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落阴》扒皮土豆

2、庄蘅同行 你要去那座

　　关于那条公路更具体的旧档，市局存得不全，简宁又托人辗转进了市档案馆。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女人，自我介绍叫庄蘅。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素净的浅灰衬衫，头发松松挽着，脸色白得像常年不见光，甚至有点透明，眼底浮着两片淡淡的青，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文静素雅，看着很苍白脆弱，像是朵易碎的玻璃花，这是简宁对她的第一印象。

　　“您要看西山路的资料？”庄蘅的声音和本人形象很符合，轻轻柔柔，得凑近了才听得清，“那条路九十年代就废了，周围环境一直在变，但沿线的地方志、迁村记录、人口卷宗，我这儿倒是都有。”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就已经熟门熟路地在一排铁皮柜间游走了，紧接着在密密麻麻的文件中迅速抽出几个泛黄的档案袋。简宁在旁边看着，对于庄蘅的好说话有点意外——她本以为要磨半天嘴皮。

　　“你对这条路很熟？”

　　“我管民俗志。”庄蘅把档案袋在桌上摊开，抬头对简宁露出个浅淡的笑来，“平常比较闲，在这里待着没事时会经常翻看，看久了这些自然就熟了。”

　　“说到西山路，最西边那座山貌似有些不太平……”庄蘅笑容突然一滞，又不自然低下了头。

　　简宁似乎闻到了一丝真相的气息，连忙顺着问：“怎么个不太平法？”

　　庄蘅低头翻着档案，听到这话手微不可查地停了一下。

　　“清朝在那儿打过一仗，屠过城。”她语气平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告，“县志上只有八个字——尽戮其民，鸡犬无声。许是煞气重吧，那地方后来就没人敢住，村子一个一个往外迁……”她抬起眼，那双眼睛在昏沉的档案库里显得格外黑，“都说夜里总能听见山里有人哭，有队伍走路。”

　　简宁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做过功课，知道那片遗址，但“能听见诡异声音”这条，先前所了解到信息里没有。而眼前这位档案员却正好很巧合地知道很多旁人不为所知的信息，这真的只是因为闲来无事翻阅的吗？

　　“你信这些？”简宁试探地紧紧盯着庄蘅脸上的表情，试图看出些什么。

　　“我是管档案的。”庄蘅把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唇角扯了扯，不算笑，“我只负责记录整理，至于信不信的，呵……”她没有明确说完，简宁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简宁拿起那份卷宗认真翻阅，上面记载的是近年的失踪与异常记录汇总，整理得极为详尽——哪一年哪个村迁走了几户，哪一段路出过“行人走失”，甚至连村民们自发在山口立的小土地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份细致，远超一个档案员的本职。

　　她心头一动，抬头：“庄小姐，我要实地走一趟这条路。我缺一个懂沿线民俗、能看懂这些旧规矩的人。”她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报酬好说。你愿意……”

　　“我不爱出门。”庄蘅几乎是立刻回绝，垂下眼，“对不起。”

　　简宁没勉强，起身道谢，随手把那张标着图钉位置的地图收起来。地图边角卷起，露出她随手写在背面的一行字——那是她抄的遗址地名。

　　“青山镇，屠城遗址……”庄蘅的目光扫过那行字，忽然定住了。她脸上仅剩不多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等等！”档案室里很静，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庄蘅走上前，慢慢伸出手，指尖几乎是颤着，碰了碰地图上那个山的标记：“你……你这是要进那片山？”

　　“对，调查需要。”

　　“不行！”这两个字她说得又急又轻，似乎意识到失态，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又再次陷入了沉默迟迟未开口，久到简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再抬头时，她已经恢复了那副安静的样子，只是眼底的青黑似乎更重了。

　　“我跟你去。”庄蘅避开简宁的视线，开始一颗一颗，很慢地系上档案袋的绳扣。

　　“你不是不愿意出门吗？”简宁不解。

　　“出去散散心也好，而且有些事你们不懂会闯祸，到时候我陪同方便提醒你们，安全些。”

　　这理由听着倒是无可挑剔。只是前后态度变得有些太快了，这未免就有些异常了，做了这些年记者，好歹也见过那么多任何事了，她看得出一个人在说谎时会有什么小动作——系绳扣的手指有些神经质的一直摩挲，垂着的眼睫不安地抖个不停。

　　又是因为青山镇吗？简宁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她没有点破。有些话说的太直白了对谁都不好，反正后头日子还长，有什么目的自然会见分晓。

　　“行。”简宁说，“明天一早，老城区湖夹巷口集合。”她抱着档案往外走，到门口时，庄蘅忽然在身后叫住她，“简小姐。”

