
——
到了街口,费利克斯正站在矮墙旁,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他今日穿了件浅青衬衣,外套搭在臂弯,额前的头发似乎认真理过。河风一吹,又散了几绺。他转头看见她,笑着迎过来。
昨日午间,她在学院回廊说周六有空,他也是这样笑着,把拿起的书又放下了。核过船期,还在望她,伊琳以为他不放心,特意说了一句:“明天不会忘的。”
他笑得更高兴,答应在西堤街口等。奥利弗来取被压在书底下的练习册,连伸两回手,他才想起让开。
今天他果然来得早。走近了,问她吃过早饭没有。
“吃了。”
她看向那个鼓鼓的布包。
“你带的午饭?”
“嗯。面包,还有一点吃的。”
伊琳摸了摸书袋里母亲装好的馅饼,放心地跟他往渡口走。
各付过船钱,他们在靠船头的长凳坐下。缆绳解开,岸边的石阶一层层退远,城里的屋脊从柳条后面露出来,接着被河上的薄雾遮去一半。
伊琳扶着画册,辨认前几日在楼上看过的那片坡地。
白色已经比上回多了。远远望着,一团一团浮在新绿之上,日光将花树顶端照得莹润,河面偶尔一晃,连倒影都显得蓬松。
费利克斯坐在她身侧,指着坡下几株高树,说从那边上岸,再走一段就到。他的袖口被风翻起,衣料蹭过她放在凳边的书袋,沙沙地响。
她已经把那张船期纸收好,仍忍不住往前看。
——
然而下船走近,景色和远处望见的不大一样。
渡口旁的小路沿着果园背阴处伸进去,树梢大多才发出嫩叶,花苞攒在细枝上,紧紧抱着,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费利克斯领她拐过一弯,看见第二排也是如此,脚步渐渐慢了。
果园里有个修枝的人,听他问起花,抬手往坡上一指。
“那面晒得久,开得早。要看满园子,再过些日子吧。”
费利克斯望向远处。
隔着枝杈,山坡上确实有一片连绵的花白。他问清上坡的路,又回望一眼渡口。走到她跟前时,脸上已经带了笑。
“来早了。我们往那边走,还能看见开的。”
他语气如常,她却感到一小团属于他的懊恼,正夹在早晨那些愉快里,迟迟不散。
伊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低头去找脚下的路。旁边一枝梨花伸出篱笆,勾住了她的注意。
“这里有。”
费利克斯回头。
她已经在树旁蹲下,书袋靠着小腿,伸手扶住那根将将垂到眼前的枝。顶端几朵仍合着,底下一朵开了半边,另有两朵迎着光,花瓣透出极浅的暖色。
姐姐要的,恰好都在这里。
他走回来,弯腰看了看:“这一枝倒开得早。”
伊琳从袋里摸出画册,翻到空白的一页。费利克斯看见她拿笔,问要不要到高处去,那边应该更多。
“等我先把这个画下来。”
费利克斯应了声好,仍替她望着坡上的路。她将几朵花的位置记好,抬起头,见他的外套还整整齐齐搭在臂弯,一副随时可以带她往前走的样子。
“你也看呀。”
他低下脸:“看这一枝?”
“嗯,从这里。”
伊琳扶着花枝,往旁边挪了挪。站那么高,只能看见花的背面;她给他留出朝着花蕊的位置,裙摆收在腿边,手指间那朵小花被日光映得近乎透明。
费利克斯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过后才落到那块空地。
“好。”
他把外套铺在草上,布包搁稳,挨着她蹲下来。个子高,得俯低肩背才能同她看见一样的地方。伊琳等他凑近,将花枝稍稍转过一个角度。
两朵花一齐朝向他们。
“有开了的,还有没开的。”她指给他看,语气里带着很浅的满意,“不用换地方,就能看全。”
费利克斯听着,原本抵在膝上的手松开,抬头望了望这棵树,笑了。
“是我走得太急了。”
风从篱笆缝里穿来。两个人的影子缩在树根旁,挨得很近;远处满坡的花,他暂时不看了。
——
那朵花的里面,藏着一只很小的虫。
伊琳起初只看见一点黑,在浅色花瓣之间挪动。她想辨认它停在哪一层,偏过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恰好挡在眼前。
“要不要看清楚些?”费利克斯注意着她的举动。
她将头发掖好,点头。
他朝花枝示意,让她看着,随后将增强视觉的力量引向她。
花瓣的边缘先清晰起来。
原本浑然柔白的一片,渐渐显出细密的纹路,沿着弧面舒展,细得像光在其中分了岔。花瓣还是那么小,她的目光已经能顺着一道纹理,一直探进暗处。那里攒着纤长的花丝,顶端几点暗红,在风中错落地摇曳。
一粒花粉脱开花药,滚过瓣面。
她看见了它滚动的样子。
伊琳握笔的手停住。
眼前这朵再寻常不过的小花,一下子有了那么深的地方。
那只虫沿着花丝往上爬,风一吹,四脚乱蹬,挂在了两片花瓣之间。
“掉了。”她低声说。
费利克斯俯身来看,额发碰上横枝。伊琳抬手替他让出空隙,他顺势接过枝条,坐到草地上。两人等那只虫挣出后足,绕到花背,才一同松了口气。
伊琳挨着树根坐下,将画册放稳。她记完萼片的颜色,笔尖又停住了:纸上的铅痕也鲜明起来,一笔划过,细碎的铅屑留在纸纹间,连没有填满的空隙都看得见。
笔停在纸上,有些无从落下。
“太清楚了?”
