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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后排还有空位吗 “你慢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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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芙把书袋背好,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书。
那只袋子其实装不了一本书。细格布,花形扣,伊琳照着纸的大小缝了两晚,留出一点余量,给她放以后写的字。孩子刚拿到就将系带套过肩头,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布袋拍在腿边,里面的纸窸窣作响。
“先生会发吗?”她问。
“课本放在会堂,大家一起用。你带纸和笔去就行。”
“多大的书?”
伊琳比给她看。妮芙低头扯了扯袋口,扯不开,颇为遗憾地把扣子扣回去。
“下次缝大一点。”
“这只还没用呢。”
“今天用。”
她答得很快,背着袋子就往门口去。母亲在炉边喊住她,叫她把才晾干的袜子穿上。孩子单脚蹦回来,坐到凳边,鞋踢出去一只,眼睛还在望伊琳,怕她等不及。
伊琳将那只鞋勾回凳下。
“我等你。”
四月十一日,星期五,学院刚放过午后的课。埃德蒙先生在西楼门口叫住她,说南坊那边问清楚了:每逢星期二、星期五,午后两点到三点半教识字,不收课钱,初学的孩子也能来。今天赶不上整堂课,勒温女士会多留一阵,可以带人去认门。
她把侧门所朝的巷子记在便笺背面,又问要不要补课。先生笑着说,从不认字开始,什么时候来都得从头教。
眼下妮芙已经穿好一只袜子,另一只翻着,脚尖怎么也伸不进去。母亲看不下去,放下火钳,过来替她翻正。
“你慢点,先生还能跑了?”
“她要回家的。”
“那你别老说话。”
妇人把袜口拉平,摸到一处薄了,又用拇指揉过,才替孩子套上鞋。她蹲着没起来,仰脸问伊琳,那地方到底收不收钱。
“问过了,不收。”
“头一回不收,后来呢?”
伊琳把便笺递过去,指着先生补在下方的一行,答她会堂的识字课一直如此,笔和纸才要自己带。没有笔的,今日可以借先生的用,往后要备一支。
妇人望着那张纸,没接。
“学了以后,隔三差五都得买这些。”
妮芙扣鞋带的手停了。
炉里烧断一根细柴,轻轻塌下去。伊琳能感到孩子那份急切的快乐低了些,盼望还在,只是添上了一点不安。她将便笺收好,说纸能用背面,起初也用不了多少,至于一支笔能写多久,她不敢替先生定。
母亲抬眼看她。
“你别又都给她买了。”
“今天带的是裁下来的纸。”伊琳说,“笔的事,可以到那里问清楚。”
妮芙把鞋带勒得很紧,手指使不上劲,抬头想请伊琳帮忙。母亲已经接过去,替她系了一个结,握着脚腕把人往凳里推了推。
“别跑。吃晚饭前回来。”
孩子两只脚一齐落地,肩上的袋子滑下来,她忙抓住,嘴角还不敢扬得太明显。
“我带她回来。”伊琳说。
母亲应了,起身去找梳子。妮芙只肯在门边站着,让她把散开的头发拢过一遍。木梳碰到耳朵,小姑娘缩了一下,忍住没叫,生怕这会儿再多生出一件耽误出门的事。
梳齿终于离开头顶,她立刻牵住伊琳。
母亲将梳子往围裙上一擦,眼光跟到那只细格布袋上。
“好好拿着,别又丢进炉边。”
“我没丢。”
妮芙小声说完,把袋子转到身前,两手抱住,这才跨过门槛。
——
南坊午后的街道比伊琳记得的热闹。
码头卸下一船湿木料,铺了半条路,行人得从墙根侧身过去。屋檐下悬着的铜管正往外送风,木纹里渗出的水珠一颗颗滚动,沿木板尽头飞散;日光从窄巷上方照下来,那些水珠亮得像细碎的金砂。
妮芙伸手要接。风兜住她的袖子,将薄布吹得鼓起,她吓了一跳,随后仰头笑了。
伊琳替她按住袋口,领她避开下一阵水雾。
铺门贴着一张新纸,妮芙经过时停了停,问上面写什么。
“当心湿滑。”
孩子低头看自己的鞋,再往前挪了一步,果然打滑。伊琳握紧她的手,她站稳后回头看那张纸,神情有些肃然,像是方才有人真的提醒过她,而她没听。
走到石桥,她又指向对岸布铺的灯,问那里写着什么。
那盏封着织景的灯还没点。白日里,玻璃罩中只有一缕盘曲的金色,等到傍晚,鱼群才会沿着橱窗游出去。
“新到夏布。”伊琳念道。
“没有鱼?”
