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幻 爱人在救援 ...
-
城市的秋日太阳落得很早。
黄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白日残存的暖意消散得飞快。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已经蒙了一层灰蓝,街灯次第亮起,橘黄色光晕晕开薄薄一层雾气。人行道上铺满被风卷落的梧桐枯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干涩的声响。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浑浑噩噩度过的傍晚。
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精神始终处在一种悬浮的恍惚状态。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屏幕,视线会毫无征兆地失焦,明明眼睛盯着文档,脑子却空空荡荡,像被抽走了一大块。同事和我说话,我常常要反应两三秒,才能接住对方的话语。很多记忆蒙着一层厚厚的薄雾,有一块很重、很重要的东西,沉在意识深处。每当我的思绪快要触碰到它,大脑就会本能地绕开,像是害怕那掀开之后,会涌出来无法承受的重量。
回到独居的公寓,屋子里安静得可怕。不大的出租屋摆放着简单的家具,书架上零散堆着几本书,桌角放着半瓶没有喝完的水。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周遭一切都熟悉,可又处处透着陌生。墙上的日历一页一页向后翻过,我却几乎没有实感,不知道日子究竟是怎样一天天流淌过去。
衣柜抽屉深处,压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藏青色志愿者外套。我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买的了,这衣服并不是我的风格,但是我又莫名的不舍得扔掉,我很少去碰它,只要指尖触碰到布料,心口就会泛起一阵钝钝的疼。
我的外套内侧口袋,长久揣着两样东西。一根起毛褪色的编织手绳,还有一角裁剪并不整齐的经幡布。布面边缘被撕扯得毛糙,布料薄,长久被身体焐着,带着一点人体的温度。我想不起这一小块布来自何处,只知道我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仿佛身体本能不肯将它丢下。胃隐隐发空,可我没有丝毫食欲。冰箱里面冷冷清清,只有几瓶饮料。我在窗边站了很久,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一辆又一辆公交车从路口缓缓驶过,车灯划破暮色。心底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不如随便上一辆车,随便去往什么地方。
没有收拾背包,没有明确目的地,我拿上钥匙,揣好手机,推门走出家门。
晚风卷着凉意扑过来,秋天的风钻进衣领,激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我走到常经过的那一处公交站台,金属站牌被夜风浸得冰凉。下班的人群来来往往,行人们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奔赴属于自己的归宿,只有我站在这里,没有归处。
我垂着手,指尖隔着布料,反复摩挲口袋里那一角经幡。粗糙毛边蹭过指腹,细微的刺痛感很真实,它提醒我,我似乎握的着是某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公交车的车灯破开沉沉暮色,由远及近缓缓停靠,车门嗤的一声向内打开。车厢内部亮着惨白的顶灯,里面零零散散坐着晚归的乘客。我抬腿踏上车厢,动作带着几分麻木,径直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发动机持续发出沉闷的低频轰鸣,嗡嗡的震动顺着座椅传进身体。车窗外面,城市的街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霓虹招牌不断向后掠过玻璃。我把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的寒意贴住太阳穴,稍稍压下脑袋里面昏沉发胀的感觉。眼皮沉沉的,源源不断的困意一层层涌上来。
周遭人声、报站声、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响,像潮水一样起起落落。我半阖着眼,意识慢慢飘远。偶尔会有零碎片段闯进脑海,一闪而过:摇晃的卡车车厢、山间呼啸大风、一抹藏青色的衣角,还有大风里漫天翻卷的斑斓色块。画面碎片太快,抓不住任何细节。
不知道晃晃悠悠驶过了多少站。身旁一直空着的座位,忽然微微向下一沉。
有人坐了下来。
重量很轻,却无比真实。
我缓缓侧过头。
男人就坐在离我一臂的距离。
第一眼看见的时候,视线还有些虚浮,像隔着一层薄薄水汽,蒙了一层朦胧的雾。慢慢的,模样才一点点在瞳孔里清晰起来。他是高原日晒养出来的深麦肤色,皮肤带着长久风吹日晒留下的质感。鼻梁高挺,眼窝略深,睫毛很长,垂落的时候会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瞳色是很深的褐。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骨轮廓锋利,下颌线干净利落。身上穿着一件熟悉的藏青色志愿者外套,布料边角沾着淡淡的尘土痕迹。
明明真切,却又有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好像只要我眨眼一下,眼前的影像就会晃动消散一样。
我感受到他无声的视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神色温和,眼底却好像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像雪山背阴处积着终年不化的寒。
稀薄清冷的高原气息,混着酥油与干草淡淡的香气,还有山间冻土特有的清冽。
耳边发动机的轰鸣彻底消失。
等我再用力眨眨眼。
脚下踩上粗糙硌脚的碎石公路,碎石子嵌进鞋底。抬眼是连绵铺向天际的雪山,蓝得澄澈的天空压得很低,大朵云絮缓慢从雪峰顶端流淌而过。不远的山垭口,五彩经幡随风猎猎翻动,哗啦哗啦的声响顺着长风传过来。
我下意识伸手探向内侧衣袋。
那片我随身携带的经幡碎片不见了。只剩下那根旧手绳还安安静静躺在口袋底部。心口猛地空了一小块,我说不上究竟遗失了什么,只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缺失感缠绕上来。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已经站在了西藏辽阔的山野之间。
山间凛冽的风迎面吹过来,吹乱我的头发。我站在原地,呼吸下意识放得很慢,胸腔吸入稀薄的空气,轻微的眩晕,从颅顶缓缓往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