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共犯》诧墨

9、姐姐还没出门呢 有人看懂了

　　黛娅把画摊了满桌，连吃饭的地方也占了。

　　伊琳刚放下书袋，姐姐便拉她过去，问两张报春花哪一张好。她还没坐稳，黛娅又从底下抽出第三张，摆在前面，自己先皱起眉。

　　“这个颜色太重了。”

　　“那就前面那张。”

　　“可这张的叶子画得好。”

　　伊琳看了看，伸手去拿，黛娅已经替她换了个方向，指着叶背一道极细的浅绿，说当时是在河边画的，回家怎么也调不出一样的颜色。

　　她今天说话颇快，耳边有一绺头发滑下来，别过两次，又忘了管。伊琳伸手替她掖好，才得空问：“要拿去哪里？”

　　“给人看。”

　　“这么多？”

　　姐姐笑起来，将压在桌角的信抽出，递给她。

　　“还要带些原稿。你帮我挑，别光拣好听的说。”

　　信是河边那家支着青布篷的画纸铺转来的。铺主替外城一家书铺找植物图，捎走过黛娅的两张样画。姐姐回来又挑了几张，还没来得及送，回话已经到了。

　　那家书铺在外城，女掌柜叫艾丝特，信中邀她带原稿过去试画十天。报酬、住处都写在后面，倘若彼此觉得合适，再商量往后的书。

　　吃饭的去处也替她想到了：转角有家面包铺，早上开门早，是女掌柜的妹妹开的。黛娅在那句话旁点了个小点，说到了那边，头一顿早饭总算知道往哪儿走。

　　伊琳读到那里，将信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小幅叶片的示意，指出黛娅那张忍冬图上两处画得准确的地方，问她有没有画过结实以后的样子。

　　“她还看了这里。”黛娅俯过来，用指甲点了点，“这两片本来就是不一样大的。先前给别人看，人家还劝我改齐。”

　　伊琳记得。那一下午，姐姐坐在岸边，等风小些就画两笔，带回的点心都晒得发干。

　　“你给我看过。”她说，“大的那片——”

　　“她还问我画过结实的没有！”

　　黛娅已经翻到信的背面。伊琳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挪开杯子，好让姐姐将整张信铺平。

　　“母亲知道吗？”

　　“知道。让我把路也问明白，别只顾着数有几张床。”

　　信上说，书铺楼上有间空房，可以暂住。黛娅已经把那几行看了许多遍，指给她看时，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欣悦。

　　伊琳望着姐姐，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那我帮你挑。”

　　她将信放到干净的地方，把桌上的画一张张铺平。这里大半都是她见姐姐画过的：雨后伏在石缝里的草，连根带回家的一株小花，还有搬来赫洛汀以后画的沿河树枝。那些常被黛娅嫌弃、擦过又改的地方，到了外人的信里，竟值得单独画个小圈。

　　伊琳把最先那张报春花选出来，放在一旁。

　　“这个得带。”

　　“我还嫌它旧。”

　　“新画也可以给她看。”

　　“都带？”

　　伊琳想了一会儿，把两张摆在一起。旧画的茎有些僵直，新画添了几片垂下的叶，连花朵的朝向也自在许多。

　　“这样，她就知道你能画得更好了。”

　　黛娅侧过脸，颇意外地瞧她。随后，她伸出沾着铅灰的手，想捏妹妹的脸，伊琳偏头躲过，捉住她的手腕，往画纸旁边按。

　　“会蹭黑。”

　　“夸你呢。”

　　“你可以用嘴说。”

　　黛娅笑倒在椅背上，伊琳也笑了，捡起滑到桌边的一张画，轻轻吹掉浮灰。

　　窗下原本只有一把宽些的椅子。她小时候常挤在姐姐身旁，替黛娅按住纸角，姐姐画一会儿，便叫她看看像不像。她若说不像，黛娅就把笔塞给她，问到底该往哪里添。

　　最早的时候，是为了让她少往门口看。

　　那时薇拉出了远门，说过会回来。伊琳每天吃完饭，都要去门边待一阵。黛娅拿着画喊她，她坐过去，还会时不时扭头，听外面经过的脚步。

　　薇拉是她的生母。

　　后来这些年，替她缝衣、陪她长大的是玛伦，她也叫玛伦母亲。黛娅就这样有了一个整日跟在身后的妹妹。

　　姐姐从没嫌那把椅子挤。

　　“这张呢？”

　　黛娅的声音将她叫回来。伊琳低头，手里还拿着一幅没画完的枝叶，边角有个很小的圆脑袋，是她小时候添上去的。

　　“别带这个。”她说。

　　“为什么？画得挺好。”

