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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月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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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玉和木拙并肩站在越野车旁,谁都没有说话。山风从青间锋的方向吹下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气息,和一点树皮碎裂后留下的、清淡的木质气味。那棵遮天的巨树已经消失了,山顶只剩下那栋重新露出轮廓的别墅,暖黄色的灯光亮满了整个房间。
玉看了很久。
“三年了。”他说。
木拙没有接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嗯,终于亮了。”
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坐在这辆车里,看着青间锋的方向,看着那棵巨大的树冠轮廓。他有时候会低声说一句“你什么时候出来”,但那句话从来没有真正响起过,因为他知道那棵树不会再回答了。
可是现在,那别墅亮了,知儿醒了,树也重新变回了人形,那些他在三年里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念头——“他不会再回来了”,“知儿也不会再醒了”都像一场被水冲走的沙画,留不下一点痕迹。
“我刚才听到树的声音了。”玉说。
木拙偏过头:“嗯,我听到的。”
“他哭了。”
木拙没有接话,但玉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继续说:“我认识他那么久,从来没有听到他哭过。他从来都是一棵树,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觉得什么事都能扛。”
木拙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玉的侧脸,看着他说话时下颌的弧度绷得很紧。他想了想,说:“那你要不要去看看?”
玉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不用了,他们在屋里,我上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说了,我都等这么多次了,想说的话早就说完了。”
木拙没有再劝,他站在玉身边,偏过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隐约可以看到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安静地、慢慢地、把迟了三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拉近。
他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问玉要不要走,只是安静地等着。
玉在车边又站了一会儿,山风从他肩头吹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外套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没有系安全带,只是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走吧。”
木拙发动了引擎,车子沿着黄土路缓缓驶离,窗外青间锋的山影渐渐向后掠去,那栋别墅越来越远,但那扇亮灯的窗户,始终在夜色里清晰可见。玉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他在想那棵重新变回人形的树,在想那只刚刚醒来的蝉,他也想象不到那间屋里正在发生什么,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久没有弯过的弧度,很浅,像荒原上一阵刚吹过的风,带起一点点掩埋许久的地表温度。
他闭着眼,轻笑一声说了一句:“冤有头债有主,有些事情终于不用来烦我们了。”
木拙单手扶着方向盘,听到玉那句“冤有头债有主”,没有接话,但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车子沿着山路往下滑,两边的树影在车灯里不断地后退。
“明天要处理的事,我列了个单子。”木拙开口。
玉闭着眼:“你说。”
“雨老那边要报一声,明天送一封正式的文书过去,说明青间锋的状况,估计会难为人,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木拙的声音在车厢里平稳地铺开,“中汇区那间铺面,工商那边需要重新确认一下树作为自然人的资质,文件我下午已经准备好了,你签个字就行,蚕娘娘那边,我托人带了信,说她如果回来,直接去看知儿就行,不用先来问我们。”
玉嗯了一声,没有睁开眼,但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有助理是这种感觉吗,真好”
“啍,开工资了吗”木拙怼了一句继续说:“司砚那边,不知道知儿醒了,要不要告诉他。”
玉想了想:“今天太晚,明天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估计会连夜跑上山,到时候他爷爷削死你,那场面可能就控制不住了。”
木拙轻笑了一声:“他爷爷要是真来了,我飞还不行吗”
玉没有接话,车子又安静地开了一段路,他在木拙说完那句玩笑之后,忽然睁开眼,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延伸向中汇区方向的黄土路,声音平静了许多:“我从来没想过,他还能从里面走出来。”
木拙没有接话,他知道玉这句话在感叹,他等了三年,等了无数个夜晚,等了无数次独自处理树留下那些烂摊子的清晨,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那棵树永远回不来了。
“我以前总觉得,他活得太久了,活得连怎么爱一个人都不会了,只知道把自己往土里埋。”玉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只有引擎声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刚才听到他哭的时候,我忽然想,可能他不是不会爱,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把爱说出口。”
木拙没有说话。
“知儿醒了,他出来了。”玉低了一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你笑了。”木拙看着前方,“我刚才在后视镜里看到了。”
玉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隐入夜色的山脊线。
“那你呢。”木拙说道,“你的爱是什么样的?”
木拙问完那句话,没有看玉,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开着车,他只是把那个问题随口一说,等着玉自己决定。
玉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和这些路灯无关的东西。
“我的爱是什么样的?”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活得太久了,久到我觉得感情这种东西,是别人用来困住我的。”
木拙没有接话,车速依然平稳。玉继续说,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张扬的、玩笑般的调子,显得更认真了一些:“我原来也以为我会一直是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不需要人,也不需要被需要,直到那棵树收留了我。你知道吗,我那时候浑身是血,倒在他脚下,我以为自己会死。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灵力渡给我,让我活了下来。”
玉说到这里,停了片刻:“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一个人对你好,不一定要说话。那棵树用沉默教会了我要怎么对一个人好。他让我知道了爱一个人,不是图他给你什么,而是你愿意为他挡什么。”
木拙没有说话,路灯的光再次掠过玉的侧脸,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清楚。木拙的目光在玉的侧脸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那你呢?”玉偏过头,看着木拙,语气里多了一点探究的意味,“你问我的爱是什么样……那你呢?你的爱是什么样的?”
木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但他没有让车速改变。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的爱啊…就是愿意一直陪在他身边吧,不求回报。”
车厢里安静了,玉没有接话,但他偏过头,看着木拙的侧脸,似乎想看出什么来。
木拙没有回看他,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你这是在说谁?”玉问。
木拙没有回答,车子又开过一段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他在玉快要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开口了:“我在说我自己。”
“你说树不会爱人,你也不会,你们一个木头一个石头怪不得可以玩一块去。”木拙自嘲的笑笑。
玉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但他没有立刻追问。他偏过头,看着木拙的侧脸——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直在收紧。他表面上还维持着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玉知道那不是笑。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平时话很多,能把所有沉闷的气氛都翻搅起来,但他现在看着木拙的侧脸,忽然觉得任何一句轻巧的话都压不住那种已经沉下去的重量。
他想了想,没有去碰那个话题,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木拙没有回答,车速没有变,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玉继续说:“前面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店,我请你吃夜宵。”
“你请我?”木拙的声音有些哑,“你欠我的工资还没结呢。”
玉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没有让他沉进刚才那个角落:“明天结,双倍。”
木拙没有说话,但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车子缓缓靠向路边的停车位。
“行”
他们没有再说一句关于爱的、关于他的、关于他们都不想听的话。
夜风从路边吹过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他站在路灯下,等到玉后,偏过头,“你说要请我吃夜宵,点单的时候别心疼。”
玉走到他身边,没有接话。
他看了木拙一眼,看着他站在路灯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木拙的肩膀:“走吧,我请客,你吃就行。”
木拙跟着他走了一步,没有拍开那只手,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错到一起,又分开,又交错,像两条永远不会真正并拢,却也始终没有彻底分开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