她闻声转过头。
费利克斯离得很近。
阳光从叶隙里落下来,恰好照着他的眉尾。那道浅疤比周围的肤色略白,末端藏进眉毛里,连颊边细软的绒毛都染了一层金。他刚才还在问话,唇角向上弯着,显得亲切,又有一点等她回答的好奇。
原来平时看一个人,会漏过这么多地方。
伊琳的目光停在他眼睛上。瞳仁里映着花枝,枝影晃动,那一点明亮也随之轻颤。她想看清,稍稍偏过脸;他扶枝的手跟着停住了。
四周的叶子仍在动,只有他们面前这一枝安静下来。
费利克斯似乎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出一点笑。那份愉快渐渐鲜明,伊琳感知到了,正想分神去顾,听见他叫她。
“伊琳?”
比刚才轻,尾音带着一点试探。他仍由着她看,眼神却专注起来,像在等一句要紧的话。
她慢慢眨了下眼。
“嗯……纸也看得太清楚了。”
费利克斯垂眼看了看她的画册,唇边的笑慢慢舒展开。
“好,我收回来。”
细密的纹理退回寻常的模样,花蕊重新成了几粒小小的暗红。他仍坐在那里,额发让风吹得轻轻晃动,嘴角那点弧度和方才一样分明。
伊琳低下头,发现笔尖在那行字旁边多留了一个很重的点。她拿指腹抹过,反而蹭花一块,只好换到下面空白处画。费利克斯替她把花枝转回来,这次送得很慢,等她看准,才稳稳扶住。
好一阵,两个人都没说话。她添了一片花瓣,余光里,他的手指仍在那里,日光漫过指背,落在她的纸上。
画到末尾,费利克斯腾出右手,从兜里取出自己的小册,摊在腿上添了几笔。伊琳探头,见他画的是方才那朵花,旁边有一只特别大的虫。
“有这么大?”
“画给鲁本看,小了他找不到。”
他说或许可以把这段加进新戏里,让国王变成虫,从花瓣间爬出去。伊琳想起鲁本那条拖地的披风,看看他画的缝隙,认真建议:“这回衣服短一点。”
费利克斯笑得低下头,笔尖在花瓣边上滑出去一截。
她看着那道歪线,唇边也有了笑。
枝头的薄影落在两本摊开的册子上。伊琳将漏画的叶子补好,才发现费利克斯一直捏着那根花枝,连手肘都撑在原处。
“好了,可以放了。”
他松开手,枝梢轻轻弹回去。她把画册递给他看,他接过,指腹上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红印。
伊琳看见了,拿笔的手伸过去,想把他的手指翻过来看看。他低头,已经替她接走了笔,以为她还要收东西。
她空着手停了一下,才说:“压红了。”
“这个?”他摊开掌心,笑着让她看,“一会儿就好了。”
她检查过,收回手,将画册多翻开一页。
“下次你画,我来扶。”
费利克斯原本在看指腹,听见这句,抬起了眼。伊琳将笔从他手中取回来,已经认真地收进袋子。他低头望着那一点将散未散的红痕,嘴角慢慢扬起来。
日光沿草叶移过来,将他的衣摆和她的裙角一同晒暖了。
——
午饭在临河的一段矮石墙上吃。
费利克斯打开布包,取出面包、乳酪、一小罐腌梨,又从最底下摸出两块用纸包好的点心。伊琳将自己的午饭摆在旁边,数过,抬眼看他。
“你说只带了一点。”
“我原本确实只拿了面包。”他望着那罐梨,笑得有些无奈,“出门时,我母亲又添了这些。”
“她知道你出来看花?”
