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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 一切感官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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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风很硬,毫无阻隔地撞在身上,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高反带来的眩晕正在缓缓侵蚀我的身体,太阳穴突突地持续跳动,脑袋昏沉发胀,每一次吸气,胸腔都要费上额外的力气。脚下碎石凹凸不平,我只能微微弓着脊背稳住摇晃的身形。视野远处,重重雪山横亘在地平线上,山体一半被阳光镀成暖金,另一半沉在冷蓝色阴影里面。山垭口成片的经幡铺展在天地之间,无数布条层层叠叠,被长风反复抽打,永不停歇地作响。
我站在垭口,大口大口呼吸稀薄的空气,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男人的身上。
他向前踏出半步,似乎看见我站不稳,想要伸手扶我,手抬到半空,又轻轻收了回去。那一个停顿很轻,却没有被我漏掉,仿佛有什么顾虑束缚着他,连触碰都变成一件需要斟酌的事。
“你还好吗。”他开口,汉语带着一点轻微柔和的口音,嗓音低沉,像风擦过岩石。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心底翻涌着奇异的熟稔。分明应当是初见,可看见他的那一刻,心口某一块地方,轻轻发疼。那痛感很淡,埋藏很深,说不清是来自记忆,还是单纯来自眼前这张面孔。很多细碎模糊的幻影在脑海一闪而过,卡车轰鸣,泥土的气息,人群嘈杂呼喊,转瞬又消散干净,抓不住分毫。
“我……”我头晕,话说得断断续续,“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疑问,只是目光柔和地打量我的脸色,留意我发白的唇色。
“海拔太高,刚过来,会很难受。慢慢呼吸,不要急。”
我顺着他的指引,刻意放缓呼吸节奏。冷空气顺着喉咙滑进肺叶,脑袋里的昏沉稍稍缓解几分。视线无意扫过他垂落的手腕,恍惚间,瞥见腕间一道颜色很浅的陈旧疤痕。下一瞬,他微微转动手臂,袖口滑落下来,严严实实遮住那一块皮肤。那一闪而过的疤痕,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搁在心上,我没有开口追问,只是默默记在了意识角落。
漫山的经幡在风里不停翻涌,浓烈斑斓的色彩铺满视野。远处有牧民骑着棕色的马缓缓走过坡地,马匹脖颈上铜铃摇晃,叮叮当当的铃声顺着长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强烈的日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轮廓描出一层浅浅金边,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雪山之下,安静得如同山野本身。
周遭没有别的行人,整片辽阔天地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四下环顾四周,开裂的山体、滚落的巨大石块散落在下坡沿路,土地上还留着灾害侵扰过后的痕迹。泥土裸露,有些低矮灌木被山石砸断,枝干枯槁。我隐约意识到,这里正是开展抗震救灾志愿工作的区域。可我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以何种方式跨越千里,骤然降临于此。
脚下的碎石硌得鞋底生疼,我挪了两步,依旧站不太稳。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茫然交织在一起,我伸出手,无意识按住外套口袋,指尖只碰到那根旧手绳。方才在城市里那种空空落落的缺失感依旧盘旋不散,我不知道自己丢掉了什么,只是心底持续悬着一点怅然。
“往下走,地势低一些,高反会缓和。”他说完,转身,步伐放缓,刻意走在靠山体外侧,把相对安全的内侧留给我。
我们就这样开始沿着盘山公路向下行进。
山路迂回曲折,一边是陡峭山坡,一边是深邃的谷地。山谷底下,可以看见远处零星村落的房屋,小小的方块散落在大地之上,炊烟一缕一缕缓缓升起。风穿过山谷来回回荡,一路上我们交谈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有脚下碎石被踩踏滚动的轻响。
我时不时侧过脸偷偷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走路姿态沉稳,步履扎实,看得出来常年在这片山野奔走。他不会刻意找话题打破沉默,却会时不时回头确认我的状态,留意我是否跟不上脚步。只要我的脚步稍稍踉跄,他便会停下,等我跟上,再继续往前走。
我试图回想,自己过去的人生里,是否曾经见过这样一张脸。可记忆如同蒙着厚重的毛玻璃,越是用力回想,就越是一片模糊。一些情绪是真实的,悸动、熟悉、淡淡的悲伤,但是对应的过往全部缺失。我像闯入别人故事的过客,所有感受都真切,根源却无处寻觅。
路途漫长,高反没有完全褪去,走久之后,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停下来,靠在一块巨大岩石边上短暂歇息。抬眼望向高处山垭,那一大片经幡依旧在风中狂舞,无数布条翻飞,仿佛无数无声的祷告散在风里。
“经常来这里吗。”我开口,打破一路的安静。
他点点头,目光望向连绵雪峰,眼神悠远。
“算是。灾害之后,志愿队一直在各个村落来回跑。”
“很苦吧。”
“习惯了。”他淡淡应道,没有过多渲染苦难,语气平静,“山里很多人需要帮助。”
简单几句话,便能想象这份工作背后的辛劳。日晒,寒风,崎岖危险的山路,随时会到来的恶劣天气。可从他的神态里看不见抱怨,只有一种根植于土地的平和。
短暂休整过后,我们继续向山下走去。天光缓缓倾斜,太阳慢慢向西边沉降,天空从透亮的湛蓝色,一点点晕染出晚霞。云层被落日烧出柔软滚烫的边沿。
一路向下,距离山脚小镇越来越近。民居的轮廓变得清晰,能够看见矮矮的院墙,屋顶飘扬小小的彩色经幡。远远传来狗吠,声音被风送过来,又消散在山谷。
我心里依旧存着诸多疑问,我来自哪里,为什么出现在这片高原,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可身体的疲惫压倒了好奇心,很多问题堵在喉咙口,暂时没有问出口。我只知道,和他并肩走在这条山路上的时候,那份悬浮的惶恐,会稍稍被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