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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桂花村 “那不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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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三人继续上路,桂花村是公路沿线的第一站。
车还没进村,简宁就闻见了味道。九月底,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像一床看不见的被子,厚厚地捂在整个村子上头,香得人发晕。可这香气底下,又压着一点说不清的冷清——大白天的,村道上没几个人,好几户院门虚掩着,门楣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黄符。
庄蘅终于开口,“这个村子这些年来的确搬走不少人,而且都集中在这两年,恐怕其中有什么隐情,估计得找个村里人问问。”
几人辗转不久,终于在不远处小卖部里看到了第一个人影,他们连忙凑上前去询问了解具体情况。
“搬走不少了。”老板娘听到他们问的话后突然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左右张望后才又轻轻开口,“这儿闹鬼。”
简宁亮出记者证,老板娘话匣子一下打开了:闹了小半年,先是有人夜里看见村子里站了个形容恐怖,满头是血的年轻男人,结果一晃眼又没了;再后来,好几户人家说半夜听见有人沿着村道走,脚步声一趟一趟,走到村口那棵老桂花树底下就停了。”
“请过先生,做过法,没用。”老板娘朝村口努嘴,“喏,就那颗最大的桂花树。”
简宁顺着看过去,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桂花树,很大很茂盛,树根蜿蜒盘旋,看起来在这已经屹立了很多年了,也怪不得村名就叫桂花村,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树底下站着的一个瘦弱的老太太。
很老了,背佝着,一身衣裳脏得看不出原色,灰白的头发乱蓬蓬挽着。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底下,脸朝着村外那条路的方向,两只眼睛浑浊发白,视线没有焦距-——好像是瞎的。风一吹,满树桂花簌簌往下落,落了她一肩一头,她也不掸。
“那是谁?”简宁开口问道。
“那是王婆婆。”老板娘叹气,“三年前,她儿子下班路上出车祸,没了,哎,挺好一小伙子,啧啧。从那以后王婆婆人脑子就糊涂了,眼睛也哭瞎了。天天就摸索着往这棵树底下钻,谁拉她回家她就闹,嘴里还总嘟囔些我们都听不懂的话。”
“她家里其他人呢?”
“哎,都没了,老伴走得早,就那一个儿子,辛辛苦苦给拉扯大,好不容易儿子有出息找了个好工作,眼看着要过上好日子了,儿子又没了,也是个可怜见的,怪不得精神不太正常了,这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啊。”老板娘压低声音,“平时啊,都是我们街坊领居看不下去了给接济口吃的,可你猜怎么着?给她个馒头,她就揣兜里,也不吃,就那么饿着。揣到馊了,我们看不下去给扔了,她回头拿到有揣兜里了,也不知道咋想的,这不浪费粮食吗……”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庄蘅望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佝偻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一阵阵发酸。这苍老的背影让她不自觉想到了自己去世的母亲,好像生前母亲也总这样痴痴地盼着自己回来……
去村子里查看情况的阿诚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踱到了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那点惯常的市侩气收了。他盯着陈婆婆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眉头慢慢皱起来。
“今晚就开坛。”他转头对简宁说。
“你有想法了?”简宁诧异道。她其实是不怎么信那些神鬼之说的,但这些日子的见闻让她也有点半信半疑。
“还没,等我看到那鬼了才知道,况且……那王婆婆身上好像有些情况,执念很深啊,容易引来些不干净的东西,看能不能给她做次观落阴让她瞧瞧她那儿子,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哟,你还有这么好心的时候,大师你不是几千一次,概不还价吗?怎么这次愿意给人免费白做了。”简宁听了有些新奇,上下扫视了阿诚几眼,揶揄笑道。
“谁说是免费的了,我不是说了吗,这路上所有法术费用全都由你买单。”阿诚嬉笑着转过头。
“嘿,你这人!”简宁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想来调查的吗,怎么?不想出钱,那我现在就能走……”阿诚反嘴又回敬回去。
眼见着两人要争执起来,庄蘅赶忙站出来制止两人,“好了好了,这次我来出吧,这婆婆也是可怜,就当帮她一把,让她见见她儿子。”
阿诚对此倒是没意见,有钱就行,至于是谁出的,谁在意?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提,往村里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老板娘,借问个事——十二三年前,有没有一个穿灰夹克、戴眼镜,头上有道疤的中年男人,打这儿路过?”
