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玉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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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走到院门外，脚步却没有继续往外迈。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没有立刻去叫木拙。他听见身后传来知儿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和树低沉沙哑的、反复说着一句“我错了”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仰起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很亮，照得他眼眶有些发酸。他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迈开步子，走下山坡。
越野车还停在老地方。木拙正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看到他走过来问了一句：“都醒了？”
玉点了点头：“醒了。”
木拙没有说话，他看了玉一眼，看见他眼尾发红，他推开车门，和玉并肩站在一起：“这么大的动静，等会又有事干了”
木拙没有接话，他顺着玉的视线看向青间锋山顶的方向，那里原本树冠遮天的轮廓已经消失了，露出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阔的院子。他看了一会儿，说：“不急，让他们待一会儿，其他事有我处理。”
玉没有回答，点了点头，他们站在越野车旁边，像两棵沉默的柱子，等着那棵刚刚恢复人形的树，和那只刚刚醒来的蝉，先把他们迟了三年的话说完。
他们大概需要很长时间。
院子里，知儿终于把脸从树的怀里抬起来，他没有擦眼泪，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仔细地看着树的脸——更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明显，眼窝微微陷下去，是这三年里他没有一天真正休息过。
知儿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树的脸颊。树没有躲。
“你瘦了。”知儿说。
树低了一下头，让他碰到那张脸上干裂的树皮残渣：“嗯。”
“你刚才说听见了，你听见了多久？”
树沉默了一下：“…从你醒来那一刻。
知儿惊讶，“那你为什么…”
树舔了舔嘴唇说，“我以为你可以看出来，不然你怎么可以开的了门。”他伸手握住知儿碰过他脸颊的那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知儿手背上那块新长好的皮肤，声音哑得不像话。
知儿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额头抵在树身上，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别这样了。我再睡一觉醒来，不想再摸到一房子的灰和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树低头，下巴轻轻搁在知儿的发顶上：“不会了。”
树没有再说话，但他放在知儿后脑勺上的手没有移开。他们就这样站在月光下，谁也舍不得先松开。
过了很久，知儿终于抬起头，他眼尾还是红的，他退后半步，仔细地打量了一遍树，肩膀处露出一截深褐色的树皮残渣，腿上也沾满了泥。
他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你现在看起来像刚跟人打过一架。”
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狼狈模样：“嗯。”
“先进屋吧。”知儿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你……还能自己走路吗？”
树没说话，但迈开步子，跟着他走向屋子，进屋的时候，暖黄色的光重新填满了那间落满灰尘的屋子，墙角的嫩叶还在，但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死寂，知儿去厨房接了一壶水，找到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树：“你自己擦擦。”
树接过简单的擦了一下，他又看了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知儿，和3年前没有变化。
“又不穿鞋。”树将旁边站着的知儿按在沙发上，用毛巾将脚擦干净，泥土被擦掉后树才看见脚上面细小的伤口，“疼吗。”树小心摩挲着。
“没什么感觉。”知儿也才发现自己居然受伤了，他歪头轻轻晃了晃脚。
树半跪在沙发前，手里握着那条毛巾，看着知儿的脚踝。那些细小的伤口不深，边缘微微泛红，他擦得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的手指停在知儿脚踝处那道细小的浅痕上，没有再用力，只是轻轻碰着那道已经快要愈合的边缘。
他低下头，没有让知儿看见他的眼睛。
他想到刚才知儿说的那句“没什么感觉”。他想到这3年里，知儿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感觉都没有，可他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感受感受灵力一点点流逝，感受枝干慢慢变硬，感受那些属于人类的部分一点点消融。
他不是没有感觉，他是把所有的感觉都攒着，等着知儿醒来的那一天，再一起递给他。
可是现在知儿醒了，就在他面前，穿着他熟悉的那件睡衣，脚上带着几道细小的伤口，看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让知儿知道，他攒了3年的那些感觉，不只是“担心”和“后悔”，还有一些更深的、他不敢去确认的东西。