“字里没有。”
妮芙不大甘心:“那我学会了,也找不到鱼。”
伊琳朝她看去。孩子望着那团未展开的金色,眼里只有认真的惋惜。她忍着笑,告诉妮芙,想看鱼仍可以来看,学了字也不用只看字。
妮芙想了想,放心地晃起两人牵着的手,往桥上走了两步,还扭头望了一回。
伊琳在桥头站住,替她把滑到臂弯的带子缩短。穿针以前,她按着自己的肩量过,还是留长了。妮芙站得笔直,仿佛这也是进会堂以前必得做好的事情。
“会不会叫我念?”
“今天去问课。你想学,先生才教你。”
“我想。”
孩子立刻答,又望望桥那头。
“要是念错呢?”
伊琳把带子打好结,试着往下拉了一点,结没松。
“我刚学的时候也念错。”
妮芙显然不信。
“谁说的?”
“我姐姐听见的,她教我的。”
“她笑你没有?”
伊琳回想片刻,点了头。
孩子的眉头皱起来。伊琳替她将拧住的带子翻平,又说:“她笑完,再教了一遍。”
妮芙琢磨着这句话,重新伸出手来。伊琳握住,两人走过石桥。桥下的一只小船正收起篷布,船夫将湿绳甩上岸,喊她们留神脚下,孩子这回听得很仔细,远远绕了过去。
——
会堂的侧门开着。
长桌收到了墙边,几条矮凳摞在一起,只有靠窗的一张还放着书。勒温女士抱着一块擦黑板的布出来,听伊琳提起埃德蒙,随即笑着让她们进屋。
“他昨日来过。就是这个小姑娘?”
妮芙躲在伊琳身侧,点了点头。
先生的袖口挽着,手上沾着粉笔灰,指甲剪得很短。她没有急着问孩子会多少字,先从凳子上取下一本书,叫她试试拿不拿得动。
妮芙伸出两只手。
书并不厚,她接得郑重,指腹沿着封皮磨亮的边角摸了一下。第一页有一幅鱼图,画得比布铺里游的那几尾肥些。她抬头看伊琳,眼睛亮了,嘴唇动着,忍到先生问看见什么,才响亮地答出来。
“鱼。”
“对。下面就是它的名字。”
妮芙俯下头,鼻尖险些贴住纸。她认得图,下面那一行陌生的形状却全不认得。先生在她身旁坐下来,用手指遮住下一行,领着她念了一遍。
再翻过去,画的是一只杯子。
妮芙也念鱼。
念完就察觉不对。她迅速瞟了一眼伊琳,脖子缩进衣领,捧着书的手僵在那里。
勒温女士将杯子那页翻回去。
“这一面才是鱼。刚才翻得快,你还没来得及看。”
先生把书页翻给她比较。妮芙看看鱼,再看看杯子,手指跟着挪到各自下面的字上。
“这些也不一样。”她小声说。
“是啊。你再试试。”
孩子犹豫着念出杯子,这回没错。她抬头等了等,等到先生点头,肩膀才松下来,手已经伸向下一页。
伊琳在旁边放下书袋。
窗外一辆货车隆隆经过,盖住了妮芙念错的半个音。等车走远,她又念了一遍,这次仰起脸,请先生听听对不对。
伊琳原本想替她指过去,手抬到桌边,又收回来,按住被风掀起的纸。
窗边的书有些旧,页角卷着,摸过的人多了,留下浅浅的污痕。妮芙把手在裙子上擦过才翻下一页,认真得连脚都不晃了。
读过几幅图,勒温女士才问她叫什么。
孩子放下书,伸手去解外衣。
先生怔了一下,伊琳已经替她按住滑落的书。妮芙将衣襟朝外一翻,那块缝着名字的布露出来,她一手提住,一手沿着歪斜的线迹指过去。
“我会这个。”
勒温女士俯身看了看,笑道:“妮芙。”
她猛地回头望伊琳。
伊琳朝她点头。孩子转回去,将布又举高些,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喜。
“您以前也认得这几个字?”
