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幡渡》行弈

4、镇 第二日

　　第二日天光破晓，淡淡的晨光透过木格窗户漫进屋内。

　　我在混沌之中缓缓苏醒，脑袋依旧昏沉，浑身骨头都带着赶路过后的酸胀。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院落传来轻微响动，有人走动，低声交谈，还有水壶烧水滋滋的声响。

　　我简单整理衣衫，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索朗平措已经站在院中，背对着我望向远处雪山。清晨山间薄雾缭绕，雪峰大半缠绕在乳白色雾气之中，只露出尖尖峰顶。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想来他应当也休息得并不充分。

　　“夜里睡得还好？”他问道。

　　“断断续续。”我如实回答，伸手按了按两侧太阳穴，“头还是有些沉。”

　　“高原大多如此。”他递过来一杯温热酥油茶，陶瓷杯子握在手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喝点吧，会舒服一点。”

　　我捧着温热木杯，指尖贴着杯壁。

　　“人不要总往心里堆太多东西。心里装太重，连眼前的风都感受不到。”他站在窗边，目光望向连绵被薄雾缠绕的雪山，语气放得很轻。

　　我愣了愣，抬眼看向他：“可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悲悯，“但别让自己一直沉陷下去，你本该往前走。”

　　我只当他是看见我初到高原状态糟糕，好心劝慰异乡来客，含糊应了一声。

　　用完简单的早饭，我们去往镇上的安置点。

　　安置点设在小镇开阔的平地上，搭建许多临时板房。人来人往，喧闹却有序。志愿者穿梭不停，搬运物资，接待受灾的乡亲。空气中混杂尘土、柴火、食物的各种气息。广播低声播放，人声交谈，孩童嬉笑哭闹，无数声音揉在一起。

　　我跟着索朗平措一起搭把手干活。一箱箱棉被、干粮、饮用水堆成高高的垛子。他仿佛提前规划好搬运顺序，重物由他优先扛，留给我的大多是轻便些的物资，不刻意声张。

　　高原日光格外毒辣，阳光毫无保留泼洒下来，没过多久，后颈皮肤便被晒得发烫。我弯腰搬纸箱，胳膊发酸，手上一滑，一整箱方便面朝着地面倾斜过去。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箱子侧边。

　　索朗平措站在我的身侧，无声分担大半重量。他袖口卷到小臂，深麦色皮肤上，几道浅浅旧疤痕格外显眼，是常年参与救援，一次次磕碰留下的印记。

　　“不要硬撑，这里海拔高，体力消耗比平地大很多。”他低声提醒我。

　　我点点头，蹲下身整理散落出来的包装袋，额角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落。他从口袋摸出一块包装简单的奶糖，剥开糖纸递到我面前。甜味慢慢在口腔漫开，稍稍消解疲惫，他站在我身侧，抬手替我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点干草碎屑。

　　旁边跑过来几个当地小孩子，围着我们嬉闹。一个扎小辫的小姑娘跑到我跟前，把一朵刚刚摘来的紫色格桑花塞进我的手心。花瓣柔软，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
　　我笑着，把这朵小花别在他志愿者外套的纽扣扣眼上，他微微垂肩配合我的动作，一动不动，任由我把花固定妥当。

　　他低头看向那一朵脆弱小花，唇角扬起浅浅一点笑意。风掠过安置点，远处经幡哗啦作响。那一刻尘世喧嚣仿佛退远，我心底软下来，暗自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驻。

　　忙到暮色降临，劳作才算告一段落。

　　我们沿着泥土铺就的街道慢慢散步回去。路边小摊烤着酥油饼，香气四溢。他买两张滚烫的饼，大半张放到我手里，自己只留下小小的一块慢慢吃。

　　“你不吃吗。”我看向他。

　　“我在这里待久，已经习惯。”他望向远方层叠群山，顿了顿，缓缓开口，“但你不一样，你不属于这片土地。”

　　这句话落进耳朵，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我答不上来，只能默默咬下一口热饼，饼皮温热酥脆。

　　路上偶遇一位年迈老阿妈，手里不停转动转经筒，脚步缓慢。老人看见我，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我，口中吐出一串悠长低沉的藏语，语气裹着厚重怅然。索朗平措快步上前，和老人低声交谈片刻，随后便带着我继续往前走。

　　那些听不懂的话语像一层薄雾笼罩过来，一股茫然的怅然漫上心头。我回头望一眼老人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跟随他继续前行。

　　往后几日，我日复一日跟随索朗平措奔波在小镇与周边村落。

　　发放物资，探望留守的老人，帮忙修缮受损不大的房屋。山路崎岖，很多地方只能徒步前进。长风终日呼啸。时不时耳边窜来不属于高原的声响，城市车流、模糊广播片段，我一次次强行压下心底的诧异，闭口不提。

　　有一回干活出汗，我掏手帕擦额头汗水，手伸进衣兜翻动，那仅存的旧手绳滑出来，掉落在地上。风一卷，绳圈在泥土路面滚出去一小段距离。我连忙弯腰伸手抓回来。等我将手绳收好，他才收回视线，继续整理手边的物资清单。过了一会，我发现索朗平措目光落在那根磨损手绳上，眼神微动，但没有开口发问。

　　某一日，高原气候骤然变化，鼻炎犯了，鼻腔堵得发沉，呼吸不畅。索朗平措从外套内袋摸出一支金属外壳的鼻炎喷雾，递到我掌心。冰凉的瓶身贴着手心。

　　“拿着。”他语气平淡。

　　我记得他没有鼻炎……算了，他是志愿者肯定随身备着这些。

　　我接过喷雾，低头拧开盖子，对着鼻腔喷了两下。清凉感缓缓漫开，堵塞的鼻腔慢慢通透。

　　很多场景熟悉得可怕。某一段山路，某一棵孤树，风吹过的姿态，好像我早已来过无数次。记忆找不到源头，沉甸甸的压迫感沉沉压在胸腔。

　　索朗平措仿佛总能感知到我情绪低落。不必多说什么，只是安静陪在一旁，递过来热水，分一块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