“知道。”
他用小刀分开乳酪,放到展开的包纸上,又看她一眼。
“也知道是和你。”
伊琳点头。自己同母亲说的也很仔细,去哪儿、跟谁、坐哪一趟船;早上玛伦替她装午饭时,还问过费利克斯带不带。想到这里,她从纸包里拿出多装的那只馅饼,递给他。
“母亲叫我分你的。”
他手中的小刀停了停,接过去时,笑着说了声谢谢。
两个人把午饭分着吃了。腌梨酸甜,伊琳咬下第一口,眉毛不由自主地蹙起来,费利克斯正在喝水,看见她的神情,急忙将水咽下,问是不是太酸。
她摇头,把剩下半块吃完,又伸手拿了一块。
他看得好笑:“那你刚才皱什么眉?”
“酸。”
“……还吃?”
“好吃。”
伊琳答过,把罐子推到他那边,叫他尝尝。他拣了一小块,刚咬开,两边眉头便往中间靠了靠。她望着他,等他咽下,才问:“你怎么也这样?”
费利克斯抿着唇,侧头笑了好一会儿。
河风将包纸的一角掀起来。他伸手压住,笑意还留在脸上,又取了一块梨。吃过午饭,小册还摊在腿上,虫旁添了一顶歪王冠,渡口已经在招呼人上船了。
午后的河面明晃晃的,一只船贴着石阶靠稳,几个人从柳树下起身,拍去衣上的草屑。费利克斯抬头看了看,告诉她,现在过去,正好赶得上第一趟回城的船。
“下一趟呢?”
“一个多钟头以后。想再看看,就坐那一趟。”
她把画册翻开。花苞、半开的花和盛开的那一朵,都已经画在上面,旁边还记着花萼的颜色。姐姐要看的,她都已经记好了。
费利克斯收着包纸,问她是不是还想补哪一处。
“画够了。”
他应声,把小刀合上。轻轻一响,刀刃收进柄里,那罐腌梨盖好,点心也裹回纸中;方才摆了半面石墙的东西,一样样少下去。
伊琳望向河堤。柳枝垂在水边,新叶轻薄,风吹过去,沿岸一大片都翻出柔嫩的背面。再往前,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两个人早晨来时还没走过。
她合起画册,放进书袋,手指顺势扣住带子。
渡口又喊了一遍,声音隔水传来,悠长而清晰。只要提起来,就可以跟他过去,买票、上船,回家把花画拿给姐姐看。午饭吃过了,姐姐嘱咐的事办妥了,这一天安排得很好。
伊琳仍坐着。
嘴里留着一点梨的酸甜,费利克斯的小册还敞在腿上,国王尚未从花瓣中脱身。那顶歪王冠画得实在敷衍,她还想问他,到底怎么才能让一只虫戴住。
她想再听他说一会儿。
“我还想……往前走走。”
费利克斯将系到一半的布包搁下,抬脸看她。她说完,觉得应该问一问他的打算,又补道:“你下午有事吗?”
“有。”
伊琳的手指在带子上收紧了一点。
他望着她,眼里带着明亮的笑,搭在册页上的手停了下来。
“陪你往前走。”
她望着他,扣住带子的手渐渐松开。费利克斯已经把小册递过来,翻到那只虫,问她愿不愿意在路上替国王想想办法。
“那我们晚一点再回。”
费利克斯答应着,低头将剩下的东西收好。方才那份愉快又涌了上来,比说起新戏时更盛。伊琳望着他垂在颊边的额发,有一点疑惑:早晨说看花,他这样高兴;现在花已经看过,再走一段路,他还是这样高兴。
她接好小册,先替那只虫想王冠去了。
他起身时,一片细叶落在肩头。伊琳伸手替他拈掉,他偏过脸,顺势放慢了动作,等她把手收回去。
岸边的船离开了。
水纹从他们脚下铺过去,轻轻撞上石墙。费利克斯提着明显轻了许多的布包,同她走向河堤。他步子原本迈得大,走过两株柳树,已经和她一样慢了。
前面那片向阳的花树,绕过河湾就能望见。他抬手指给她看,问还去不去。
“去。”
伊琳仰起脸,风将她颊边的头发吹到唇边,她用手背拨开,眼里有一点坦然的笑。
“这回用不着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