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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踪案与大师 调查失踪案 ...

  •   简宁是在凌晨三点,把第七个案子钉到地图上的。

      说不清是不是为了调查父亲失踪的原因,简宁在成为记者以来就一直着重关注着各类失踪案件,五年来,这是第七个依旧没有任何失踪者下落线索的案子了,几乎成为了悬案,失踪者身边的人也大多已经丧失了希望,默认了他们很有可能已经遇害的结局。

      七枚图钉,七个人失踪最后出现的地点,像被谁随手撒出去的种子,却十分巧合地落在同一条废弃公路的沿线,然后一齐朝着西边那片山的方向,歪了过去。

      这些年警方也不是没有派出警力寻找过,可都无疾而终,没有尸体发现,没有勒索电话,也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种监控里受害人被拽上车的夸张情节。调查出的线索少得像是这几个人凭空消失在了世界上。

      这些人都是悄无声息地在一个平淡的日子里失踪的,一个去给亡妻上坟的退休教师,一个进城找女儿的老母亲,一个刚失恋的女大学生……

      失踪者男女老少各有,身份也各异,平日里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交集,几乎没有任何可供人推敲的相似点,但简宁发现了一个疑点——关于亲属口述的他们失踪前的异常表现有一点高度雷同,都经常念叨着又看见死去亲人了。

      简宁第一次整理笔录时,以为自己在复印同一份口供,若是一两个案子这样还能解释说是他们精神出了问题,简宁其实先前对神鬼之说并不相信,自认为是个唯物主义者,可偏偏七个案子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那就不由让人往一些离谱的灵异方向猜测了。

      ——“他最近总说,听见他爹在叫他。”

      ——“她说她女儿在山那边等她,她要去看看。”

      ——“那天她很平静,还把碗洗了。”

      她将头从一堆卷宗里抬起来,办公桌上摊着搜集的这些失踪案的剪报、地图、复印的笔录,被台灯烘出一团昏黄。她打算将这些异常失踪案写一个专题,一旁的草稿纸上记录满了她所分析猜测的线索想法,线条错综复杂,像张混乱的蜘蛛网将她笼罩其中。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整座城市睡熟了,整座报社只有她这一格窗户还亮着,像黑布上被烟头烫出的一个洞。

      忽地她闻到一股潮味——老城区里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楼下夜宵摊没收干净的葱油气。这味道算不上好闻,但的确很有烟火气,终于将她沉浸在其中的思绪唤回。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比起坐了一晚身上的疲惫心里的乏累更胜一筹,希望这次选题能通过吧,想起明天还得应付那个难搞的主编,简宁无声叹了口气。

      不出意外,下午主编把她的选题毫不留情打了回来。“灵异失踪?简宁,你做社会版还是做鬼故事版?”那个秃头大叔歪嘴朝杯子里呸了口茶叶,眼皮都没抬,“没有刑案要素,没有冲突,读者要看的是真相,不是跳大神……”

      简宁表面上只闷头称是,等眼前的大叔终于过足了说教瘾放她离开,她才缓了口气,真相。简宁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反复咀嚼,却泛出一点苦味。

      她没再争。五年了,她终于学会了不争——学会了在报销单被驳回时自己垫钱,学会了在没人派车时去租那辆最便宜的白色旧车,学会了把所有“不值得做”的选题,自己一个人做成。

      跟主编借口说去走访调查其他案件搜寻素材后,简宁拿起那张地图悄悄收到包里,准备自己切身去探寻这些案件背后的故事。

      这些个案子都跟这条路有关?那她非得去探个究竟,看看这条路到底有些什么秘密。

      ——

      回家取行李时,母亲在阳台上浇茉莉。

      老太太背对着她,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一点一点地往花盆里浇水,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简宁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她小时候一直以为母亲这么小心是爱花,后来才懂,母亲虽守着这盆茉莉,但守的却不是花。

      “妈,我出趟差。”她把换洗衣物往包里塞,“去西山路那边几个村子采访。”

      母亲嗯了一声,没回头。过了一会儿,老太太从厨房端出一个小罐子,塞到她包里。是腌咸菜,切得极细的萝卜干,红油沉在罐底。

      “你拿着路上吃。”母亲说,“怕外头菜不对你胃口,拿这个对付几口,总不吃饭也不是个事。”简宁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哎了一声。

      她拉开门要走,母亲在身后忽然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很淡:“你爸当年也是往西边那条路去的。”

      简宁的手停在门把上,整个人顿了顿,没说话,拉开铁门往外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明明灭灭。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脸上那点练了五年的镇定就全塌了。十二年了,这个家里“那个人”的名字像一颗埋在饭里的砂,谁都不嚼,谁都硌着。

      “知道了。”她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母亲在阳台上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歌,又像是在跟那盆茉莉说话。

      母亲给她做了个平安福,让她挂包上,上面绣着歪歪扭扭一朵小白花。“雏菊,”母亲当时说,“你爸以前喜欢这个。”简宁一直没弄懂,一个一句话没说就抛家弃女、十二年来杳无音信的毫无责任感的男人,怎么会,又凭什么喜欢这样一朵纯洁的花。

      她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旧楼的阳台缩成一个亮点,那个浇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薄雾吞掉。

      导航没有那条废弃公路的名字,她把所有图钉的位置抄在纸上,决定沿着地图上对应的位置找寻过去。

      但在出发之前,她打算寻找一个懂这些方面的大师同行,看能不能寻找出什么寻常手段查不出的相关线索来。在实在没有其他任何可能时,也只能从这个所谓的灵异异常下手了。

      找所谓大师并不难,多的是鱼龙混杂的半架子骗子大仙,戴副墨镜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说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就来报价,这些人简宁之前见多了,但要找个真正有本事的有名的其中专家还是有些难度的。

