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缠》一井秋

44、第 44 章 接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平顺得像青间锋山脚下那条缓缓流淌的溪水。

　　施工队进场那天，四合院里骤然热闹了起来。几个穿着粗布工装的老匠人扛着木料、提着工具箱走进院子，领头的工头拿着图纸，跟树在廊檐下对着正房的梁柱比划了半天。知儿一开始还乖乖站在旁边听，听了没两句就坐不住了，顺着墙根溜过去，蹲在一堆刨下来的旧木花旁边，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木头，翻来覆去地看。

　　“知儿。”树站在廊下叫他。

　　知儿把那块木头塞进口袋里，拍拍手站起来：“我就看看，没碰他们的锯子。”

　　工头是个圆脸的老头，闻言转过头笑了一声：“小公子要是喜欢，等我们裁下好料子，给您留两块？”

　　知儿眼睛一亮，刚要点头，树已经替他开了口：“留两块完整的，打磨干净，别留刺。”

　　“好嘞。”工头笑着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院子里每天都有锯木声和敲打声。知儿闲不住，总能在角落里找到事做。后院有一堆旧瓦片，他蹲在那儿一块一块翻看，挑出那些边缘还算完整的，在院子墙根下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树走过来看了一眼，问他：“这是做什么？”

　　“留着。”知儿头也不抬，手上还拿着一块带青苔的瓦片在端详，“万一以后修院墙缺两块呢？”

　　树没说什么，但他后来给知儿搬了张矮凳过来，又放了一副旧手套在旁边。知儿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树，笑着戴上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归了知儿管。他每天傍晚收了工，就提着一只旧水桶，从井边一趟一趟地打水，沿着树根一圈一圈地浇。其实那棵槐树几百年没怎么有人管过，也照样长得枝繁叶茂，用不着每天浇水。但知儿浇得认真，树也就由着他去，只是在他提水的时候，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托了一把桶底。

　　有一回，知儿正蹲在槐树底下，拿把小铲子给树根周围的杂草松土，玉正好拎着两只食盒从巷子口走进来。他站在影壁边上，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知儿，那棵树比你岁数大好几轮呢，你不用天天给它松土，它自己长得比谁都结实。”

　　知儿头也不抬：“松土透气，长得更好，我前几天看了一本书，书上说的。”

　　玉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跟站在一旁的树对视了一眼，压低声音：“他这几天天天蹲在那儿翻书，又是关于什么的？”

　　“花木栽植。”树说，“前天去旧书摊上淘的。”

　　玉嘴角抽了一下，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连他都得仰头看的老槐树，再看看蹲在底下、认真得跟种花似的知儿，终于没忍住笑：“行吧，让它也享享福。”

　　装修的进度比预想中快，大概是因为玉在商会那边把话压得太死，施工队半点不敢糊弄。正房的木柱子重新上了漆，门窗换了新木料，旧瓦掀下来换了一遍，连廊檐下那几根雕花木栏，都被老匠人一点一点刮掉朽坏的部分，重新补了料。

　　知儿隔三差五就会跑去西厢房看一眼，那里放着他从青间锋带过来的新衣服，还有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只陶瓷花瓶，他准备等房子收拾利索了，去山上采一把野花插进去。

　　树在院子里的时间比知儿还长，他不太动手，更多的时候是站在廊下或者老槐树边上，看着那几个人忙。有一回工头过来，跟树商量一根横梁换不换的问题，说换的话费事，不换也能用。树走过去，用手掌在那根横梁底下托了一下，又摸了摸木头的纹理，说了一句：“换了吧，里面已经被虫蛀过了，撑不了几年。”

　　工头应声去办。知儿在旁边看着，等工头走了，他才凑过去，小声问树：“你怎么摸一下就知道了？”

　　树看了他一眼：“我本身也是木头，虫子怕不怕我，我能感觉到。”

　　知儿想了一会儿，忍不住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了小半个月，院子里外都变了样。新房子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干净，但窗户上已经糊了新纸，阳光透进来亮堂堂的，旧院子那些灰扑扑的暮气，被一扫而空。

　　就在老街四合院修缮得差不多的时候，青间锋那边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玉在一个下午风风火火地推开了四合院的门，手里挥舞着一份图纸：“青间锋那边的施工队已经招好了，明天就上山。按照你们要的，这次建现代的，图纸我看了，保证你们认不出来那是原来那栋。”

　　知儿正在给墙根下的旧瓦片归类，闻言抬起头，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样的！”

　　玉把图纸在石桌上铺开，足足占了半张桌面。知儿凑过去看，发现图纸上画的不再是以前那种朴素的木头房子，而是大面积的玻璃窗、平直利落的线条，还有开阔的露台和旋转楼梯。

　　“这……这跟别墅一样了。”知儿惊讶地说。

　　“本来就是当现代别墅盖的。”玉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这里，原本是老房子的大堂，现在改成全景落地窗，白天采光好，晚上能看星。那边连着后山，地势高，我们在那一侧做了一整面的观景台，悬空的，底下用金属支架撑起来。”

　　树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目光在承重结构和地基的部分停留了很久。玉在旁边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那个观景台是找专门做过高空玻璃栈道的施工队来弄的，承重没问题，而且底下不用挖山体，不影响青间锋原有的根脉。”

　　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半个月后，青间锋那边的工程正式动工。

　　和四合院的精雕细琢不同，青间锋这栋现代别墅的建造是另一种节奏。挖掘机和吊车的声音打破了山顶的宁静，那些曾经由树用树根编织出的墙壁和房梁被拆除下来，收进仓库里，取而代之的是钢筋骨架和混凝土浇筑。新楼依旧依山而建，但没有砍掉周围任何一棵老树，而是顺着地形的起伏，把建筑嵌进了山林里。

　　知儿隔几天就会上山去看一趟。每去一次，房子就变一个样。先是基座，然后是屋顶的钢结构，再然后是大面积的玻璃被一块一块地吊装到位，反射着山间的阳光。玉站在旁边，像个监工一样，指着玻璃接缝的地方：“这儿，打胶要打厚一点。青间锋风大，不能漏。”

　　知儿看到一半，忍不住在附近的山坡上找那些旧房子的痕迹。那些被树根搭过的房间，现在变成了一条宽敞的走廊；他原来住的那个位置，现在被改成了一个小小的书房，装着整面的落地窗，窗前留了一片宽敞的空地，准备到时候铺上地毯。

　　“树。”知儿站在那片还空荡荡的屋子里，转头看树，“以前你住的房间，也在这附近吗？”

　　“在边上。”树指了指窗户外的方向，“现在是露台。”

　　知儿跑了过去。露台很大，悬挑在山壁外面，底下是透明的玻璃地面。他有些不敢下脚，树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带他踩上去：“没事，结实得很。”

　　知儿低头看着脚下的透明玻璃，又仰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忽然笑出声来：“以后晚上可以坐在这里喝蜂蜜水，一定很好看。”

　　树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等他们回中汇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老四合院里亮着灯，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知儿洗了手，坐到桌前，又把那张图纸摊开在面前，拿着笔在上面比划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树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

　　知儿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空白：“我想在这里加一个秋千。”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树，“能坐两个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