　　简宁回头，庄蘅站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之间，被那些沉睡着的旧纸包围着，显得很纤瘦，甚至好像快要被吞没。

　　她的视线落在简宁随身的包上——包的拉链上挂着简宁母亲给她缝的平安福，歪歪扭扭绣着一朵小白花。

　　“你那个香包，”庄蘅的声音有点飘，“上面的花……这个香包是在哪买的吗？"

　　简宁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我妈绣的，上面那是雏菊。怎么了？”

　　庄蘅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白花，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忽然撞见了一个本该只出现在记忆里的人。

　　“没什么。”她终于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一缕要散的烟，“我妈……生前也爱绣这种花。”

　　——

　　第二天，白色旧车在巷口接上了等待于此的阿诚和庄蘅。调查小分队三个人第一次同处一个铁壳子里，简单彼此介绍后再没一个人开口，气氛比车外的深秋还凉。

　　阿诚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后座一塞，自己坐了副驾，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摸出个保温杯，拧开，一股烈酒混着符纸烧过的怪味就飘了出来。简宁皱眉：“你大早上喝酒？”

　　“雄黄酒，净车用的。”阿诚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你这车，二手的吧？前头死过人没有？”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说真的。”阿诚打断简宁，忽然认真起来，回头朝后座点了点头，“庄小姐，你魂气弱，坐我后头，那位置我贴了张安魂符。路上要是犯困、发冷、耳边有人说话，你就抓紧这个。”他递过去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符。

　　后座一直低着头的庄蘅轻声道了谢，把符接过去，指尖碰到阿诚手的一瞬，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是你啊。”阿诚眯起眼，终于把人认出来了，“我说看着这么面善。你不是上个月——”

　　“阿诚师傅。”庄蘅飞快地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飞快瞥了一眼前座的简宁，“……路上说。”

　　简宁将眼神从后视镜收回。没有出声询问，只是把方向盘打了个弯，并入往西的主路。车开出去半个时辰，她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们认识？”

　　“老主顾。”阿诚靠回椅背，难得没耍贫，“庄小姐母亲过世后，常来我那儿做法事。”他顿了顿，话里有话，意有所指瞥了庄蘅一眼“来得还挺勤，也算是我一位大客户。”

　　“勤怎么了？”简宁问。

　　阿诚没直接答，扭头看了眼后座——庄蘅正侧脸望着窗外，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轮廓，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飞速后退的树影，像是没听见前面两个人正在讨论自己。

　　“观落阴这东西，”阿诚转回来，声音压低，只够前座两个人听见，“下去一次，耗一分魂气。跟人抽血一个道理，偶尔抽点没事，天天抽，人就干了。”他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眼眶，“你看她那两个黑眼圈快掉下来了，啧啧啧，那是魂气亏到根上了。正常人睡多久都补不回来。”

　　简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为什么……”

　　“我问过。”阿诚打断她，望着前方笔直的、越来越荒凉的公路，“她说，她妈一个人在那边，她不去，没人跟她妈说话，她怕她妈会孤单。”

　　车里静了一会儿。后座的庄蘅似乎没听见，又似乎听见了，依旧望着窗外，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紧了那张三角符。

　　简宁没再问，这辆往西边去的破车里三个人都各怀心思，没人再开口，气氛倒也和谐。

　　傍晚投宿在公路沿线第一个小镇。旅馆是栋三层旧楼，墙皮剥落，前台的电视放着没人看的新闻。

　　简宁在房里摊开资料核对明天的路线；隔壁阿诚的房间飘出线香的味道，他每晚都要给祖师爷上香。晚上简宁出门路过他房间，倒不是故意偷听他人隐私，着实是这老破旅馆的隔音质量堪忧，阿诚压着嗓子打电话的声音自动就钻入她耳朵。

　　“……对，接上了，两个人，一个记者一个……嗯。”

　　“……已经上路了，往西。”

　　简宁正要走开，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出几个字。

　　“……往西走。”那老人的声音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到了青山镇，给我打个电话。”

　　电话挂了。简宁站在走廊里，莫名觉得那老人最后一句话里，藏着点别的东西——不是叮嘱，倒像是……请求。

　　她没多想，回了房。

　　同一时刻，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庄蘅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旧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小字和方位。她借着昏暗的灯光，用一支铅笔，在公路的更西边、更靠近那片山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新的记号。

　　画完，她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温厚的中年女人，笑得一脸福相。

　　“妈，”她对着照片自言自语，气音几乎听不见，“你的位置……又往西挪了。”

　　她把照片按在胸口，闭上眼。窗外的天，一寸一寸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