      找阿诚,简宁废了挺大功夫,最后才通过一个跑殡葬线的同行拐了三道弯找到的。

      这位阿诚大师的道坛不在道观里,而是在老城区一条卖香烛的巷子深处。门脸窄,挂块木牌,漆都剥落了,上书几个古朴的毛笔大字:闾山派乌头法师。显出一副高深莫测之感来,可仔细一瞧,旁边还古今通用地用马克笔补了行小字:看事随缘,还价勿入。

      简宁推门进去时,正好赶上一场法事收尾。

      屋里光线昏暗,香火烟气一股脑往人鼻腔里钻,呛得她眼眶发酸。供桌上烛台燃着,烛火被穿堂风掀得一齐歪倒,又猛地弹直回来。

      小小一间屋里一个中年女人正从木椅上醒转,红布从眼上滑下来,脸上还挂着泪,嘴里颠三倒四地哭喊着“妈”。

      椅子旁边蹲着个男人,三四十岁的模样,穿了一件起球的黑T恤,看起来显得有些吊儿郎当,要不是T恤外披的那件道袍间接证明了此人身份,不知情的人估计以为这就是什么无关的社会闲散人士。

      简宁还是不死心地在屋里张望了好几圈,发现屋子里实在没有凭空冒出个人来,才终于说服自己这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位大师。

      据说有着真正本事的阿诚大师正手脚麻利地往包里收法器,嘴也没闲着,收一件,报价一句。

      “开路符,八百。安坛香,一千五。下阴引路,六千。”他头也不抬,“看在你老客户的份上,凑个整,八千。”

      那女人愣了:"上回还不是说五千吗?"

      “上回你妈刚走,执念浅,浅渡。”男人终于抬脸,一张瘦脸上挂着双过分精明的眼睛,“这回你娘在底下越陷越深,我得多烧两道买路钱。纸钱不要钱啊?”他把帆布包拉链猛地一拉,嗤笑道:“嫌贵?嫌贵你别来啊,我又没求你。”

      女人抹着泪,哆嗦着掏手机转账。

      简宁抱着臂靠在门框上看完整场,心里那点对利用“封建迷信”漫天要价的鄙夷,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她做过那篇报道,她太清楚这帮人怎么利用活人对死人的那点念想做生意。

      女人走后,阿诚这才斜她一眼:“看事?报生辰八字。”

      “我不看事。”简宁把记者证和一张地图拍在供桌上,“我找人。想请你陪我跑一趟,做一场……”她顿了顿,从齿缝里挤出那个词,“观落阴。”

      男人的目光在“记者证”三个字上停了半秒,脸色淡下去:“记者?不接。”

      “钱照付。”

      “不接。”他开始收桌上的烛台,背对着她不耐烦应付道,“你们这些写字的,上回来一个,把整条巷写得跟诈骗窝点似的。我还想多做两年生意。”

      简宁没料到他会这样干脆拒绝,噎了一下。她换了个说法,拿出包里的地图推过去,指尖点在那条废弃公路上:“这条路,往西,终点是青山镇。近五年七个人在沿线失踪,现在也没有踪迹,失踪前都说听见死去的亲人在叫他们。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跟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诚本来还在漫不经心地应付着,连前面简宁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听,可“青山镇”三个字出来时,却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他耳朵,震的人心神发颤,男人收烛台的手,停住了。

      屋里静了一瞬,桌上烛台的火苗齐齐一跳。他没立刻说话,转过身,从桌上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就那么叼着,盯着地图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公路看,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简宁注意到他喉头滚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青山镇……”他终于抬起头,看着简宁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你去那儿查什么?”

      “失踪案。”

      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香烟在阿诚指间转了两圈。然后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把烟往耳后一夹,重新挂回那副市侩嘴脸:“行,我跟你去。”

      简宁刚要松口气,阿诚紧接着竖起一根手指。

      “规矩先讲清楚。”他随意往供桌对面的椅子上一坐,道袍下摆扫过地面,“第一,路上的法事,怎么做、做不做,我说了算,你别拿你那们那套科学大道理在旁边对我指手画脚。第二,差旅费另算,一天三千,油钱过路费你出,法事用的香烛纸钱你报销。第三——”

      “一天三千!你抢钱啊?”简宁打断他。

      “嫌贵你找别人,我就这个价。”他摊了摊手,努努嘴,一脸无所谓,“只是呢,这条道上懂乌头法的,统共没几个。敢往西走到青山镇的,”他顿了顿,眼里那点精明底下掠过一丝别的东西,快得抓不住,“就我一个。”

      简宁盯着他。她做了这些年记者,看人有一套——这男人张嘴闭嘴是钱,可刚才听到“青山镇”时那半秒钟的停顿,不像装的,说不定真有点什么东西。

      她想起这些年来失踪的那些人,想起七枚朝西列过去的图钉。她有预感,这次将会发现一切的真相。

      “……成交。”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你要是敢半路装神弄鬼骗我,我就让你上明天的社会版头条。”

      “头条好啊。”他咧嘴一笑,露出颗虎牙,“我还没上过报呢。陈诚,”他伸出手,“别人都叫我阿诚,诚是诚信的诚——虽然我收费不太诚信。”

      简宁回了句自己的名字,却没握那只手直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那人收回手后慢悠悠补了一句:

      “记者同志,往西走可以。有句话我提前说——路上不管听见谁叫你名字,别答应。”

      她脚步一顿。

      “尤其是,”阿诚的声音从香烟和烛火里飘过来,竟显得有些严肃,虚无缥缈,“听着像你认识的已经去世的人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踪案与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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