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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鱼可不认莫兰特 他连看戏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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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拉德下楼时,相识多年的朋友罗曼正靠在门边等他。见他独自出来,罗曼朝楼梯上望了一眼。
“国王呢?”
“抵了王冠,还在替人做饭。”
“我问的是瑟铎。”
“他忙着呢。”
楼上的窗还亮着。康拉德沿台阶走下来,落在身后的谈笑声渐渐低了,只有鲁本的一句“那顶王冠别压”,清清楚楚追到了院里。他唇边重新浮起一点笑,伸手拨开垂到额前的枝叶。
罗曼家境优裕,从小出入几家的宴会,和康拉德这群年轻禀能者都相熟。他自己是个普通人,约起骑马、游船来,却常比谁都起劲。今日路过学院,得知康拉德竟来看戏,特意留下等他。
此刻,他端详着康拉德脸上未尽的笑意:“这么好看?”
“比你上回邀我看的好。”
“那场有真马。”
“还有半个时辰的真雨。”
罗曼被堵了一顿,随即笑了,往旁边让出路。
“早知道就赶过来了。”罗曼说,“瑟铎也没告诉我。”
“下回记得提前问他。”
康拉德答完,唇角又扬了一点。罗曼看出来,问他笑什么,他才提起费利克斯前两天专程来告知时辰,连再晚就看不到开头都说得仔细。
“他怕你不来?”
“怕我再去问别人。”
罗曼显然没听明白,等着下文。
康拉德往旁边让了让,几个散场的学生抱着书从门里出来,还在争论王冠究竟值几顿饭。他听过,悠然补上一句:“一位在书铺认识的同学,帮我修过书。”
“女生?”
他颔首。
罗曼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康拉德也笑了。
瑟铎待谁都热络,听她说话时,手里的稿纸却垂了下来。康拉德本想拿这件事再逗他两句,女孩那句“她也肯教”还留在耳边,戏谑的话一时竟没接上。
“叫什么?”罗曼问。
“伊琳。”
名字答得顺口。楼上的笑声隔着窗传下来,康拉德仰脸看了一眼。窗里人影晃动,只看得见费利克斯浅色的衣袖。
她同自己说话,往往是等他问过,才认真地答;同瑟铎站在一处,话似乎多些。方才说起那出戏,她一处一处都记得牢,连国王系不上带子的窘态,也能叫她眼里添上些笑意。
他倒很想再听听,她还有些什么见解。
“改天也去那家书铺看看。”罗曼随口道,“正巧我有两本书散了。”
其中一本记着旧渡口和车船的去处,罗曼往里夹了太多改道的纸条,书脊已撑开了线。
“修得确实仔细,不过催不得。”
“我都还没去,你已经在替她说话了?”
康拉德收回目光,莞尔:“提醒您一句。我说加钱,都催不动她。”
罗曼笑起来。墙外车铃响过一串,康拉德望见驶过的马车,想起那本修好几天的游记,至今还放在桌上。
“明天下午,去钓鱼?”
罗曼倏地停步。
“你在约我?”
“还要写封信吗?”
“上次我到你家,茶换了两回。你托人告诉我,还得再等一刻钟。”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颇为审慎,“最后,我回家吃的晚饭。”
那次确实拖得太久。康拉德不好辩解,摸了摸袖口,才道:“明天转完存,就能走。”
“又是转完就走。”
“这回你可以到卸存间等。”
罗曼眼睛一亮。
“当着你母亲的面催?”
