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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请看厨娘的逆袭 “趁国王还 ...


  •   费利克斯在楼梯口等到了伊琳,也等到了她的姐姐。

      他刚替鲁本补完王冠,拇指上全是金粉。听见脚步声,往下一望,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你来了”,临时换成了一声问好。

      伊琳停在低两级的台阶上,仰脸看他。

      “这是我姐姐,黛娅。”

      “您好。”

      他将手里的布折过去,把沾着金粉的那面掩住。黛娅看起来比妹妹活泼些,头发挽在脑后,鬓边别着一枚细细的木夹。她朝他笑时,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落到门里去了。

      “我是不是来早了?她说傍晚,我怕找不到地方。”

      “正好,还有座位。”

      “是我让她早一点来的。”伊琳说,“她想看你的宫殿。”

      费利克斯握着布的手停了停。

      这几天,他想过许多次,伊琳坐在台下看戏会是什么模样。她会不会笑,散场以后会不会留下来。

      倒没想过,她会把姐姐带来,郑重其事地说,来看他的宫殿。

      他侧身让出门口,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那得赶紧,趁国王还没拆家。”

      屋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借来的长凳挤在两侧,中间空着一条过道。窗帘拉了一半,四月十日的夕照从另一半照进来,台前几块刷过漆的木板仍湿润发亮。奥利弗正在搬最后一张凳子,见他们进门,腾出手挥了挥。

      费利克斯领姐妹俩往前走,在距台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站在这里看。”

      黛娅依言站定。

      一道极细的金线从木板缝中升起,沿着空气舒展,勾出柱身、拱门和繁复的花叶。旧屋的墙向两侧退远,窗上那道斜照仍在,穿过渐次成形的穹顶,落进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黛娅轻轻吸了口气。

      她往旁边偏了半步,想看清柱后阴影的颜色;廊柱随之露出另一面,淡金之下藏着冷绿,仿佛真有许多年的日光,被石头一层层收了进去。

      “这里为什么添绿?”她忍不住问。

      费利克斯原以为她会问柱子有多高。

      “我照着河西会馆的旧柱子试的。全用金色,看着太新。”他说,“你画的时候会用什么颜色?”

      黛娅说可以掺一点灰蓝,又怕远处的观众看不清,稍一迟疑,伊琳已经接话:“她画过旧桥下面的石头。下午看着是青的,早上又不一样。”

      说完,她转向姐姐。

      “他还能把远处的花给你看。”

      费利克斯听着,布在掌中揉得越来越皱。

      伊琳平常很少一口气说那么多。

      此刻,她站在姐姐身旁,辫梢搭着浅色衣领,一件一件告诉黛娅,仿佛他那些平日拿来哄朋友高兴的本领,都值得好好介绍。

      身后有人清了清嗓子。

      “瑟铎。”

      康拉德站在门边,目光从廊柱转到他脸上。

      “你昨天说,再晚就看不到开头。如今我到了,国王在哪里?”

      帘子后面,鲁本正拎着披风找别针。

      费利克斯伸手将帘子替他拉严:“陛下在更衣。”

      他还记得,合练那天告知演出日期时,康拉德正在归还工具,听完就应了好。昨天两人在廊下碰见,对方又问具体何时开场,他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以后想知道,直接来问自己就行。

      康拉德接过他递来的招贴,展开看了看,才抬眼。

      “她说您的戏很好看,我就顺口问了。怎么,还得另外找您约?”

      “倒不用。”费利克斯伸手,将被他折住的一角抚平,露出开场的时辰,“不过,来晚了可得自己找凳子。”

      “您从前请人,都这么殷勤?”

      康拉德问得悠悠的,目光从招贴上移回来。费利克斯迎着他那点笑,反倒笑开了。

      “您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如今这人当真来了,外衣搭在臂弯,连挑座位的工夫都给自己留得充裕。

      康拉德颔首,唇边有一点了然的笑,经过伊琳身旁时,同她打了招呼。她介绍姐姐,他报了姓名,问过好,选了过道另一侧的空位。

      费利克斯把姐妹俩送到前排靠窗的长凳,正要回台后,伊琳叫住他。

      她指着他的下巴。

      “这里有。”

      他拿布擦了擦。她看着,摇头。

      “另一边。”

      他换了方向,仍没找准。伊琳抬起自己的手,在同一处点给他看,黛娅在旁边笑了起来。费利克斯索性把布翻开,仔细擦过半边脸,再朝她低一点头。

      “现在呢?”