　　姐姐故意将那张举远，眯眼端详。伊琳伸手去拿，黛娅已经笑着收进桌边的旧册，答应替她留在家里。

　　余下的很快选好，纸摞比想象中厚。黛娅找出行囊，将画比在袋口，两头都露在外面。

　　“这可怎么带？”

　　伊琳抱起那一摞纸，去取自己的硬画板。板上还夹着今日描过的图，左下角有一条多出来的线。

　　同学试用时把尺子翻反了，画完懊丧得直捂脸。伊琳替她量过，告诉她还能擦掉，只是往后得记住从哪一头数。到放课，那女生已经肯把尺子举起来给她看，问：“这回对了吧？”

　　伊琳想起她的模样，唇角略微弯了弯，将图抽出来，铺在书下面。

　　黛娅的原稿比她的课业大，一叠上去，四边都露在外面。

　　“得找个大些的夹袋。”黛娅将行囊放到脚旁，又去清理窗前的笔，“这些也要带，颜色还得补两种。那只杯子留给你吧，我在那边另买。”

　　杯子底下积着干了的赭色，杯柄缺了一小角，姐姐握惯了，总朝同一个方向放。

　　伊琳看着她把笔一支支拿出来。

　　长短不齐的笔杆碰在掌心，发出细碎的轻响。她忽然很想问，既然只有十天，为什么连用惯了的这一把，也得全部带走。

　　姐姐还在挑，拿起一支秃了的，笑着问她这个是不是可以扔了。

　　“还可以画粗一点的地方。”

　　“那也带着。”

　　黛娅把它放回掌中，起身去找包笔的布。

　　桌面空出来了。

　　午后的日光照着那块原先压在画下面的木纹，浅浅一道水印露出来，旁边还有点擦不掉的蓝。伊琳坐在椅子的一侧，手仍按着画板，隔了一会儿，才将快要碰到椅脚的行囊提起来，放回凳上。

　　它还很轻。

　　——

　　傍晚去书店交修好的书，伊琳多带了一块画板。

　　她想请店主找两张厚些的包纸，试着给原稿做个夹袋。母亲今日还得把一件改好的外衣送去客人那里，姐姐则去画纸铺问回信怎样寄、走水路需要多久，临出门还从她这里借走了笔。

　　店主翻出几张大纸。她刚量好宽窄，门铃就响了。

　　费利克斯手里捏着一张小纸片，站在门口朝她笑。

　　“果然在这里。”

　　她抬起头，量纸的细绳还绕在指间。

　　他走近，告诉她去问过渡船了。旧果园那边上午有船停，回程下午也有两趟，不必赶城东的门运。纸上记着时辰和船钱，他一路拿在手里，边角被捏得有些软。

　　“上午过去，你还能在那边多看一阵。”

　　伊琳接过，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可能要去外城了。”

　　费利克斯的笑意稍稍停住。

　　她把姐姐试画的事说给他听，说到十天，又把信上那句“再商量往后的书”补上。提起帮忙转信的铺子，费利克斯问是不是河边支青布篷的那家，她点头。

　　“奥利弗正想接他们往河对岸送样纸的差事。前几天，还问我怎么开价。”

　　“姐姐知道他们平常怎么送。”伊琳说，“我替他问问。”

　　“好，我告诉他。”

　　他说完，目光移到柜上的画板。

　　“这个是替她做的？”

　　“嗯，怕路上折了。”

　　费利克斯挽起袖口，替她按住翘起的包纸。纸面挡了半张脸，他低头去看边缘，额前一绺头发垂下来，险些蹭上浆糊。

　　“小心。”

　　她叫住他，拿刷柄指了指。

　　他停在离纸很近的地方，抬眼看她，轻轻笑了一声。

　　“再近一点，我也跟着寄去了。”

　　伊琳嘴角动了动，将纸挪开些，给他空出地方。

　　费利克斯没有继续逗她，依她说的扶住两边。店主把柜后的灯旋亮，封在玻璃里的暖光一层层舒展开来，照透尚未合拢的纸，连他们按在两侧的手影也映在上面。

　　“你姐姐想去吗？”他问。

　　“想。”

　　她答得很确定。

　　“她今天把画找出来，看了好几回。”

　　费利克斯点点头，将拇指从粘合处移开，免得留印子。伊琳盯着那道接缝，等它服帖，才小声补了一句。

　　“她应该去。”

　　门外有辆装着空筐的车经过，颠得车上的东西一路响。费利克斯等车走远，看了看她低垂的眼睛。

　　“你会很想她吧。”