老板娘愣了愣,想了想:“头上有疤……哟,还真有!那是有些年头了,一个斯斯文文的外乡人,在那棵桂花树下坐了小半宿,……不对,好像是老张家呢。”老板娘自己也绕糊涂了,“反正那人第二天往西走了,到山那边去了。"
阿诚应了一声,却没再问更多的。
简宁看着阿诚远去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按正统来说,观落阴法事通常要傍晚戌时起坛,子时必须结束。传说子时阴阳大门关闭,魂体极易滞留阴间,无法还阳。
因此几人傍晚在热情的老板娘家吃过晚饭便开始准备,将法坛设在了王婆婆家。
在村里人的帮助下,好说歹说把王婆婆带回了她家中,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几面漏风的老屋,屋里破败不堪,看起来长期没人打理,更像个荒废的房子。
不知道为何,路上一直咿咿呀呀不情愿的王婆婆在回来后,居然没有又吵着出去,一反常态的安静下来。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瘸腿方桌,阿诚用几块砖给垫平,然后在桌子上头摆上七星烛、香炉、铜镜、黄符、朱砂和毛笔等法事要用到的物件。
他干活的时候话很少,神情专注,和平时漫天要价时那混不吝的样子判若两人——踏罡、焚香、上表,动作一气呵成,口中吟唱的咒文低沉绵长,混着窗外一阵一阵的桂花香,奇异地让人心里安定下来。
王婆婆被安置坐在木椅上,瞎子老太太出乎意料地配合,任由阿诚把红布蒙上她的眼,又在布条和眼皮之间夹进一张护魂符。
“婆婆,”阿诚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很慢,“我带你下去见个人。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害怕,跟着我的声音走。记住一条——”
王婆婆忽的将脸转向他的方向,干瘪的嘴开开合合,终于是吐出了一句清晰的话。这是众人第一次说到她说完整的话,久不说话,声带像是生锈了一样,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儿乐生,下班该到家了,我……我得去接他。”
吐词略有些含糊,可在座的人都听清楚了这句话,屋里一静,气氛霎时被一层厚厚的悲伤笼住,猛地一沉。
阿诚喉结动了动:“对,咱们去接乐生回家。”
法事开始了,木鱼声起,铜铃一响,将手中画好的开路符焚烧后,阿诚的吟唱裹着点燃的香烟在空气中晕开。
“天清清,地灵灵,三姑引路向前行。一条大路通阴府,铜钱买路过关亭。铜蛇铁鼠两边避,莫拦阳人探亲人……”
简宁和庄蘅守在屋角,连呼吸都放轻了。一阵大风突然闯进了屋,吹得本就破旧的门板“啪嗒”作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
也许是这阵风太凉,两人忽的有些冷,只觉得好像周围的气温都下降了不少。
但看着眼前完全跟自己以往常规生活大相径庭的施法场面,简宁莫名觉得心头发凉,貌似空气中不知何时有什么不可名状之物到来了。她抱着手臂反复搓了搓,压下心头的惊异与些微慌张。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椅子上的王婆婆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忽然缓缓抬起了干枯的手向前。
“王婆婆,你看到什么了?”阿诚立马询问。
“光……”老太太嘴唇哆嗦,“我看见光了……一条大路……”
简宁看着眼前这远超她常识的一幕,算是彻底认清了这世上竟然真有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她深色呆滞,还在慢慢消化这些,倒是一旁的庄蘅倒显得平静许多,习以为常。
阿诚接上,声音又稳又轻:“对,就这样顺着这条大路走,别回头。婆婆,乐生在前面等你呢,你喊他,他就听见了。”
不知道王婆婆看见了些什么,整个人明显激动了起来。红布底下,王婆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兴奋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狗剩——”她喊出一个土得掉渣的乳名,声音高兴地几乎要劈叉,眼泪不自觉大股涌出,顺着苍老的脸上深刻的皱纹往下淌,“狗剩啊,妈在这儿——”这幅模样俨然只是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看不出先前丝毫神志不清醒的样子。
可就在这时,意外突生,阿诚桌上那支最粗的安坛香,“啪”地爆了个灯花,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个火星猛地点燃了空气中不安的氛围。
听到这动静,阿诚脸色骤变。
“不对!”他猛地睁眼,盯着香炉,“这股执念……来得太快了,绝对不是正常浅渡!”
