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缠》一井秋

43、第 43 章 同一时

　　同一时间的商会，三楼的一间偏厅里。

　　玉把厚厚的一摞文件拍在长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死紧。

　　木拙坐在他旁边，没他那么大动静，只是安静地翻开了另一册账本。

　　偏厅的门很快被推开，进来了三四个穿着体面、面带精明的妖。为首的是个胖乎乎的貔貅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进门就热络地拱手：“古老板，稀客稀客！听说树先生重新出山了？这可是咱们中汇区的大喜事啊！”

　　“喜事？”玉靠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老金，我怎么听说，你前几天还在背地里囤青间锋周边的地皮呢？”

　　貔貅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圆滑：“哎哟，玉老板这话说的，我哪敢啊，这不是想着树先生要修缮房子，我提前准备点建材嘛。”

　　玉没理他的场面话，直接把桌上的文件翻开，推到几人面前：“行了，废话少说。青间锋那栋房子要重修，材料、人工、批文，我都列在这上面了。你们看看，有谁想接。”

　　几个妖凑上前看，一看那上面的报价，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个年轻点的鲛人忍不住开口：“玉老板，这人工费和材料费的压价……也太低了吧？这几乎是不赚钱的买卖啊。”

　　“怎么，嫌少？”玉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几人，“树当年在这片护着山下的时候，可没跟你们算过一分钱的账。现在他修个房子，你们倒跟他算起钱来了？”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貔貅妖干笑两声，擦了擦汗：“玉老板言重了，言重了。树先生的面子我们当然得给，只是……这买卖确实有点亏本。”

　　“亏本？”一直没说话的木拙忽然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稳当的压迫感。他合上手里的账本，抬眼看向几人，“如果我没记错，老金，你名下那家建材厂的灵脉批文，今年年底就到期了吧？还有你们几个手里的古建修缮资质，今年是不是都得重审？”

　　几个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们谁都知道，木拙现在坐的位置，卡着整个中汇区灵脉和资质的命门。他不点破的时候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一旦点破，那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玉看着几人变脸，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但他适时地出来打圆场：“哎呀，木拙，你吓唬他们干嘛。大家出来混口饭吃都不容易。”他敲了敲桌面，把几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这样吧，人工费就按你们说的算，但材料必须用最好的。青间锋那边地势高，风大，木料和瓦片都要最结实的。另外，工期得赶在入冬前完工。这几点没问题的话，合同今天就签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这就是路，看你们走不走了？”玉说着晃了晃文件。

　　几个妖对视了几眼，谁也不敢再讨价还价。貔貅妖咬了咬牙：“行，既然玉老板和木处长都把话说这份上了，我们接了。”

　　等那几个人拿着签好的合同如释重负地退出偏厅，玉才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他偏过头看着木拙，撇了撇嘴：“你刚才那架势，活像个来抄家的酷吏。”

　　“吓唬他们最管用。”木拙把账本重新收回公文包里，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既然你要当好人，总得有人在旁边当恶人。”

　　玉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窗外商会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木拙。”

　　“嗯。”

　　“你刚才拿灵脉批文压他们，其实是在帮树省了不少麻烦。”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难得的认真，“谢了。”

　　木拙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着玉的侧脸：“你跟我，需要说这两个字？”

　　玉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刚签完的流转单，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上面。他偏着头，看着楼下街角那个卖糖画的小摊。

　　“你看那份单子已经看了快五分钟了。”木拙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伴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玉回过神，把单子随手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转过身来，恢复了平时那副闲散的样子：“我在核对字迹。那帮老狐狸，名字签得太潦草了，我认起来费劲。”

　　木拙没拆穿他，走到他旁边，也靠在窗台上。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斜斜地打在两人之间，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浮尘。

　　“商会这边的事差不多结了。”木拙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窗台上，“施工队我也联系好了，明天就能进场。”

　　“效率挺高。”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木拙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头发被风微微吹动。玉忽然想起那晚在车里，木拙说“我在说我自己”时的那个侧脸。

　　“你看什么？”木拙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没看什么。”玉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觉得这走廊里有点莫名的闷，“你刚才不是说要回单位一趟？怎么还不走？”

　　“雨老那边让我顺道去送个备份。”木拙说，“不过不急，等你这边忙完，我捎你回去。”

　　“我不用你捎。”玉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但语气比平时软了些，甚至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欲盖弥彰，“我自己有腿，也有车。”

　　木拙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走廊里吹来的那阵穿堂风：“那晚吃夜宵的时候，你点的那个甜汤，没见你喝几口。是不合胃口，还是心事多？”

　　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木拙会提夜宵。那晚那一路上两人刻意没提“爱”那个话题，用插科打诨把气氛混了过去，本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没想到木拙一直记着那一碗没怎么动过的甜汤。

　　“我不爱吃太甜的。”玉梗着脖子说。

　　“你撒谎的时候，眉毛会挑一下。”木拙的语气很轻，但那双眼睛却很沉，“那次你不想让我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停了，但今天这走廊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还要避吗？”

　　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直了身体，试图找回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节奏：“木拙，你这人真是……死脑筋。有些事，我在车里没接话，就是不想让你难堪。你非得今天跟我算清楚？”

　　“我没想跟你算清楚。”木拙看着他，没有步步紧逼，目光甚至有些退让的温和，“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心里没有那个位置，我也没要求你腾出个位置来给我，你不用躲着我。”

　　玉听到“你不用躲着我”这几个字，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外面，喉结又滚了滚，好半天才轻声嘟囔了一句：“谁躲你了……我就是觉得，既然给不了你想要的，就别老吊着你。”

　　木拙听到这句话，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只有商会楼下偶尔传来的几声车鸣。
　　过了一会儿，木拙忽然伸出了手。他没有去碰玉的肩膀，只是把他落在脸颊旁边的一缕红发，轻轻拨到了耳后，指腹极轻地擦过了玉的耳廓。

　　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转过脸，眼神里带着点警惕和错愕。

　　“你不用有负担。”木拙收回手，退回了那个安全又礼貌的距离，语气温润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乐意做这些。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我是顺心的司机就好，走吧，车停楼下。”

　　说完，木拙转过身，率先往楼梯口走去。

　　玉站在原地，那缕被拨弄过的头发还在耳畔微微晃动。他盯着木拙走向楼梯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坚硬如铁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红头发，快步跟了上去。

　　“木拙！”
　　“嗯？”木拙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不坐后排。”玉走到他旁边，语气带着点没好气的别扭，“副驾的座椅靠背我调好了”
　　木拙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眼底滑过一丝极浅的笑意，点了点头：“行，副驾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