　　伊琳的刷子停了一下。

　　她原本还想告诉他，报酬也不错，住处离书铺很近，母亲都说这是好机会。那些话挤在嘴边，听到这句问话以后，反倒暂时不用说了。

　　她点头，过了一阵，才答：“嗯。”

　　费利克斯没催她，仍扶着纸。暖光落在他的手背和挽起的衣袖上，他低着头，将刚才没压齐的一角重新对好，认真得仿佛今日专程来这里，就是为了等这道浆糊慢慢干。

　　伊琳搁下刷子，问纸是不是可以松开了。

　　“再等一会儿。”

　　她应了一声，站在他旁边。

　　隔着半透的纸，她看见他的手影。方才小笺上的船期，她没顾得上细看，他也只字未催，两只手安安稳稳地替她按在这里。

　　“你刚才说，下午有两趟船？”她轻声问。

　　他抬起脸，笑了。

　　“嗯。回来也方便。”

　　——

　　回到家，黛娅看见新做的夹袋，赶忙擦净手来接。

　　伊琳将硬画板抽出，垫到选好的画下面，姐姐才发现她自己的板子也在里面。

　　“你不带去上课了？”

　　“有桌子，可以铺开。”

　　“可你有时还要去河边画图。”

　　“借同学的。她今天刚借过我的。”

　　伊琳把画放好，沿四边仔细摸过，确认每一角都藏在里面，才抬起脸。

　　“你先带着。”

　　姐姐望着她，原本要把画板拿出来的手停住了。

　　灯下安静了一小会儿。黛娅把妹妹拉到身边，低头将脸挨在她头发上，轻轻蹭了蹭。

　　“姐姐还没出门呢。”

　　伊琳站得很直，手里还托着夹袋。

　　“纸会碰坏。”

　　黛娅笑着把它接走，放回桌上，这才腾出两只手，结结实实地抱了她一下。

　　伊琳的脸贴在姐姐肩侧，闻到一点熟悉的颜料气味。窗前那些笔虽然被收起来了，衣领上还留着，袖口也有。她的手指在姐姐背后蜷了蜷，慢慢攥住一小块衣料。

　　“又不是不给你写信。”黛娅在她耳边说。

　　她点头，额头在姐姐肩上碰了一下。

　　“要写住在哪里。”

　　“当然。”

　　“还有你吃的东西。”

　　黛娅偏过头，笑着问：“这个也要？”

　　“可以画下来。”

　　“好。给你画一桌，看着吃吧。”

　　伊琳在她肩上笑了。姐姐又抱了她一会儿，才松手，说回信明天能随画纸铺的货寄出，出发日子还要等那边确认。原来走船单程也得两天，得问清接待的人什么时候在。

　　她说着，又开始计算该多带几张纸，末了想起笔还在外衣口袋里，转身去还妹妹。

　　玛伦坐在旁边挑一只行囊的旧线。那只袋子太小，装画不成，装衣服倒合适，带扣松了，得重新缝牢。

　　伊琳搬凳子过去，替她举着灯。

　　母亲看了一眼女儿，手中的针穿过厚布，拉出一截长线。

　　“十天以后，她就回来吗？”

　　伊琳低声问着，视线始终落在那截线上。

　　针停在半空。

　　伊琳又看了一眼那只还没装上衣服的行囊。十天得从姐姐到书铺以后算，路上还要几日，她知道，方才都听明白了。可她仍想问一问，试完以后，是不是就可以把带去的东西再拿回来。

　　玛伦将针插在针垫上，伸手替她翻平被姐姐蹭乱的衣领。

　　“让她先把这十天的活做好。后面若还想留着画，就得来信同家里商量。”

　　她的手在伊琳肩头停了停，将人拉近一些。

　　“想她了，我们也可以去看她。”

　　伊琳抬起眼。

　　小时候，姐姐曾替她在纸边画格子，过一天，划掉一个。如今她认得字，看得懂船期，还能去找姐姐。

　　“到时候，你陪我去？”

　　“陪你。”

　　玛伦答过，接下她举着的灯，放到桌上，掌心在女儿的手背上温温地覆了一会儿。

　　黛娅在里屋叫伊琳，说笔上沾了些墨，洗过再还。她应声回头，看见姐姐从门里探出半张脸，鼻尖不知什么时候又蹭黑了。

　　伊琳指给她看，黛娅拿手一擦，反而多了一道。

　　母亲忍不住笑起来。

　　伊琳起身去拧湿布，走到门边，停下来，把书袋里的船期纸取出来，夹进了自己的课本。

　　那上面要去的是近处的果园。

　　等姐姐的回信到了，她还要再记一张远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