      “好了。”

      她回答得十分认真,目光在他脸上又查了一遍,才让他走。

      帘后,鲁本伸长手臂等他帮忙扣披风,等得肩都酸了。

      “你擦个脸怎么这么久?”

      费利克斯接过别针,低头笑了一下。

      “金粉难擦。”

      ——

      开演前,费利克斯将愿意看织景的来客一一引入能域。奥利弗关上门,跑回台边,屋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国王这一次“死”得很安稳。

      整座宫殿都在哀悼他。钟声越过虚幻的高窗,一层层荡开,前排一个男孩被低沉的尾音震得缩了缩肩。待鲁本从悼词里听见,自己的厨娘竟想带着剩下的食物另找差事,他忍无可忍,揭开盖在脸上的布,坐了起来。

      满屋的笑声比排练时响得多。

      费利克斯站在侧面,跟着鲁本起身的动作收去暮色,让朝阳跃上穹顶。露莎端着盘子,膝盖往下一屈,嘴里说着“陛下万安”,手已将盘子藏到背后。

      鲁本绕左边,她转左边;绕右边,她又转右边。

      国王饿得连仪态也顾不上了。

      费利克斯原本担心鲁本今日说得太快,到了这里才稍稍放心。台下有人笑出眼泪,连康拉德都支着额角,笑着等这位国王索要午饭。

      接下来该谈价钱。

      最初试过让国王进厨房,后来几次改稿,他们定下了王冠换饭: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只换到一颗生土豆。费利克斯备好了捧走王冠时的乐声,等鲁本开口。

      鲁本拿起王冠。

      露莎才刚张嘴,他已经双手递了过去。

      “拿去!赐给你了!”

      费利克斯的手停在身侧。

      错了。

      这一句是前半场赏大臣的。露莎还没提饭钱,他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一并赏出去了。

      她接着王冠,眼睛睁圆,拇指抵在金灿灿的纸边上,一时没说出话。鲁本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目光越过她肩头,急急寻找费利克斯。

      屋里静了一拍。

      有人挪了挪坐姿,凳脚擦过地板。费利克斯将乐声敛住,嘴唇已经张开——照原稿提醒,鲁本就得收回刚刚送出的赏赐。台下这么多双眼睛,露莎还捧着王冠,退回哪一句才好?

      她低下了头。

      费利克斯以为她在找提示,手刚伸向凳上的稿纸,露莎已将王冠往头上戴去。

      太大。她用两只手扶住,往上提了点,露出眼睛。

      “谢陛下。”

      前排有人笑了。

      鲁本忙道:“现在,我的午饭——”

      “您还是得付钱。”

      她将藏在背后的盘子往怀里一收。

      “王冠是您赐的。”

      过道另一侧,康拉德先笑出了声。他原先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放下来,稍稍倾身,饶有兴致地等着国王如何收回这份赏赐。鲁本恰好朝台边求援,康拉德顺着看了过来;费利克斯与他对上一眼,看见他缓缓扬起眉,俨然也在等自己怎么收场。

      露莎扶着王冠,脸颊通红,目光紧紧追着鲁本。笑声已有了,他若再朝台边张望,这句话就接不下去。费利克斯按住稿纸,没再翻动。

      鲁本抬起空空的手,像要把方才那句话从空气里抓回来。手停在半途,又缓缓落到胸前的铜链上。

      这回,笑声从前排一路漫到了后面。

      他捏了捏铜链,舍不得;转了转戒指,摘不下。末了咬一咬牙,郑重解下披风。

      “这个呢?”

      露莎单手接过,掂了掂。

      “抵上个月的工钱。”

      台边的奥利弗猛地捂住嘴,将一声笑闷在手心里。

      费利克斯也险些笑出了声。他往前挪了半步,手指在身侧舒展开来,让殿中那些流光溢彩的金饰逐一暗下去。

      还可以接。

      鲁本摸遍身上,剩下一件宽大的衬衣,愁眉苦脸地望着盘子。露莎取出那颗土豆,往掌中抛了一下。

      “您总会干点活吧?”

