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缠》一井秋

39、第 39 章 知儿和

　　知儿和树的脚步声沿着林荫道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蚕娘娘放下手里的针线，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花茶，慢慢喝了一口。她没有立刻起身收拾廊下的东西，只是坐在摇椅上，看着院门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些被风吹动的牵牛花上，有些出神。

　　她刚才对知儿笑的时候，笑容是真的。可等人走了，那笑就慢慢淡了下去，像墨滴在清水里，刚晕开就散了。

　　她想起自己问知儿那些话，其实不全是好奇。她见过太多人在一起的样子，也见过太多人分开。

　　她自己曾经就是其中那个最愚蠢的。

　　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么自在，化形也不久，总觉得自己活得太长，没什么意思。她在一个山村外的桑林里遇到那个人。他是个猎户，经常从山这边走到山那边，经过桑林时会在树下歇脚。
　　蚕娘娘那时喜欢躲在树上，隔着桑叶看他喝水吃干粮，看他的猎户有什么。

　　她看他看了很多次，后来他忽然抬头，对着桑树的方向喊了一句：“树上的姑娘，看了我这么多次，要不要下来认认人？”

　　蚕娘娘看着手里的杯子，以前那个人也喜欢喝着她泡的花茶，歪着头问她：“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那时候她没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把新缝好的衣服递过去，说：“试试合不合身。”

　　那人接过衣服，在身上比了比，然后很认真地穿上，走到她面前转了一圈，问她：“好看吗？”
　　她说好看。
　　那是她第一次给人做衣服。
　　袖子长短、肩线宽窄，都是她量了又量、改了又改的，那件衣服是浅灰色的，料子是她自己织的布，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

　　那个人叫阿川。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阿川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带点野果，有时候带点他打到的猎物，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看看她。
　　他会帮她搬布架，会帮她理线，会笨手笨脚地学织布，织得歪歪扭扭，然后自己笑出声来。

　　蚕娘娘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喜欢是这种感觉。

　　但那时候人妖在一起是大逆不道的事。
　　山里有人知道了阿川的事，村子里的猎户闯进桑林，要抓她。阿川挡在她前面，被打得头破血流，却始终没有让开。

　　那天夜里，阿川拉着她的手，带她逃进了深山。
　　他们在山里搭了一间小木屋，远离人烟，靠山吃山，阿川不再打猎，学着种地，蚕娘娘养蚕织布，换些粮食和盐。
　　日子过得很苦，但阿川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每天早晨出门前都会问她：“今天想吃什么？我去摘。”回来的时候，无论有没有摘到东西，他都会笑着叫她的名字。

　　那些年，是她活这么久以来，最安稳的日子。

　　后来阿川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每天早晨出门前，还是会问她一句：“今天想吃什么？”

　　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午后。
　　他躺在小木屋的床上，握着蚕娘娘的手，声音很轻：“下辈子，我还来找你，你等我一会好吗。”

　　蚕娘娘没有哭，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阿川死后，她把那间小木屋拆了，把桑林重新种了，在原来的位置盖了一个新的院子。
　　她等了很久，等阿川的轮回，过了很多年，她在集市上遇见一个年轻人，眉眼很像她的猎户。
　　她跟了他好几天，确认了，是他的转世。

　　她以为自己可以重新来过，她走过去，跟他说话，带他看她以前和阿川一起看过的星星。
　　那个年轻人也喜欢她，也跟她在一起了，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

　　但后来她发现，那个年轻人不是他。
　　他的笑不一样，他笑起来眼尾不会弯，他不会把绣线中鲜艳的颜色放在最上面，他晚上不喜欢看星星，他喜欢在灯下看话本子，他对她好，但是他不知道她爱吃哪一种糕点，也不记得她不喜欢吃辣的。

　　他对她好的方式，和阿川对她的方式不一样。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给她买的新簪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转世之后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前世今生，生生世世相爱，这些话，都是活人编出来骗自己的。

　　于是蚕娘娘从那间小屋子走出来，回到她自己的院子，再也没有去找过谁，她开始种桑养蚕，织布染线，她一个人过了很久很久。
　　但关于那个人，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她不想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