康拉德瞥他一眼。
“别带上你那套祷词。她真会以为我把你晾了一下午。”
“你确实把我晾了一下午。”
暮色里,他那张脸显得格外诚恳。康拉德看了片刻,失笑,抬手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明天两点半。去拿你的鱼竿。”
——
第二天下午,康拉德将封存了多日的禀能引入验用器,器旁石槽里的水,随即离开了槽底。
一整束水流向上拔起,绕过铜架,徐徐弯向他的头顶。衣袖已挽到肘上,他的右手仍贴着器壁,另一只手抬起,将能域中最后一层封存解开。
水拱倏然升高。
天光从透明的水腹间透过来,照得他颈侧一片澄明。院墙、枝叶、廊下走动的人影,全被映进那道悬水之中,随着流势弯折、倾斜。刚进门的罗曼抱着鱼竿,脚步一顿,半张惊讶的脸出现在康拉德头顶,被水拖得很长。
康拉德看见,笑意才起,器壁传来母亲手指轻叩的声音。
“末尾这一缕,慢些。”
他敛了神,将转存的力量分细。母亲艾薇·费恩托着尚未装壳的内胆,掌下细密的亮纹依次浮起,沿薄壁交织。她出自布兰特家系,擅长加固薄壁,做出的内胆薄得透光,承力处却比寻常厚胆更稳固。
待他将力量全部送入,艾薇拨低试放的出力扣。拱顶俯下来,几粒水珠脱离边缘,在他眼前短暂地悬了一悬,才被流势牵回去。碎光贴着他的额发滑过,连同倒悬的院子,一齐落回石槽。
罗曼这才走近,伸手摸了摸铜架上方的空处,满脸新奇。康拉德取笑他道:“您再早一步,可以洗手。”
这批器具要送到河边菜圃,把低处的水抬上坡。抬水的本领出自洛温家族的禀能者,先前那人要随船离城,母亲的内胆还没做好,康拉德接过来暂存,留到了今天。
如今,他域中长久绷着的那一处也总算松开了。
如同一直攥着什么,攥到忘了手指还曲着,此刻才觉出酸倦。康拉德舒展五指,搭在铜架上,等那阵滞涩慢慢过去。
“卸净了?”母亲问。
“嗯。”
她又看了眼他的手。
“站过来些,别挡着光。”
他依言挪步。艾薇吩咐工人装壳、记下验用结果,抬头问他时,语气才缓下来。
“昨晚回来,又看书了?”
“翻了几页。”
“我经过楼下,窗子还亮着。早知道,给你送杯热奶。”
罗曼听到这里,笑着插话:“是在挑钓鱼的地方吧?我上星期约你,你还说不急。”
康拉德将干布抛进他怀里,叫他擦一擦沾水的竿柄,转头同母亲说话。
“下回您只管早点睡,我看完自然会睡的。”
“等你看完,怕是要开窗看日出了。”母亲拿起另一只内胆,对着窗光转了转,“待会儿有空,去歇一歇。”
“我约了罗曼。”他说,取过外衣。
母亲应了,让他晚饭前回来。扣子还没系上,管事抱着一只长匣从前院进来,见他仍在,神色顿时轻快了。
“正好,少爷。这一份也劳您接一下。”
康拉德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管事把匣子放上桌,掀开罩布,解释是午后临时送到的。原定今日卸存的人有事耽搁,要明早来,送件的人等着回去,见康拉德也在名册上,就顺道送到这里。
康拉德望着泛乌光的匣扣,方才松开的手指又下意识收拢。封签写得很清楚,这一份他接得下,比刚卸净的还少。从前听见这样的“正好”,他多半已把手搭上去,省得另找人来。
罗曼提起鱼竿,靠回门框,摆出一副等惯了的模样。康拉德看了眼理好的线轮。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扣外衣。
“今天不接了。”
管事下意识看向艾薇。她问清原本约的是谁,让他照约定另排时辰。
“说是明早才得空。临时放上一晚,怕这只匣子撑不到……”
“先验封。”康拉德截住他,语气温和,目光却落定了,“真撑不到明早,照急件另找当值的人。若撑得到,就等原来约好的。”
他让管事验完记在单上,回去给人一个准话。临出门,母亲叫住他,替他抚掉领边的一颗水珠。
“莉迪亚说了,转存以后也得注意着好好睡觉。今天若是钓不到,记得别跟鱼耗到天黑。”
康拉德答应着,走出了门。罗曼早已等在阶下,一根鱼竿递来,正好横在他面前。
——
河风比城里凉。
渡口往下走,柳树沿岸垂着新绿,水面映着晴空,船过时,蓝色碎成粼粼的银。康拉德翻开带来的游记,抽出一张纸条,向撑船的老人问那一处回水湾,如今还能不能坐人。
老人指向下游,说去年修过石阶,沿着走就是。
他道谢,将纸重新夹好。
书铺那个女孩写得谨慎:请问摆渡的人。
罗曼探头来瞧:“这就是你说她修的那本?”
康拉德应了,将书递给他。罗曼翻过纸条,颇为稀奇地问,修书还管添这些?