      他迟疑着指向身后的王座。

      “我会坐那个。”

      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高背金椅上的狮首正在褪色。璀璨的浮雕沿椅背悄然剥落,露出一把矮木凳;鲁本的手还僵在半空,费利克斯已将那点余光收尽,让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凳面显露出来。

      那是早先试戏留下的围裙,散在凳面上,被织景遮了半场。

      鲁本看见围裙,认出来了,目光倏地转向台边。

      费利克斯朝他扬了扬眉。

      鲁本拖长声叹了口气。露莎扶冠的手微微一松,嘴边那点快要藏不住的笑,又被她用力抿回去。

      国王慢吞吞走过去,拈起围裙最边上的一角,仿佛那是一道难以启齿的诏书。

      露莎已经把盘子放上桌。

      费利克斯抬起手。

      宫殿从最高处开始消退。

      穹顶的金线解开了,丝丝缕缕流向台前,在半空中绕出一排铜锅的圆弧。大理石上的日光沉下来,变成灶膛中明灭的红;高窗缩短,窗下浮起油盐罐与盛水的陶盆。一座堂皇的宫殿,就在众人眼前,徐徐变成了一间拥挤的小厨房。

      鲁本站在尚未散尽的辉光中,低头系围裙。

      他把带子绕到身后,系不上,别别扭扭拽了两下。露莎见状,绕过去替他打结,戴歪的王冠随着她低头,险些扣到鼻梁上。

      两个人一个扶冠,一个扯围裙,背对着观众忙成一团。

      费利克斯听见伊琳笑了。

      很轻的一声,混在热闹里,刚好落进他的耳朵。他差点转头,随即看见鲁本抓起土豆,赶忙将灶前最后一截金柱改成了砖墙。

      国王端详土豆许久,愈看愈茫然。

      “从哪里开始?”

      露莎卷起袖子,拈走他头发上沾的一点金粉,又指了指旁边的水盆。

      “洗手。”

      鲁本将两只手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面色凝重。

      “这活,我倒是干过。”

      掌声就在这里响起来。

      露莎愣了一下,匆忙去拉鲁本。他还握着土豆,两个人肩挨着肩朝台下鞠躬,起身时,王冠滑落,被鲁本眼疾手快地接住,恭恭敬敬还了回去。

      费利克斯靠在窗边,笑得肩膀发颤。被临时改得面目全非的后半场,稿纸还在脚旁的凳子上摊着,他已经顾不得去看。

      前排,伊琳正偏过头同姐姐说话。

      黛娅捏着她的手,笑着把什么话凑到她耳边。伊琳唇边的笑还没收住,眼尾弯起一点,听完以后又朝台上望来。费利克斯与她目光相碰,抬手,隔着人群朝她挥了一下。

      她就那么看着他,脸上仍留着明净的笑意。

      晚风吹开半幅窗帘。织出的砖墙与真实的旧窗重叠在一起,一线残金从她鬓边缓缓消散,日光穿过去,照亮了细软的发丝。

      费利克斯手还举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最后一点织景收回。

      ——

      伊琳等人少些,才走到窗边。

      费利克斯正在翻稿纸。鲁本读到原来的台词,长叹一声,把脸埋进围裙。

      “我怎么给得这么痛快。”

      露莎抱着王冠经过,顺手用冠沿碰了碰他的胳膊,叫他去收凳子。鲁本认命地跟过去,伊琳这才知道,后面那些都是临时改的。

      费利克斯将末页翻给她看,原来的结尾还停在那颗生土豆上。伊琳读过,抬起脸。

      “我喜欢刚才演的。”

      他倚着窗台看她,眼里还带着散场后的兴奋。

      “哪一处?”

      “她给他系围裙。”

      费利克斯愣了愣,大概没料到她会挑这个。

      伊琳抬手,比了一下方才台上的位置:“他什么都不会,她还是肯教他。戴着他的王冠,替他系带子……很好看。”

      她停下来,望着已经收拢的窗帘。那间厨房已经散了,露莎腾不出手拿王冠,又歪歪戴回头上,踮脚去够钉在高处的布角。鲁本腾出一只手,替她摘下来。

      “你把后面变了,也更好看了。”

      费利克斯手里的纸垂下来。他望着她,笑容慢慢舒展,连声音都低柔了些。

      “我还担心你觉得,怎么跟上回看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

      伊琳认真想了想。

      “我今天没白来。”

      他望着她,先笑了一声,又抬手抵住唇,转开脸去。她略感疑惑,等他笑够了,才把那页稿纸还给他。

      隔壁长凳上,黛娅已经拿出随身的小册,飞快勾着方才的画面。姐姐画人向来比画花快,几笔就让国王垮下肩,站在了一顶歪王冠旁边。

      康拉德走近,俯身看了一眼。

      “王冠归她,围裙归他——分得倒很公道。”

      黛娅忍着笑,把围裙边添长,说自己回去还得改。

      康拉德转向费利克斯,指了指台上的木凳:“刚才那把王座,就是用它变的?”