他一把抓起铜镜,镜面上竟然模糊显示出了一副明显不是这边场景的画面来,上面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水雾,雾里隐约有个年轻男人的影子,正站在一条雾蒙蒙的路中央,朝王婆婆招手,似在呼唤她过去。
那影子开口了,声音轻快中透着期待与亲昵:“妈,你可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啊,妈,我在这边一个人好寂寞啊,你别走了,留下来陪我吧……”声音越说到后面越狰狞,最后直接扭曲成尖啸,其中透露出来的恶意令人心惊。
王婆婆却像没听出其中异常来,还沉浸在久违的喜悦中,在椅子上整个人猛地往前倾,喉咙里发出不正常的骇人“嗬嗬”的声响,状似是要起身跟着那声音走。
“拦住她!”阿诚厉喝,“那不是她儿子!是缝里——是外头的孤魂,闻着活人的念想勾人呢!真亡魂不会留人,它一个劲让你别走,这是要把老太太的魂往深处拖!”
简宁反应最快,冲过去按住王婆婆的肩膀。可老太太看着枯瘦,那一刻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得她一个踉跄,差点没按住。
王婆婆的声音已经变了,整个人又哭又笑:“狗剩叫我了……我儿叫我了……我要去陪我儿子,狗剩,别怕,妈来找你了!”
阿诚临危不乱,一手灵活地从包里一把抽出三道黄纸,另一手抄起桌上的毛笔,猛地蘸了朱砂在纸上笔走龙蛇,写咒画符,一气呵成,不消片刻,阿诚将笔往边上一摔,指尖夹着已经画好的符咒在烛火上引燃,符火“腾”地窜起。
他踏前一步,脚踏罡步,口中咒声陡然转厉,另一只手捏着诀,朝着铜镜里那个影子猛地点过去——
随着“叮”的一声铜铃脆响。
阿诚身子晃了晃,踉跄了一下,赶忙扶着边上桌子站稳,一道鲜红的血线从他鼻孔里唰地淌下来,划过下巴,滴在道袍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那镜子里的影子像受到重击,爆出一声不像人的恐怖尖啸,挣扎着散开了。
王婆婆身子一软,瘫回椅子里,大口喘着粗气。眼见着重要关头出了这种岔子,阿诚紧急施咒将婆婆的觉魂唤回,摘下婆婆眼上被泪浸湿的红布,抬手一把抹掉脸上的鼻血,结束这次的观落阴。
“你还好吗,刚刚那种情况是?”
拒绝二人想要上前来搀扶的手,阿诚停下手中动作转头对两人解释说:“我没事,法力一下消耗过大,记得给我加钱就好了,至于刚刚,那是走阴路上遇到的恶鬼伪装成逝去亲人,想要诱骗魂体永久留在阴间,要是真叫他得逞了,人可就真回不来了。”
“以前这样的事很少,发生次数寥寥无几,但最近这些年发生次数倒是变多了一些,没想到这次一来就碰上了,看来这桂花村果真不大太平……”阿诚补充道。
简宁重点却不在后面,之前庄蘅说的村子搬迁也是,失踪案也是,最近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事发生的这么集中呢?
将有些虚脱的王婆婆送去房里休息,三人收拾了东西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