“她修的时候发现的,怕我照着旧地方找。”
“还挺周到。”
罗曼把纸条朝光里举了举。康拉德伸手接回来,沿原来的折痕夹好,朝老人所指的方向望去。石阶间生着细草,最低一级已浸在水里,倒确实比书中画的宽敞。
“坐哪边?”他问。
罗曼指向柳阴,自己提着桶下去,蹲在岸边试了试水深,才叫他过来。
“有信心吗?”罗曼问。
“这可是特意挑的地方。”
“有鱼也不一定给你钓。”
半个时辰后,这句话显得尤其不中听。
康拉德坐在柳阴里,盯着纹丝不动的浮子。身旁的小桶已经添了两尾鱼,尾鳍擦着桶壁,隔一阵响一声,声音不大,每次都听得很清楚。
都是罗曼钓的。
他偏头看了看友人的竿,又低头端详自己的。
“鱼饵一样?”
罗曼不紧不慢把饵盒推过来。
康拉德挑了一块。挂钩时,湿饵沾在指腹上,他下意识想找布,瞥见书页间露出的纸角,把书往远处挪了挪。
罗曼递过擦手的巾子,等他用完,忽然伸手,按下了他的竿。
“别急着收,让它沉下去。”
“已经沉了。”
“到底。”
康拉德看着他。罗曼坦然回视,朝那只装了两条鱼的桶略一扬眉。
他把鱼竿放低了。
风从柳梢穿过去。远处运菜的小船靠了岸,卸货的人相互招呼,几筐青菜抬上石阶,船身轻了,悠悠荡开一些。
康拉德看了一阵,将肩背舒展开,靠住身后的树干。
胸中仍有尚未散尽的倦意,今天那份力量转出去,也没有顷刻轻盈得能再去跑一场比赛。可此刻轮不到他做什么。水自管流,浮子悠悠晃着,罗曼在旁边吃带来的面包,嚼得很专心。
他伸手,罗曼分了一半给他。
草地上的游记翻开一页。河湾的旧图旁还留着空白,他掏出笔,垫着书封,记下新修的石阶。
“又在看书?”罗曼咬着面包,含含糊糊地问,“鱼可不照你书上的地方游。”
“记路。回去好告诉人。”
康拉德答得随意,笔尖到了末尾,又添了一句:最低一级有水。
她若来看,别照着图直接走下去。想到这里,他才发觉,出门时明明是自己要钓鱼,倒已替另一人留意起这些来了。
他把笔帽合上,搁回书缝。
康拉德掰下粘在手上的面包屑,偏头对罗曼说:
“瑟铎下回再演,叫上你一起看。”
罗曼应了,又问日期。他说还没定,水上的浮子在这时沉了一下。
罗曼噤声,猛地坐直。那半块面包落到了草上。
康拉德的手也握紧了。
两人盯住同一处水面。浮子晃过一圈,骤然没入水中,线绷直了;他一提竿,底下活物的冲力顺着竹身传到掌心,强劲得出乎意料。
“松一点!”罗曼扑过来,“别硬拽,线会断!”
康拉德依言压低手腕。鱼拖着线窜向岸边,又猝然折返,搅得水花四起。他跟着迈下一级石阶,鞋尖浸进水里,冰凉的河水透过皮革,顾不上了。
银白的鱼腹翻出水面。
那一跃,亮得晃眼。
罗曼抄网落空,溅起半身水,骂了句什么,再探出去时,总算兜住。他们连鱼带网拖上岸,鱼尾在网里拍得噼啪响,康拉德弯腰按住网柄,鬓角的头发垂下来,笑得气息都有些乱。
他已经许久没有为了这样一件事,弄得如此狼狈。
罗曼蹲在旁边看鱼,喘过气,第一句仍是:“刚才都叫你别拽了。”
“这不是听了吗?”
“晚了半拍。”
“鱼还在这里,您验一验。”
鱼被提起来,又甩了他们一脸水。
康拉德偏头闭了闭眼,罗曼的笑声已经震得耳朵疼。他拿巾子抹过脸,想将那阵失态的笑意压下去,低头看见浸湿的鞋和裤脚,还是跟着笑出了声。
斜阳穿过柳叶,落在他敞开的领口,也落进草地上摊开的书页。纸角被风掀起来,那行小字又一次显了出来:请问摆渡的人。
他伸手将书移远些,免得鱼尾溅上水,重新坐下,替钩子挂饵。
“晚饭前得回去。”罗曼提醒。
康拉德望了一眼河上尚亮的天色。
“知道了。”
这回,他将鱼饵稳稳送到了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