      “嗯,一直是那把凳子。”

      “您收宫殿倒快。”康拉德笑道,“他才摘披风,金子就少了一半。”

      费利克斯拿戏稿轻敲掌心:“总得让他有地方干活。”

      “这下陛下可得受罪了。”

      “她也肯教。”伊琳说。

      康拉德转过脸。她正望着台前,露莎已经把木勺塞进鲁本手里,让他连道具一块儿收走。伊琳嘴角还弯着,仿佛那位国王日后的处境,很值得替他高兴。

      他往台前望了一眼,唇边浮起一点笑,过了片刻,转向费利克斯。

      “下次还在这里演?”

      “日子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他将搭在臂弯的外衣抖开,“直接告诉我就行,免得您还得再跑一趟。”

      台前,鲁本仍系着围裙,正抱着两张凳子往墙边挪,俨然已经改行。

      康拉德要先走,同姐妹俩告过别,经过台前时替鲁本扶住了最上面那张摇晃的凳子,让他放稳再搬。露莎在后头收道具,扬声请他们下回来;伊琳应了,转头发现姐姐已经翻到新的一页。

      楼梯上有人喊费利克斯。是散场时来问过话的艾达,在诊疗院帮着安排病人的日常活动,想请他们带一小段戏过去;有些人腿脚不便,上不了旧楼的楼梯。他答应同伙伴商量好再给她回话,送她到门边,回来时,黛娅将小册往旁边挪了挪。

      “你们下次还演这个吗?”她问。

      费利克斯说还没定,得先问能借到哪一天。

      姐姐将小册转向他,册上画着戴冠的厨娘与系围裙的国王,空白处留得宽,刚好能写戏名。

      “要是用得上,我替你们画张招贴吧。方才楼下那张,走近才能看清字。”

      费利克斯低头看画,惊喜地抬起眼,问要买多大的纸。黛娅一说起这个,便拉过凳子,指着墙上的位置同他商量。

      伊琳站在姐姐身侧,听见他们说到“下一回”,在心里算起十天。

      姐姐的回信昨天已经寄出去了,启程的日子还没定。下一回演出,她会在这里,还是已经住进了外城书铺楼上的房间?

      “我过些天要出一趟门。”黛娅说,“画好可以先放在伊琳这里。改日子的话,下面留块空白,另贴一张。”

      伊琳的手搭上姐姐椅背。

      “那上面的人呢?”

      黛娅抬头,没听明白。

      “以后换了戏,人也要换。”伊琳指着国王,“不能总是他。”

      “换了再画呀。”

      姐姐答得轻快,将册子往前推了推,让费利克斯看看厨娘的裙子画得对不对。说到一半,她仰脸瞧了妹妹一眼,伸手握住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晃了晃。

      “寄给我也行。你把故事写来,我在那边画。”

      伊琳垂眼看着姐姐。

      她原本以为,黛娅去了外城,信里要写的都是陌生街道、别人的书铺和自己没尝过的食物。如今,这里的一小间屋子,窗边这个还在翻稿纸的人,似乎也能跟着写进去了。

      她缓缓点头。

      费利克斯将散开的纸理齐,递到她面前,问要不要带回去,哪里讲不清可以照着看。伊琳接住,纸上改过的字挤在行间,最后一页仍写着那个没有演出的结尾。

      “可今天演的,这里没有。”她说。

      “我重新写一份。”

      他俯下身,从凳边找出笔,指腹的金粉在残照里闪了一下。

      “你记得的,也告诉我。”

      伊琳把稿纸放到窗台上,替他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围裙那里要留着。”

      “好。”

      他写下第一行,偏头问她,国王系不上带子之前,说了什么。

      “没有说。”

      她低头看着笔尖,唇边慢慢添了一点笑。

      “你朝他挑了一下眉,他就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请看厨娘的逆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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