他在沉默里待了3年，那3年里他反复思考的，不止是“知儿会不会醒”，还有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他是不是把“保护”当成了“喜欢”，他是不是把“习惯”当成了“需要”，他是不是只是害怕知儿离开，害怕那只在他枝头停过的小蝉飞走，害怕自己重新变回一棵孤零零的、什么都没有的树。
他半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想，如果他说出来，知儿不会接受怎么办？
如果他说出来，知儿会觉得这是因为他救了他，才产生的错觉怎么办？如果知儿只把他当成一个监护人、一个照顾者、一个替他撑伞的人，而他却想抓住他的手拥有一个更靠近的位置怎么办？
他不敢赌。
三年前他不敢赌叫醒知儿会怎么样，现在他更不敢赌，他怕知儿只是感激他，只是依赖他，只是把“等他一辈子”当作一种报恩，而不是一种选择。
树没有抬头，他握着知儿的脚踝，过了很久很久。
他感觉到知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抽回脚，又像是想靠近一点，他缓缓抬起头，对上知儿的眼睛。
知儿正低头看着他，目光很安静，没有躲闪，没有慌乱。
他看着他，轻声说：“树，你的这三年，过的怎么样。”
树怔住了。
他没有想到知儿会问这个，他看着知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像水一样清澈的注视。
他张了张嘴，心里那些翻来覆去、被他压了三年的话，忽然像被某种东西冲开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喉咙里浮了上来：“我过的挺好的…”
“骗人”知儿一看就看破了这个谎话。
树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许他真的过的很好呢？他每天可以看见知儿，很长的时间里只有他们2个人。
树想着，这不是他这3年里想的回答，他想的不是自己怎么样，是和知儿怎么样以及知儿怎么样。
树开口，声音有点颤“如果因为我把你留在身边太久，让你觉得，除了这里，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知儿没有说话，似乎是没有理解道话里的意思。
树继续说，声音哑得像是他自己也不太敢承认：“我想，如果有一天你醒了，你发现你其实不用留在这里，你会不会觉得，是因为我欠了你3年，所以你才不得不陪我，所以才想等我一辈子。”
他把知儿的脚轻轻放回沙发上，没有抬头，像是怕看到知儿的表情。
他低着头，声音很低：“我不想你是因为感激才留下来，也不想你是因为习惯才留下来，我不想你是因为‘只能这样’，才选择留在我身边。”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知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树半跪在沙发前的背影，看着他露出的、没有完全恢复的皮肤，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树，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落在树的头顶，像是安抚一只终于愿意把伤口露出来的大猫：“那你有没有想过，我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灰色的房子，和一地的灰，我第一反应不是想跑，我是在想树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让我们的家变得好难看好奇怪”
树没有抬头，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一下。
知儿继续说：“我擦茶几的时候，在想树在哪里，我走到楼梯口，看到那几片叶子的时候我在想，树的叶子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我一直在想树呀，找树的痕迹。”他停顿了一下，“一直到我走到树面前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呀。”
树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知儿的手指从他的发顶滑下来，落在他的肩头：“那你现在可以把那三年里想说的话，说给我听了吗？”
树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知儿。他的眼眶红了，但声音依然稳得像一棵树：“我想说……我不想再把你当一只需要我保护的小蝉了。”
知儿看着他。
“我想把你当成，我以后想一直看着的人。”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习惯。”
“是因为我爱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相知相处相爱。”
他低声问：“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些话，我可以等，知儿”
知儿没有回答，皱着眉思考这些话。
他只是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树面前，和树平视，他不是在犹豫，也不是在拒绝，他是在认真思考“我爱你”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活了这么久，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树身边度过的，他听过“喜欢”，听过“习惯”，听过“陪我”，但没有人对他说过“我爱你”，他也不知道这三个字的重量到底有多重。
他低头看着树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又抬头看着树的眼睛，树的目光很安静，但他眼角泛红，像是在等一个判词。知儿把树的手握紧，轻声问：“树，‘我爱你’是什么意思？”
树怔了一下，他想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慢的、像是怕说错一样的语气回答：“就是……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知儿偏了偏头：“一直在一起？那不是本来就是吗？我们一直在一起呀树。”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