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甸 影似幻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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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盘山公路继续向下穿行。
山野辽阔无边，大半时候只有长风掠过谷地的回响。风穿过沟壑，卷起地上细碎沙砾，两侧山坡草木稀疏，偶有一簇一簇低矮的灌木，在风中顽强地摇晃枝桠。沿路随处可见灾害遗留的痕迹，开裂的路面，滚落的巨石横在路边，部分土墙坍塌半边，无声诉说这里曾经经历过的动荡。我愈加确认，这里就是抗震救灾志愿者活动的区域。
一路同行，多数时刻皆是沉默。并不尴尬，山野之间，仿佛言语反而是多余的。很多情绪不必说出口，仅仅并肩行走，便足够。只是我的脑海不断冒出零碎的声响与画面。毫无预兆窜进城市公交车清晰短暂的报站声，那声音不属于这里，突兀的闯入高原的风声里。
心脏猛地跳快几拍，我下意识攥紧掌心，脚步顿在原地。我仔细去听，想要捕捉更多，可下一秒，山谷依旧只剩下呼啸长风。
索朗平措察觉到我停下，侧过头看我。
“不舒服？”
“没什么，”我轻轻摇头，“刚刚好像听见别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
他目光静静落在我脸上，没有追问，只低声道：“高原上风大，慢慢走，不用急。”
我没有向身边人提起这奇怪的瞬间，继续迈步向前走。指尖反复摩挲口袋里仅存的那根旧手绳，绳结被磨得光滑，触感实在，成为混沌之中一点微小的锚。心底那份缺失依旧挥之不去，我记不起我本该还有一样东西，只是隐隐明白，有什么本该属于我的物件，此刻不在身上。
越往山下，零星人影慢慢变多。背着背篓归来的当地人，路上遇见其他穿着同款藏青色外套的志愿者，彼此用藏语简短交谈，声音温厚。索朗平措会停下脚步回应几句，语速很快，我听不懂内容，只能静静站在一旁等候。交谈完毕，他便再度陪我前行。
“他们在说什么？”等他走近，我开口问。
“说前面镇子物资点今天会到一批药品。”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昼夜温差大，不少人会头疼感冒。”
黄昏彻底降临山谷，暮色一层一层笼罩下来。远处山尖还残留最后一抹落日的金红，山体下半截已经沉入灰蓝色暗影。山脚下小镇的灯火一盏盏次第点亮，空气中飘起酥油与柴火混合的淡淡气息。
走到小镇入口，街边房屋低矮朴素，泥土院墙，木框窗户。零星小店透出昏黄灯光。
路边石阶上坐着位捻转经筒的老阿妈，看见我们走近，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望向我。她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惊讶，反倒像见过许多次一般，轻轻弯了弯眼角，嘴唇微动，吐出几句藏语。
索朗平措脚步微顿，低声同阿妈应答。
我听不懂，只能安静站着，等他们说完。阿妈抬手指了指我，又轻轻朝索朗平措的方向看一眼，缓缓摇了摇头，继续捻动转经筒，不再言语。
等我们走远，我才问：“阿妈刚刚说了什么？”
索朗平措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她说，又看见你往山里来了。”
我愣了愣，下意识回看身后石阶上的老人。我明明是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又？我从前没有来过这里。”
他淡淡移开视线：“可能老人家年纪大了，会把过路的人看混。今晚可以先住在这里，这民宿条件有些简陋，先勉强住着吧。”
我迟疑片刻，站在晚风里，忽然意识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一路从山垭走到小镇，我们相伴走了这么远的路途，我到现在，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山间晚风掠过，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我还没有问你，你叫什么。”
听见问话，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一旦被念起，就会牵动一份沉甸甸的重量。他安静看了我几秒，夜色落在他深邃眼眸里。
“索朗平措。”
几个音节缓缓落进耳朵。我在心里默默反复默念几遍，牢牢记住这个名字。索朗平措。在这片群山之间，属于他的名字。
“沈砚。”我报出自己的名字。
他轻轻颔首，低声重复一遍我的名字，声调带着一点独特的口音，听上去格外温柔。
“沈砚。”
走进小镇，脚下路面从碎石变为夯实泥土路。两侧房屋门口，很多都悬挂小小的经幡，风一吹，布条轻轻摆动。偶尔路过老阿妈坐在门口，捻动转经筒，目光平和望向过路的我们。
“你经常来这边？”我看着路边的经幡，随口问。
“来过很多次。”索朗平措目光望向随风飘动的彩布，声音很轻，“山一直在，风也一直在。”
民宿藏在小巷深处，木门，小小的院落，院墙上生长几丛野花。推门进去，院内安静，几间客房陈设简单，木床，厚棉被，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沉沉夜色。老板是本地的阿姨，和善地打量我，用藏语和索朗平措交谈，随后给我们安排两间相邻的房间。
分完房间，他站在两扇房门中间，转头看向我：“夜里风大，窗户别开太大。要是头疼高反加重，敲我的门。”
“好，谢谢你。”
夜色彻底笼罩整片山谷，群山轮廓沉为浓重墨色。推开木窗，夜晚高原的冷风扑进来，满天星辰毫无遮挡铺在头顶，亮得惊人。城市永远见不到这样浩瀚的夜空。
关上窗，隔绝一部分寒气。房间安安静静，木桌上面摆着一盏小小的台灯，昏黄光晕圈出一方狭小空间。我坐在床沿，一身风尘，浑身疲惫。脑子里纷乱的碎片不断翻涌，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小镇，刚刚认识的索朗平措，还有那些时不时冒出来不属于此地的幻听。
一切感官全部太过真切，风的冷，碎石硌脚的痛感，高反带来头部钝痛，全部无比清晰。如果是现实，我又完全解释不通，自己为何凭空出现在这片高原土地。
我躺倒在床上，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索朗平措的模样，深褐眼眸，被风吹乱的额发，安静沉稳的神态。还有山垭口那一片无边无际翻飞的经幡。
睡意缓缓袭来，可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会闪过破碎片段：公交车摇晃的车厢，城市街灯，还有一片斑斓布料被大风扬起的虚影。抓不住，转瞬消散。
一夜浅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