“认得。往后你也能认别人的名字。”
先生拿来粉笔,递给她。
黑板很大,妮芙站到前面,才发现够不着上头。勒温女士说下面也可以,她就踮着脚,照衣襟上的名字慢慢写。粉笔比那天的铅笔粗,划过木板时沙沙地响,写歪的一笔擦不干净,她拿手掌蹭,手心也白了一块。
“留着吧,认得出来。”先生说。
伊琳站在窗下看。
那一小行字,终于从衣服里走到了亮处。
黑板上留着上一堂课的日期、笔画和一道没擦净的算题,妮芙的名字挤在最下面,末尾微微往上翘。她仰头端详,伸手想补一笔,又听见先生叫她,回过脸,额角粘着一点粉灰,笑得毫无遮掩。
她把粉笔还回去时,握得太久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勒温女士让她星期二再来,教她看门外的钟,长针转到哪里该进屋。妮芙听完,回头找伊琳,问到时候是不是还从这扇门进。
“我带你认过路了。”伊琳走到她身旁,“你带我走一遍,看记没记住。”
小姑娘抱紧布袋,走在前面。出了门又折回来,问那些字能不能留下。
先生顺着她的眼光看向黑板。
“留到星期二,你来认。”
她这才肯走。
——
回去的路,妮芙领错了一个转角。
她坚持说桥就在前面,走到头,看见一院子晾着的麻袋,认出是自己常送货的地方,红着脸转回来。伊琳陪她重新走过,到了该拐弯的铺子,指给她看檐下缺了一角的木牌。
这回记住了。
进门时,妮芙把捏了一路的衣角松开,摊手给母亲看。
“我写到黑板上了。”
妇人刚揭起炉盖,腾不开手。孩子跟着她走,掌心向上,那一点粉笔灰捧得比什么都郑重。
“慢些。”母亲拿碗的手被她挡住,“挪开一点,让我把这个放下。”
妮芙往旁边让了让。妇人搁下碗,这才握住她的手,翻来覆去看过。掌心的灰已经很淡了,指甲边还留着一点,孩子忙补充:“先生认得我的名字。”
“知道了,洗了吃饭。”
妮芙舍不得,又怕母亲不高兴,走到水盆边,只蘸湿了几根手指。
伊琳把先生补写的时辰搁在桌上,告诉妇人自己星期二可以过来接;若赶上做工走不开,提前告诉她们。头几回把路走熟,以后再商量怎么去。纸已经有了,笔买最普通的就行,先生说不必买墨水。
母亲将纸拿起来,照着伊琳放下时的方向,朝窗前挪近些。手指沿纸边捻过,迟迟没问字上写的什么。
“几点回来?”
“三点半放课。走回来,四点以前能到。”
“星期五也一样?”
“嗯。”
妇人把纸放到窗台,与收货的几张小条压在一起。油罐底下沾着油,她挪了挪,换成一只倒扣的空碗。
伊琳要告辞,妮芙从盆边跑来,张着湿手送她。母亲在后面叫她擦干,孩子把手往身上一抹,挨了半句数落,也不恼,只仰着脸问伊琳,星期二去,自己写的还在不在。
“先生答应留着了。”
“别人会不会也看见?”
“会的。”
妮芙的脸被门外的夕照映得红润,她想了好一阵,带着一点赧然的得意,低头拨弄那枚花形扣子。
“那他们就都认得我了。”
伊琳笑了,替她把翻在外面的衣襟理回去。她临出门,又朝窗台望了一眼,那张记着时辰的纸露在碗底下,母亲正用手指抹平翘起的一角。
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伊琳侧身让过抬竹竿的邻居,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她回头。
妮芙的母亲站在门外,围裙还系着,两手空空。大约出来得急,脚上只踩住半只鞋,走近时,才将鞋跟提好。
“我再问一声。”
伊琳转过身等着。妇人望了望她肩上的书袋,嘴唇动过,先问会堂里面是不是很宽敞。
“挺宽敞的。”
“后面有凳子?”
“有,今天都收在墙边。”
她点点头。屋里,妮芙在叫她看袋子,说纸放进去刚刚好。妇人朝门口应了一声,指头攥住围裙上拆旧绳时留下的一根麻丝,绕了两绕。
伊琳没有催她。
夕阳照着巷口,晾衣绳的影子一道道落在两人脚边。妇人将那根麻丝扯断了,细屑粘在指腹,她低着眼搓掉,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那个课,大人坐在后面,也能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